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戴面紗的女人

片刻沉寂之後,那哨聲忽而響起,忽而停止。我插進去跟著一起把它唱完。吹哨的人好像離我越來越近了,沿著那哨聲方向的陰溼小道,空氣都靜止不動了。我感覺我聽到了輕輕的步伐聲,於是我後退幾步,突然,看到不遠處手電筒光一閃而過,完全沒有看清持燈者。

黑暗中傳來低聲細語,這聲音我很熟悉,於是我跟著聲音走,突然有隻手搭在我胳膊上。「迪克,你到底在搞什麼啊?」那神秘人說,語氣聽起來怪嚇人的。

我說話語無倫次,開始感到侷促不安。

「你一輩子從未如此惶恐吧,兄弟,」那人說道,「這幾天你在這鬼鬼祟祟幹嗎?」

我真的害怕極了。除了桑迪,沒人能這般玩弄我。他死死抓著我的手臂,把我拖到路邊,我更加恐慌。我什麼也看不到,但我能感到他的頭在東搖西擺,我也跟著這樣做。這時,就在在十幾米外,一輛汽車車燈照射過來。

這輛車向我們徐徐靠近,我們趕緊躲進灌木叢。汽車前燈照射到地面上,好像在路中央形成了一個扇形的光區,車道及其周圍的寬度也就顯現出來了,差不多有路旁遮陰樹高度的一半。有個穿制服的人坐在司機旁邊,因為反光,我看不清楚司機,不過可以看見車身是黑色的。

車慢慢朝前移動,開到我們旁邊的時候,停了下來,我緊張的心漸漸放鬆。車上的旋鈕咔嚓一響,燈光照亮了轎車,我看到車內一個女人的身影。

僕人從車上下來,開啟車門,裡面傳來清晰柔和的聲音,我不熟悉這種語調。一聽到這聲音,桑迪就從灌木叢中蹦了出來,我接著出來了。偷偷摸摸地躲在叢林裡,被熟悉的人發現了,似乎不太合適。

突然燈光一閃,晃得我眼都花了,什麼都沒看到。揉了揉眼睛,我把目光投向車內,裡面的座椅和靠背鋪著柔軟的鴿毛織墊,邊上鑲嵌著象牙和銀絲,精細豔美,漂亮極了。坐在車內的女人頭和肩上披著黑色花邊的面紗,一隻手捂著大半邊臉,纖細小手上還帶著戒指。我只看得到她那雙灰藍色眼睛,還有修長的手指。

桑迪雙手放在背後,筆挺筆挺地站著,絕不是像僕人那樣畢恭畢敬地站在主人面前。他一向都是儀表堂堂,但配著這身奇怪的衣服,頭向後仰著,戴著一個無簷便帽,遮住了濃濃的眉毛,這讓他看上去就像是舊時代的一個野蠻的國王。桑迪說著土耳其語,時不時地看我一眼,露出既憤怒又迷惑的樣子。我能看出,他似乎不想講其他語言了,並在心裡納悶我到底怎麼啦。

他倆都望著我,桑迪的眼神像個吉普賽女郎,半天都不眨一下眼睛;那個女人目光朦朧,顯得十分好奇。他們從頭到腳打量著我,從我的寬邊帽,到我的新馬褲,再到濺滿泥水的靴子。我脫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說:「夫人,很抱歉擅自闖入你的園中。事情是這樣的,我和我的隨從今天中午出來騎馬兜兜風,玩得正高興時竟然迷路了。那個道路盡頭站在馬旁邊人就是我的下屬,你應該注意到他。我們不知不覺來到你的後門,希望到前門找個人指指路。不幸的是,我們半路碰到不懂英語的土匪。我是美國人,應政府的要求來這辦件事。我真不願麻煩你,如能派個人帶我們進城,將感激不盡。」

她漂亮的雙眼直視著我的臉,用英語說道:「可以上車談談嗎?到家之後,我會叫人給你指路。」

她扯了扯毛皮外套的邊緣,給我騰出了空位。雖然靴子是髒兮兮的,衣服也是溼淋淋的,我還是坐在了她的旁邊。她用土耳其語跟桑迪說了一句,然後關上車燈,車開走了。

我從沒跟女人打過交道,關於她們的行事作風,我也知之甚少,就像我不懂中國話一樣。我一生當中,只跟男人一起混過,都是些粗魯的傢伙。我之前在布拉瓦約賺了一大筆錢後,回到蘇格蘭,過著舒適的日子。我在黑石的生意還沒處理完,戰爭就爆發了,因此我的學業也荒廢了。我以前從來沒有跟女性坐在同一輛車上,而此刻我坐在軟綿綿的墊子上,空氣中充滿淡淡清香,就好像離開水的魚,我覺得渾身不自在,緊張到忘記了桑迪的提醒,布倫基倫的警告,甚至忘了我的要事。我不知道這個女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滿腦子只想找個洞鑽下去。周圍一片烏黑烏黑,我心裡更加忐忑不安。我估計,桑迪一定會自始至終觀察著我,嘲笑我像個小丑一樣。

