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玫瑰聯盟

我們躲進一個角落,藏在幾根石柱之間——那兒剛好是一棟建築物凸出來伸向馬路的部分。這裡是唯一能保護我們免受背後攻擊的地方。短短幾分鐘內情形突變。我們本來在摸黑前行,此時立馬被一群沙啞著嗓子叫喊的暴徒圍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我們受到攻擊了。每個人都有害怕的時候,我害怕的就是充當了暴徒的獵物。我很討厭盲目混亂地去拼鬥,僅有瘋狂的熱情是不夠的,通過群毆發洩情緒的感覺,跟挑戰單個惡棍是不一樣的。對我來講,這是個黑暗的世界,我不喜歡黑暗。就算是做個噩夢,我都從未夢見這般情形——狹窄汙穢的街道、刺骨冷冽的寒風、晦澀難懂的語言、嘶啞野蠻的咒罵,這一切令我手足無措。

「夥計,這次我們要捱揍了。」我對彼得說,他拿出了司令在拉斯特查克送給他的手槍。這把手槍是我們唯一的武器,那群人看到我們拿出槍,就趕緊往後退了幾步。如果他們一起衝上來,這把手槍也保護不了我們。

拉斯塔沒出聲了。他說完後就回到人群中,不斷地有人喊「德國人」和「卡菲爾人」。當時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現在我才知道,他們追捕我們是因為我們被當成了德國人和間諜。君士坦丁堡的人民和他們的新統治者之間毫無感情可言。如果因為我們被當成德國人而殺害,那真是太諷刺了。我曾聽說,在東部地區,某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非常容易。因為那裡沒有八卦的報紙,也沒有盡職的警察。我要是能說幾句土耳其話就好了。在他們停止喧鬧的片刻,我大聲喊道,說我們是給土耳其送軍火的德國士兵,並準備明天回國。我問他們,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事情。我不知道有沒有人聽得懂德語;不管怎樣,又引起了一陣大吵大鬧,叫喊著那個不吉祥的單詞khafiyeh。

彼得開槍了,子彈飛過他們的頭頂。有個傢伙掐著彼得的脖子,他不得不開槍,子彈啪啪啪的落在了牆上。他們好像並不想要我們的命,但這不可能。我們願意拼個頭破血流,也不要那個亡命之徒的假仁假義。

我不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有人壓倒了我,幾乎把我勒死,我扣動手槍,人群中哇哇尖叫。突然,混戰停止了,黑暗中閃著一片光亮。

這是我一生中度過的最艱難的時刻。之前被追捕的幾個星期,雖然也很詭異,也不至於這麼直面危險。我也曾親身經歷過千鈞一髮的時刻,就像盧斯戰役時,但最後危險還是解除了。那時我們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但現在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這兇險,它不是在未來,而是現在,就是這危在旦夕之時。

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實的。一串串子彈打在牆上,像鞭炮一樣嘩啦啦地響。黑夜中根本就看不清別人的臉,有的只是無盡的嘈雜聲,這簡直就是一場噩夢。彼得在我身邊不停地用荷蘭語咒罵著。後來終於有了點光亮,使這場景變得更可怕。

幾個野蠻的傢伙拿著棍棒,舉著火把,衝了過來。閃耀的火光照亮了陡峭的牆壁,投下可怕的影子。一陣風吹來,把火光吹的搖搖晃晃,最後又慢慢變成零星的火花,漸漸消失。

又有人在喊叫,這次不是憤怒,而是恐懼地喊著「chinganeh」。

一開始我看不清剛來的那幾個人。天太黑了,他們雖然舉著火把,但他們把整隻手臂都舉了起來,光亮根本就不能照著他們的臉龐。其他人仍不停叫喊時,這幾個人也大聲吼叫起來,聲音極其粗狂刺耳。他們所說的話並不是針對我們,而是針對那群野蠻傢伙。我突然莫名其妙地覺得,我們有救了,這幾個人是來幫我們的。

情況緩和許多,危機也逐漸消除。小路上傳來拖著腿走路的聲音,我第一反應是這幾個人可能是土耳其警察。但很快,在一片火光下,我看到領頭的那個人後,就不這麼想了。他沒有拿火把,卻持著一根長長的棍子,狠狠抽打那群傢伙。他們緊緊地圍在一起,想溜也不容易溜掉。

這是我見到的最可怕的場景!那個人身材高大,穿著皮衣,光著雙腿,腳上穿著涼鞋,頭上戴著紅色的帽子,帽簷擋住了眼睛,帽子後面的布搭到肩膀上了。他像一頭野獸一樣追趕著那群人,不停地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回過神來後,我意識到那群壞蛋都走開了。站在我們面前的,只有那個奇怪的傢伙和他的六七名同伴。他們都穿著皮衣,其中幾個拿著火把,唯有他一人戴著無邊的帽子,看起來是個頭兒。其他人沒戴帽子,頭髮亂糟糟的。

他衝我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語。他的目光呆滯,像是抽了大麻一樣,雙腿不停地抖動。你可能會覺得他是個騙子,但一點都不滑稽好笑。我被恐怖、陰險、神秘纏繞著,什麼都不想做,只想仰天長嘯一聲。

