那晚過後,我再也沒有見到桑迪了,他已經消失地無影無蹤了,我和布倫基倫心急如焚,渴望知道一點桑迪的訊息。現在,我們已準備就緒,向東出發,前往美索不達米亞。要是得不到綠斗篷的更多資訊,這趟旅途肯定會是徒勞的。我們不瞭解綠斗篷,也無人得知他存在的任何跡象,當然也不可能去到處打聽。我們唯一的指望就靠桑迪了,從他那可弄清楚先知的下落和計劃。我向布倫基倫提議,我們可能要下更多的功夫和馮·艾內姆夫人交往。他竟然雙顎像捕鼠夾子一樣立馬合攏,閉口不談此事。
他開口說道:「談她沒有任何意義,那女人是地球上最危險的人,要是她知道我們想獲取她的寶貴方案,我肯定會立馬被扔到博斯普魯斯海峽喂鯊魚。」
一切只能這樣了。但如果我們兩個匆匆趕到巴格達,按照那指示,用大水沖走英國軍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呢?時間越來越緊,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挪出個三四天,在君士坦丁堡多待一會。這次的感受和跟斯圖姆在一起時差不多,那晚我打包好行李,正準備出發去開羅,一切都無法躲避了。就連布倫基倫也焦慮起來,不停地打牌來打發時間,話都懶得說了。我試圖從傭人那探知一二,可他們要麼不知道,要麼守口如瓶,我覺得他們應該是不知道。我在大街上閒逛,眼睛睜得大大的,連個影子都沒看到,既沒看到那些穿皮外套的,也沒發現玩奇怪樂器的。整個玫瑰聯盟好像銷聲匿跡了,我開始懷疑他們到底存不存在。
緊張焦慮,坐立難安,使得我想出去運動放鬆一下。在城市裡散步也不管用,天氣糟糕,空氣難聞,到處汙穢不堪,人群亂七八糟。我跟布倫基倫騎馬遊逛,看見土耳其騎兵隊高高地仰著頭,穿過城郊奔向空曠的野外。
那天午後下起了毛毛細雨,天空灰濛濛的一片,海霧籠罩著整個亞細亞海峽。若是騎馬疾馳,很難找到開闊空地,因為這兒到處都是一塊塊耕地,一座座鄉間庭院。我們騎行在海邊高處,快走到一片丘陵地時,看到一組組土耳其士兵正在挖溝槽。碰到挖溝隊士兵或者圍著的帶刺鐵絲網,我們都要繞道而行。一卷卷可怕的鐵絲隨意丟在地上,布倫基倫差點從馬上摔下來。一路上,我們總是遇到哨兵,停下來給他們出示證件。騎騎馬還是對身體有益的,讓我活動了身心。準備回去那會兒,我感覺自己更像個白種人。
冬天的黃昏短暫,天很快就黑了。我們穿過茂密樹林圍著的白色別墅,慢跑回家。每隔幾分鐘,都要停下來給運貨馬車和一隊隊士兵讓路。雨一直下個不停,我們兩個渾身溼透的騎手在泥濘小道上艱難前行。來到一間別墅前時,一堵高大的白牆擋住了我們的去路,燒木材的煙霧徐徐向我們襲來,聞到這氣味,感覺像是燒焦的大草原,真讓人想吐。突然我聽到了齊特拉琴的絃音,不知不覺竟讓我想起在庫帕索庭院的那個下午。
我停下來想看個究竟,可布倫基倫很不耐煩,惱怒地拒絕了。
「齊特拉琴像跳蚤一樣很普通,有什麼好看的。」他說:「你別想在這馬廄裡東尋西找,可能是一群孩子在嬉戲。他們不喜歡遊客進來打擾。要是踏進裡頭,純粹是自找麻煩。我猜這是某個老巴扎德的後宮。」巴扎德是布倫基倫個人給土耳其人取的怪名,因為他小時候曾看過一本自然歷史書,裡面有張鳥圖叫作土耳其巴扎德,所以習慣稱呼土耳其人為巴扎德。
我不相信,於是我環顧四周,盡力記住這個房子的方位。這裡好像離市區約四千多米遠,坐落在山內側一條陡峭小道的盡頭,山朝向博斯普魯斯海峽。我覺得某些奇葩的人才會住在這麼偏遠的地方。離開一會兒後,我們看到一輛未載人的汽車鳴笛而去,那輛車應該開向那座四面圍牆的別墅。