車停了,高個子僕人開啟了門。那位夫人踏過門檻,我緊隨其後。走路時,潮溼的長筒靴吱吱作響。那一刻,我發現原來她是的身材那麼高挑。

她帶我穿過一條長廊,來到一間屋子裡,裡面有兩個柱子託著火炬狀的油燈。多虧了油燈的亮光,屋子才沒那麼暗,好像還有火爐似的,特別暖和。我能感覺到,腳底下鋪著軟綿綿的地毯,牆上掛著一些壁毯,上面印著錯綜複雜的幾何圖案,實在是叫人驚訝,甚至一針一線都串著珠寶。她站在柱子中間,轉過身來面朝著我。脫下皮毛外套後,她黑色的披紗自然滑落到肩上。

「我聽說過你,」她說,「你叫理查德·漢內,是美國人。你為什麼來土耳其呢?」

「加入這場戰爭。」我回答說,「我是個工程師,可以盡點力,比方說對美索不達米亞的這類事情。」

「你支援德國?」她不解地問道。

「嗯,是的,」我答道,「我們美國人保持中立,也就是說我們可以隨意支援任何一方,只要我們喜歡。我支援德國皇帝。」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沒有一絲懷疑。看得出來她並沒有糾結我說的是真是假,只是把我當作一個男子漢在看。不過,她那若無其事的表情,還真的難以形容,但絕對不是男女間的情慾,更不是含蓄同情。人們常通過含蓄同情來感知對方真實的情感。我像一個奴隸,一個被完全剝奪了親情的奴隸。儘管如此,我還得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匹馬,讓人考慮怎麼購買,審視背和腿,關注他的行速。就算是這樣,君士坦丁堡的老領主一定會看管奴隸,由於戰事頻頻,很多人淪為奴隸,被奴隸主運到集市上倒買倒賣,買者或賣者還要看看這些奴隸能不能幹活,有沒有用,便於討價還價,完全失去了人性,有些還不止這樣喪心病狂。她還在用眼光打量著我,沒有什麼特殊原因,而是因為我身上有著一些特別的氣質。這讓我覺得,有位研究人性問題的專家正在仔細觀審查我。

我說過我對女人一無所知,但是每個男人骨子裡都有性慾意識。此刻我面紅耳赤,心慌意亂,完全被眼前這位女子迷得神魂顛倒了。她身材苗條,金髮雲卷,臉龐精緻,雙眼明亮,一幅鎮定自若的樣子,簡直就像立在石柱間的一尊雕像,散發著狂野夢想般的魅力。我本能地排斥她,非常討厭她,但我還是渴望引起她的興趣。被一雙冷冰冰的眼睛打量著,對男人來說是一種罪過,一種侮辱。我心裡敵意漸起,因為我是一個有骨氣的男人,有形象,有氣質,有身材。此時,我渾身上下怒氣暴漲,扭過頭去直視著她,冷眼對冷眼,傲慢對傲慢,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曾經在船上遇到一位愛好催眠術的醫生,他說我是他遇到的最冷漠無情的人,還說我是催眠物件的最佳人選。我突然意識到這個女人正試圖給我施咒語,因為她的兩隻眼睛睜得又大又亮,並且我潛意識裡好像有某種瞬間的意志在反抗另一個我,同時,我也聞到一種奇怪的氣味,讓我想起在庫帕索庭院的那段不堪往事。這氣味飄過,片刻之後,她的眼睛低垂下來。我看得出來她施咒語沒有得逞,但還心滿意足。關於我的身份,好像她發現了比預期的多。

「你是幹什麼的?」她問道,聲音軟綿綿的。

讓我驚訝的是,我居然可以從容不迫地回答。「我是一個採礦工程師,哪有礦採就到哪去。」

「那麼你遇到過很多次危險?」

「確實。」

「你打過仗嗎?」

「身經百戰。」

她一聲長嘆,胸部也跟著上下起伏,臉上綻露出美麗動人的笑容,她伸出手跟我握了握手,說道:「此刻你的馬就在門外,還有你的隨從,我的人會帶你們回城的。」

她轉身離開,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我和彼得冒著雨,牽著桑迪的馬兒,磨磨蹭蹭地回到家。我們一言不發,我滿腦子仍舊想著幾小時之前的事情。我見過了神秘的希爾達·馮·艾內姆,和她交談過,也握過手。雖然她無形當中有對我不敬,但是我不生氣。突然,我覺得正在玩的遊戲這才變得極其莊嚴肅穆起來。我永遠的敵人——斯坦姆、拉斯塔以及整個德意志帝國,好像不見了蹤影,只留下那個身材曼妙的女人和她高深莫測的微笑以及貪婪恐怖的眼神。布倫基倫稱她為「既瘋狂又歹毒的女人——主要還是歹毒」。我認為這樣形容這個女人不夠恰當,因為這些詞很常見,而她沒有那麼簡單,就像颶風或地震一樣,都是正常的自然規律。她的確可能既瘋狂又歹毒,但同時她也很了不起。

我們還沒到家,那個帶路人揪了一下我的膝蓋,口裡蹦出來幾個詞來。很明顯,這些詞是他背下來的。他說,「我主人說——期待午夜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