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柳暗花明

我時而疑雲滿腹,時而如釋重負,時而欣喜若狂,現在突然又覺得重見天日,心如止水。我順手坐在離我最近的椅子上,試圖去想明白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我緩了口氣,立刻叫道:「桑迪,你這個死鬼,讓我跟彼得過得這麼提心吊膽。」

「迪克,沒辦法啊!昨天要不是我在你屁股後面學貓喵喵叫,還沒有到旅社,你就會被拉斯塔逮了個正著。那個時候,你們讓我可揪心了,我費了好大勁才讓你安然無恙,不過這些都過去了。兄弟們,在這就別客氣了,隨便點。」

「行了,行了。」我疑惑地大叫道,仍舊心不在焉,六神無主。「這是哪兒?」

「這是我的寒舍」——布倫基倫不慌不忙地回答道。「少校,我們時時刻刻都候著你,昨天我才聽你朋友說你要來。」

我將彼得介紹給他們。

布倫基倫禮貌地說:「皮納爾先生,很高興見到你。據我所知,這裡非常安全,你來得恰是時候。有官方訊息稱,今天下午一個叫勃蘭特的荷蘭人被逮捕了,並且移交給德國當局了。德國被那個荷蘭人搞得心煩意亂的時候,弄清那個荷蘭人的身份沒那麼簡單。

我結結巴巴地問:「可是我不明白,誰要抓我們呢?」

桑迪回答:「我的人要抓你們,這裡出現了叛徒,也不是不好處理。明天維拉摩威茲會去查這件事情,到時候他就知道謎底太深了。這就是一群冒險者掌管政府事務的優勢所在。哎呀,迪克,我們時間緊迫,如果拉斯塔抓到你,或是德國人逮到你,你的計劃就泡湯了。今天上午,我有點焦躁不安。」

這事對我來的確棘手。布倫基倫眯著眼睛,面帶一貫的笑容洗著紙牌;桑迪穿的像情景劇中的土匪,面黃肌瘦,胳膊裸露,刺有深紅色環狀的文身,頭上戴著狐狸皮帽子,眉毛耳朵都遮得嚴嚴實實。這仍舊是個夢魘般的世界,但夢想越來越美好。彼得一言不發,我看得出他顧慮重重。

布倫基倫從沙發上站起來,蹣跚地走到廚房。

他說:「餓了吧!我有十二指腸潰瘍病,簡直生不如死,我的飯量都還不如一隻松鼠。不過我儲存了一些食物,我想你們外出歸來後,肯定想要飽吃一頓。」

他拿出幾個斯特拉斯堡餡餅,一片乳酪,一隻白切雞,一塊麵包,還有三瓶香檳。桑迪開心地叫:哇!有飲料,還有乾白雪香檳,老兄,我們真有福氣!

我從沒吃過這樣美味的晚餐,之前在那個齷齪的旅館餓夠了。我還有先前那種被追捕的感覺,於是吃飯之前,檢視了一下房門。

桑迪說:「沒關係,樓上和大門外都有我的人把守,有他們在,無關人士絕對不會靠近。你要忘掉你的過去,完完全全地抹掉,從明天早上開始,你就是另外一個人,為此你要好好感謝布倫基倫。他確信你會來這,並肯定你匆匆忙忙到的時候,身後還有很多人跟蹤調查。所以他就安排你隱姓埋名,以一個新的身份從頭開始生活。」

布倫基倫說:「你改名叫理查德·漢內,生於美國俄亥俄州克利夫蘭市,父母都是德國血統。你是我們這裡最優秀的採礦工程師之一,也是古根海姆的心腹。你今天下午剛從康斯坦薩過來,我從郵船上接到你,你的衣服放在隔壁房間裡。其他的事情稍後再說,我還是言歸正傳。少校,我們不是來這裡兜風的,要做點有價值的事。我只是急切地想知道他們的想法,但是他們會保密,我想知道我們之間的調查進展如何了。」

他遞給我和彼得捲菸,我們坐在手扶椅上,爐子在我們面前冒著火焰。桑迪盤著腿蹲在壁爐地毯上,手裡燃著陳舊骯髒的歐石南根菸鬥,這是他身上菸袋裡僅有的一個。我們一邊抽菸,一邊討論四周以來困擾我的煩心事。

布倫基倫說:「我先開始吧,我的故事最短。兄弟,我得向你們坦白,我失敗了。」

他拿開嘴角邊的菸斗,表情複雜。

「假如你想了解事物本質,你不能企圖一下子全弄明白,也不會只摸清大致情況。這符合我現在處境。我一直都茫茫不知所以然,就像長矛被烤焦了一樣,失去了方向。我想得到的一直都還沒有出現,可以這樣說,我錯過了……走錯了道,用錯了技,少校。那個時候我太狂妄自大了,顯得太高大上了。我一直在歐洲活動,就像巴納姆馬戲團,日常跟隨在將軍閣下們的左右。我打探到了很多訊息,還知道了一些政壇趣事。但應該獲取到的情報,我沒有弄到手,因為掌握情報的那些人是不會告訴我的。在那種場合,就算雞尾酒喝得再多,他們仍頭腦清醒,絕不會亂說亂講。沃爾特爵士一直保持鎮定,所以我束手無策。的確,他老謀深算,已大功告成。這些地方確實謠傳有一個很大的陰謀,策劃者一直守口如瓶,他們一直聲稱他們能幫助底層人民。」