第二天,布倫基倫一直胃痛難忍。午後,他疼得受不了,只好躺在床上。我幫不上忙,於是又拉著彼得出去遛馬。彼得身著土耳其騎兵裝,腳踏布林人的長長馬鐙,樣子搞笑極了。
那天中午從一開始就不順,不是前一天的薄霧細雨,而是陣陣狂風,嘩嘩啦啦的雨水吹打著我們的臉龐,拉韁繩的手凍僵了。我們騎行原路,繞過西面挖溝的隊伍,來到一個淺谷,看到絲柏樹環繞的白色村莊。村邊一條非常寬敞的馬路,帶著我們通向山頂。那兒天空明淨,景色宜人。過了片刻,我們收緊韁繩轉身回走。我選擇了另一條路線,這條長長小道緊鄰山底,於是我們決定先到達小道頂部。我仍然想去檢視一下那座白色別墅。
返回途中,還沒有走多遠就遇到了麻煩。我們碰到了一條牧羊犬,是條黃色雜種狗,它如同晴天霹靂般突然朝我們一陣狂吠。它好像特別喜歡彼得,兇猛地追咬著馬蹄,把他的馬追趕得左右兩邊跑。我本來想提醒彼得的,可當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時,已經來不及了。對彼得來說,在卡爾菲村子的經歷讓他對付這些雜種狗無所畏懼,可以立馬乾掉。這條牧羊犬太小看了彼得,根本不在乎他的鞭子,於是他掏出手槍,朝狗的頭開了一槍。
槍聲還在漫漫地迴盪著,吵架開始了。突然出現一個大個子,向我們衝來,邊跑邊瘋狂大叫。我猜他應該是牧羊犬的主人,儘管如此,我還是當沒看見。但是他的叫聲召來了另外兩個同夥,一看就知道是士兵。他們迅速地朝我們逼近,一邊跑一邊取下身上的步槍。我首先想到的是讓他們看看被咬傷的馬蹄,可我又不想背後挨槍。這些人看起來就是些不願放空槍、窮追不捨的傢伙,我們只好放慢速度,與他們面對面。
他們面目猙獰,儼然是野蠻的三人組合,我們唯恐避之不及。那個狗主人一副無賴之徒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從溝裡爬來的,滿身泥濘,蓬頭垢面,鬍子髒亂的像個鳥窩;兩個士兵面無表情地站在那盯著我們,手不停搬弄著槍桿,其中一個嘰嘰喳喳地罵個不停,用槍對著彼得。彼得也目不轉睛地怒視著他的對手。
不幸的是,我們倆誰都不會說土耳其語。我試著跟他們說德語,一點用都沒有用。天漸漸黑起來,我們坐下注視著他們,他們仍然站在那大吼大叫。我只要調轉馬頭想要離開,那兩個士兵立刻跳到我的面前。
他們三個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說個不停。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慢吞吞地說:「他……要……錢」,並伸出五個手指。看我們的面相和裝扮,很顯然他們知道我們不是德國人。
「要是他拿了一分錢,我將不得好死。」我憤怒地說。雙方進入僵持局面。
場面情況越來越嚴峻,於是我和彼得悄悄地商量對策。士兵們放鬆了警惕,在他們還沒來得及重新拿起手槍時,我們迅速拔出手槍。
我用槍指著他們說:「不許動,否則等著收屍吧!」他們完全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像木樁似的立在那兒,一動也不動。那個牧羊人不再狂言亂語,突然像個留聲機一樣喃喃自語,沒完沒了。
