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痛苦地回憶起1月17日是我們約定的見面時間。在趕往多瑙河的路上,我非常希望見到布倫基倫,我知道他一定會準時的。為了蒐集訊息,我拼盡了全力。他到了後,把我們得到的訊息彙總在一起,就能弄明白沃爾特爵士一直想搞清楚的整個事情真相。之後,我就可以離開羅馬尼亞,穿過俄羅斯回家了。我希望2月份能回到自己的軍隊,像其他士兵一樣為國效力。如果到了晚上我還無法見到布倫基倫,那麼我所得到的訊息將會跟我一起消失。
我跟彼得說出了我的顧慮,他贊成我們奮力一搏。那天下午,我們決定去庫帕索的咖啡屋,只能聽天由命了。我們不敢在街上四處溜達,只好整個上午都待在房間裡,講著陳舊的老故事,免得去想眼前的危險。中午吃了點冷牛肉和乳酪,把威士忌也喝光了,然後就付賬準備離開,我可不敢再在這兒住上一晚。下午三點半,我們走上街,絲毫沒去想要找下一個住處。
外面大雪紛飛,對我們來講,這是個好兆頭。可憐的彼得沒有大衣穿,於是我們在一家猶太人的店裡買了一件現成的大衣,這件衣服看起來像是專門給某個持不同意見的牧師做的。我們對未來一無所知,所以沒必要省錢。下這麼大雪,路上沒什麼人。我們沿著通往萊特奇克渡口的小巷子走,巷子很長,非常安靜。我想,趕到庫帕索的店之前,我們這一路上怕是連個鬼影都看不到。
我們徑直走進了咖啡屋,裡面一個人都沒有。然後我們摸黑沿著那條通道往前走,到花園門前,我一敲門,它自己就開了。荒涼的院子蓋上了厚厚的雪,另一頭的舞廳裡燈火通明,那裡傳來小提琴聲,還有人在講話。我們給站在門口的黑人付了錢,走進了這個十分耀眼的舞廳裡。裡面有四五十個人,他們喝著咖啡飲著小酒,空氣裡瀰漫著土耳其香菸的氣味。裡面大部分都是穿著歐洲服飾、戴著土耳其氈帽的土耳其人,有幾個德國軍官,還有些看起來像是德國無軍職人員(也許是軍隊後勤部人員和兵工廠的技術員)。一位女士正在彈鋼琴,她身上的服飾價格低廉但非常精緻豔麗。幾個女孩陪著一群軍官,她們時不時地發出尖叫聲。我和彼得在靠門最近的角落裡小心翼翼地坐著,庫帕索看到我們後,送來了咖啡。一個女孩長相酷似猶太人,她走過來跟我們講了幾句法語,我搖搖頭表示聽不懂,然後她便走了。
過來一會兒,有個女孩走上臺跳起舞來。她不停地扭動屁股,舞姿糟糕,非常無聊,全場爆發出手鼓的當當聲。在莫三比克,那裡的婦女也跳過這種舞蹈,比這好看多了。另一個女孩唱了一首德語歌,主題與金髮女童、天邊彩虹相關,女孩唱得質樸自然,充滿柔情,場下的德國觀眾都鼓掌稱讚。走了幾個星期才到了這個華而不實的地方,我有些焦躁不安。對別人而言,這是個大眾舞廳,可對我們來講,這裡跟土匪窩一樣危險。
彼得絲毫沒有焦躁不安,他很享受眼前的一切,因為他對任何新鮮的事物都很感興趣,天生喜歡生活在這種氛圍中。
記得當時有一個場景,舞臺佈置成了深藍色,遠處還有幾座綠色的小山。舞廳裡的煙霧越來越濃,小提琴在吱吱呀呀地響著,這俗氣的畫面慢慢開始催眠我,我好像透過一扇窗戶,眼前出現了夏天秀麗優美的風景,那裡沒有戰爭,沒有危險。我感覺到自己沐浴著溫暖的陽光,聞到了島上芬芳的花香。突然,一陣奇怪的氣味把我拖回到現實。
屋子的兩個角落燃著火盆供人取暖,火盆裡升起薄薄的煙霧,聞起來有點香味,一定是有人在火盆裡撒了粉末。屋子裡突然安靜下來。小提琴還在響著,但像是遙遠傳來的回聲。燈也突然滅了,有個圓形東西出現在舞臺上,而鑽進那個圓圈裡的人,正是那個戴帽子的瘋子。