布倫基倫停下來,點了另一支菸。他比剛離開倫敦那會兒瘦多了,而且眼袋也很鬆弛。估計他此次旅途沒有他計劃的那樣順暢。「我發現德國對近東地區的控制權早已垂涎欲滴,而你們那些政客都沒有搞透這一點。德國會放棄攻打比利時、阿爾薩斯洛林以及波蘭,但絕不會死了美索不達米亞這條心,除非扼住她的喉管,逼她放棄。沃爾特爵士眼光獨到,他對德國的野心一清二楚。最可怕的是,德皇在歐洲會全身心地投入到海上作戰,這對協約國來說好像是巨大的勝利。德皇如果打通了東部的路線,他就不會被擊敗。德國像一條蠍子,帶刺的尾巴正伸向亞洲深處。」

「我明白了,我也知道,那條蠍子的尾巴要想完好無缺地伸向亞洲,絕非易事。不久你就會發現,土耳其有點緊張焦慮,德國認為自己無所不能,我也不否認這一點。能否成功要看實力如何,德國倒認為自己的兵力雄厚。我嘗試過探清其兵力,可他們除了做做戲,我什麼也沒得到。我只好假裝已經死心了,因為約翰公爵的權力還沒有大到為所欲為的地步。如果我問某個自以為有學識的人,他肯定會高談德國軍隊如何強大,政府組織策劃多麼精良。我以前同意這一點,對這些噱頭饒有興趣,那不過是阿諛奉承罷了。德國人愛耍花招,這一點我很清楚。要是強加罪名,我不得好死。上帝作證,你們不比我笨,應該都明白這一點。」

他說話的語氣非常憂傷,而我自私地覺得很高興。對於這些分析,他確實相當在行。如果他這個內行都失敗了,而我這個外行能夠成功,那不就成笑話了。

我看了看桑迪,他再次裝滿煙管,扯了扯帽子,一頭雞窩似的頭髮,一張皮包骨似的臉,眉頭緊皺。這副瘋狂的面孔,跟毛拉有一拼。

他說:「我直接去士麥那了,不是那麼的困難。你知道,我有過那麼多次的旅行經歷,對好多路線都熟悉。我在那裡扮成來自法雍的希臘放債者,那裡有些可以投靠的朋友。當天晚上,我打扮成土耳其吉普賽人,是一名西亞最流行的兄弟會的成員。我是該組織首領的鐵哥們,所以我一提出申請,理所當然地加入。我發現玫瑰聯盟跟我1910年所瞭解的不一樣了,它發生了變化,之前是青年土耳其黨的天下,現在它渴望恢復舊政權,變成了東正教最後的希望。對恩維爾和他朋友來說,它已經沒有可利用的價值了,不再是日耳曼人核心所在。它代表伊斯蘭教和一些歷朝聖訓,可能被認為是保守的核心,它在鄉下的影響力非同尋常,恩維爾和塔特拉不敢放肆。最危險的是,它既不亂說又不亂來,僅僅坐收漁利。」

「你可以想象這就是我需要的那種人群。我知道一些舊的教條,東正教有大量的巫術,其強大的力量來自它神秘的氛圍。夥伴們忘記自己普通土耳其人的身份,用心在跳舞。迪克,今天下午,你會有福享受我們的部分舞蹈,真的是太棒了,不是嗎?他們可以去任何地方,沒有人會詢問。作為奧斯曼帝國最牛的情報機構,並且遠超於恩維爾卡菲爾人,他們知道普通人在想什麼。同時他們也很受歡迎,從不屈服於內姆斯。德國的內姆斯為實現其野心,不惜榨乾奧斯曼土耳其人的鮮血。這同德國或委員會圖謀攻擊我們是差不多的,因為我們如同寄生蟲一樣,誰也離不開誰,也沒心思想些其他瑣事。」

「你想想,我去哪兒都不是難事。我過去積累的旅行經驗讓我有能力去任何地方。我坐火車從士麥那出發,途經馬莫拉,聖誕節之前就到達班德爾馬了。那個時候澳新軍團和蘇弗拉已經撤離,但我還是聽得到從海里斯海岬傳來的陣陣槍聲。到達班德爾馬後,我啟程出發,乘海輪去色雷斯,一路上,我們遇到了魚雷襲擊,這真是稀奇。」

「這是英國潛水艇在這些水域的最後行動,正好給我們碰上,命令我們十分鐘之內換到小船上去,並將一個皺巴巴的舊包裹和一個十五釐米大小的貨物搬到船上。船上沒有多少乘客,很快就可以上岸。潛水艇浮出水面注視著我們,我們瘋狂喊叫著,我清楚地看到瞭望臺上的船長。你猜那會是誰呢?是湯米·艾略特,他家和我家一個在山這邊,一個在另一邊。」

「我的到來給湯米的生活帶來了驚喜。我們跑過去興奮地拍了拍他,拿起隨身攜帶的老式絃樂器,我輕聲彈唱起老歌《森林之花》。湯米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圓,他用英語大聲問我到底是誰。我用最地道的蘇格蘭語回應他,潛水艇以及船上沒有人聽得懂我講的一字一句。‘湯米船長,’我大喊了一聲。」

「湯米一下子就認出了我,他哭笑不得。上岸之後,他也用蘇格蘭語衝著我大喊。我真心希望湯米別告訴我父親,否則他會大發雷霆,因為他不贊同我到處遊蕩,要我安全地駐紮在軍營。」

「長話短說吧!我到達君士坦丁堡不久後,就很快與布倫基倫取得聯絡。之後的事情你也知道的。至於我的任務,運氣還不錯,雖然還沒有完全弄清真相,但解開了哈利·布利萬特留下的第一個謎,我知道了kasredin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