他一邊喊叫,一邊用棍子指著通往山坡的路。

「他讓我們快走,」彼得說,「謝天謝地,我們趕緊離開這惡魔之地吧。」

我還沒完全搞清楚是什麼回事,但有一點很明白,這些狂熱分子把我們從拉斯塔及其同夥手裡解救出來了。

可我卻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我拿出了一枚金幣遞給了那個頭兒,想表達感激之情,因為我不會講他們的語言,只能用行動表示。

他用棍子敲打下我的手腕,金幣掉進了水溝裡。他眼裡充滿怒火,用棍子圍著我的腦袋,口裡吟誦著什麼。他在唸咒語——天啦!我也會幾句咒語,可一句都沒有聽懂。接著,他嚎叫一聲,命令他的手下一起來對我詛咒。我也毫不退讓地回罵了幾句該死的話。結果,我像捅了馬蜂窩似的激怒了他,他比拉斯塔更不好惹。

我和彼得想都沒想,撒腿就跑。我們可不想被這些瘋子收拾。在那群瘋子的追逐下,我們在陡峭狹窄的小路上狂奔。火把好像都熄滅了,那個地方又是漆黑一片。我們跌跌撞撞在垃圾堆裡跑著,溝裡的水也不時地濺來。那些壞蛋對我們窮追不捨,好幾次我都感覺自己被追上了。擔心被逮住了,我們像插了翅膀一樣飛奔起來。突然,眼前一片光亮,我們走到了那條大街的出口。那些壞蛋也看到了,但他們放慢了腳步。就在看到這片光亮前,我們還停下來四處找出口。剛才跑過的巷子延伸到了港口邊。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地方,科內利斯。這麼短的時間內發生那麼多事情,我都喘不過氣來。」彼得說著,感覺到他的手臂被擦傷了。

這條寬闊的街道好像可以通到山頂,路燈立在街道兩旁,出租馬車緩慢前行在路中間,偶爾還能看到一些模樣十分現代的店鋪。很快,我們找到了庫帕索說的那家旅館。旅館很大,位於一個門廊都快要倒塌的院子裡。冬日的寒風把旅館的百葉窗吹地嘩嘩作響,聲音著實嚇人。如我所料,旅館裡面的人很多,都擠到門口了,大多是德國軍官。我好不容易擠進去見到了老闆,他是個普通的希臘人,我告訴他說是庫帕索先生介紹我們過來的,但他並不領情。如果我不拿出斯圖姆給我的證件,他肯定會把我們趕出來。

後來我解釋說我們是從德國運送軍火過來的,只是想要在這住一晚。我拿出證件給他看,著實嚇唬了他一番。果然他開始變得和顏悅色,承諾會盡力幫助我們。

我們努力得來的房間卻非常破舊。我和彼得住進了同一個小房間裡。屋裡除了兩張野營床就沒別的了,窗戶也是破的,冷風颼颼地吹進來。晚餐也寒磣得可憐,就一點蔬菜煮羊肉片,還有硬的跟石頭一樣的白乳酪。我花了一個金幣買了杯威士忌。我關緊百葉窗,燒好房間裡的壁爐,喝了點棕櫚酒暖暖身。然後爬到床上,倒頭就睡,像豬一樣睡了十二個小時。從拉斯特查克一路過來,我們都沒怎麼好好睡上一覺。

早晨醒來,破爛的窗戶外正在飄著白雪。我費勁地找到了一個服務員,讓他給我們拿杯加糖的土耳其咖啡。我們倆情緒都很低落。「歐洲這個鬼地方真冷,」彼得說,「不值得為之奮戰。只有一個地方真正屬於白人,那就是南非。」當時我覺得他所言極是。

我坐在床邊,估摸著我們的方位。情況並不太樂觀。我們在這個嘈雜的地方結了不少仇家。首先是拉斯塔,我侮辱過他,他也不會那麼快就善罷甘休的。他帶著一群土耳其的烏合之眾,勢必要抓住我們。還有那個戴著帽子的瘋子。那個瘋子不喜歡拉斯塔,我猜他和他的同夥可能是反對青年土耳其黨的某個派別組織。另一方面,我覺得他也不喜歡我們,下次遇到他肯定會有大麻煩。最後一個就是斯圖姆和德國政府。他很快就會與拉斯查克當局取得聯絡。這樣從查塔加追捕我們就輕鬆的多,一旦被抓住,我們就完蛋了。情況如此不利,面對這麼多的對手,我們只能自求多福。

很清楚,如果不找個避難所,把這些人甩掉,我們就真的徹底完蛋了。但是要躲到哪裡去呢?我倆都不會講土耳其語,弄個新身份也不太可能。找朋友幫忙,但是我想不到有誰可以幫我們。只有布倫基倫可以幫我們,但怎麼才能聯絡上他?至於桑迪,還是算了吧。他一心想著自個兒的生意,找他幫忙是不行的。他現在可能在小亞細亞的某個地方,一兩個月後才可能來君士坦丁堡,然後會聽到有兩個可憐的荷蘭人在別人眼皮子底下失蹤了的訊息。

之前我們把碰頭的地點定在庫帕索的咖啡店裡一點都不可靠。如果在那裡我倆不被懷疑,我們可以經常悄悄地去庫帕索的咖啡屋,直到布倫基倫來把我們接走,這自然是好的。我們需要時間,也需要保密,現在我們正被一群「獵狗」緊緊跟著。庫帕索的咖啡屋已經不再安全。如果我們在那裡現身,會被拉斯塔抓個正著,或者是被德國軍隊警察,又或者是被那個戴帽子的瘋子抓住。出去見布倫基倫的機會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