「把槍放下,」我厲聲呵斥道:「快點,不然我就開槍了。」
撇開我說的話,單單看我怒吼的語氣,都足以讓他們懂得我的意思。他們仍舊緊張地盯著我倆,手上的槍滑落到地上。之後,我們硬是讓馬從他們頭上跳過去,嚇得他們像兔子一樣狂奔而去。我又朝他們頭頂上空射了一槍,嚇唬嚇唬他們。彼得跳下馬,把地上的長槍扔向樹林裡。他們可能會去那裡,重新找回他們的槍。
這事耽誤了好一會兒時間。此時天越來越黑,我們還沒有騎行一千多米遠,就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了。陷入這樣的窘境,真煩人。我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充其量知道這塊地形罷了。為今之計就是儘量到達高地頂部,以期藉助市區燈光,無奈整個鄉村地形凹凸不平,很難到達我們所期望到達的位置。
我們只能靠彼得的直覺。我問他要走哪條路,他安靜地坐在那兒,用鼻子嗅了嗅,幾分鐘後,指向一個方位。要是我,我不會像他那樣思考。要說明的一點是,他的直覺還蠻可靠。
一會兒,我來到一條長坡,讓我高興極了。坡頂看不到任何光線,黑乎乎的一片。看著眼前的一團漆黑,我覺得這幽深的黑暗可能是一片森林。
彼得說:「我們左前方有一棟房子。」
我使勁地朝前看,眼睛都脹疼了,還是啥都沒有。
「好吧,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帶路。」我懇求道。彼得走在前面,我們向山下摸去。
這次出行真讓人發狂,到處都是一片漆黑,緊緊包裹著我們。有兩次我們都陷入了泥潭,一次是我的馬為了避免朝前走,差點兒踩到礫石坑,我們跟一串串電線攪在一起,鼻子都碰到樹幹。有好幾次我都不得不下馬挪開路中鬆動的石頭。經過多次跌跌撞撞之後,我們終於踏上了一條平坦大道。之前那黑乎乎的一片原來是一堵高牆。
無論牆多高多寬都會有門,於是我們沿著那堵牆摸索著往前走,不一會兒摸到一個缺口。一扇破舊鐵門的鉸鏈壞掉了,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將門推開,有條小路似乎通向一座房子。很顯然那兒早已廢棄了,到處都是一堆堆的枯樹葉,腳下雜草叢生。
這時,我們跳下馬,牽著馬兒差不多走了五十米遠,就到了小路的盡頭,接著又出現了一條平坦的馬車道。這兒還是漆黑一團,很明顯,房子不會很遠,但是朝哪個方向,我還真不知道。
那個時候,我無暇去拜訪任何一家土耳其人。當務之急是找到通向小巷的路,那樣我們才會知道如何到達君士坦丁堡。小巷在一邊,房子在另一邊,冒險騎著馬碰撞到前門,不是那麼的明智。我讓彼得在小路盡頭等我,我去探探路。我轉向右邊,看能不能找到有燈光的屋子。
天烏黑烏黑的,我像個盲人一樣瞎摸瞎撞。這條路看上去維護得還不錯,我走在舒適、潮潤的礫石上,一點腳步聲也沒有。參天大樹垂掛在小道兩邊,我在佈滿水珠的灌木叢中徘徊了好幾次。突然,我聽到了吹哨聲,停下了腳步。
哨聲特別近,約在十米之內。奇怪的是,我以前聽過這首曲子,但非常討厭,是蘇格蘭風格的,可是我父親最喜歡聽。
吹曲子的人好像知道我的存在似的,我感覺空氣突然間在半中央凝固了。強烈的好奇心驅使我去弄清楚那個吹哨者為何人,於是我開始追尋,想親自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