他身後還帶著三個人。有人在我身後小聲說著什麼,跟庫帕索前天說的話一樣。這些瘋子就是玫瑰聯盟的人,庫帕索承諾他們會承辦一場盛大的舞蹈會。
但願這幾個瘋子沒看到我們,那天他們的確嚇到了我。彼得也有同感,我倆蜷縮在黑暗的角落裡,這幾個人沒注意到我們。
忽然間,這間普通的屋子(好似芝加哥或巴黎出現過的某個舞廳)一下子變成了個神秘而又美妙的地方(似乎蘇萊曼街頭的金色豪庭)。桑迪曾說過,世界上各種各樣的人都會聚集在這裡。他說得對,這裡的確有各種各樣的人。我根本不在乎身邊的人——矮胖的德國人、穿著禮服的土耳其人,還有邋遢的猶太人——我只看到那些奇怪的身軀在燈光下晃來晃去,又在黑暗中變幻著戲法。
那個領頭的人撒了些東西到火盆裡,火盆裡突然竄出了熊熊的藍色火焰。他晃動著圓圈,不停地唱著什麼,聲音十分刺耳,他的幾個同夥用低沉的嗓音合唱起來。我無法描述這是個什麼樣的舞蹈。戰爭爆發前,我欣賞過俄羅斯的芭蕾舞,其中的一舞者讓我想起了這個領頭人。舞蹈展示只是一小部分,接著符咒出現了,沒有聲音,沒有動作,也沒有氣味,但似乎更有魔力。瞬刻間,我開始思緒紛飛起來,盛大的舞會佈景,伴隨著各種危險,逐漸消失在我的視線中,眼前盡是年輕活潑、漂亮可愛的少男少女;透過窗戶望出去時,外面風景如畫,清晨的陽光鋪滿大地。
這像是南非大草原的一部分,可我似乎又從未見過。它的遼闊和狂野勝過了它的精緻與優雅。其實,我是在回憶自己年輕的時候。我感到了那種不朽的仁愛和善良,一個人只有在孩提時代才感受得到。我不再害怕這些瘋子。他們是一群富有同情心的巫師,將我帶入了一片仙境。
安靜過後,音樂慢慢地奏響。它像是水滴經過漫長距離後才流入杯中,每一個音符都是那麼的純澈。聽著和諧的音律,我們似乎都忘記了單個音符的魅力。哪怕是非洲土著人也能體會到其中的美妙。曾有個學者告訴我,在希臘也有這樣的藝術。那些銀鈴自由地暢響著,凡人的言語是無法形容這精美絕倫的天籟之音的。我想,這是晨星微露時所歌唱的曲子吧。
符咒慢慢地,越來越慢地變換著,火焰的顏色從藍色變成紫色,然後變成了鮮紅色。這些元素一點點的匯聚在一起,合成了一首兇猛狂野的樂章。我又緩過神來,看見那些戴帽子的舞者在各自的圓圈裡向觀眾招手。
現在舞蹈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所有的優雅與活力已經散去,只有激情在空氣裡燃燒著——這種可怕、野蠻的激情既不屬於白天,也不屬於黑夜;既不屬於生命,不屬於死亡,而是屬於這二者之間。我突然覺得這些舞者很怪異、野蠻、邪惡。火盆裡飄出的濃烈氣味有種新鮮血液的味道。觀眾中爆發出了憤怒、貪慾、恐懼的哭喊聲。我聽到一個女人在哭泣,一向堅強的彼得也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臂。
我突然意識到,玫瑰聯盟才是世界上唯一讓人真正害怕的東西。拉斯塔和斯圖姆跟他們比起來算不得什麼。我剛剛在恍惚中看見的那扇窗戶此刻變成了一堵監獄的牆壁——我看到了層層封鎖區之間的迫擊炮。這些瘋子們會像巫醫一樣很快查出他們的敵人。我感覺到他們的首領用憤怒的雙眼在黑暗中搜尋著我。彼得在我身旁小聲的祈禱,我捂住他的嘴,擔心他喋喋不休地說話會暴露我們的。我感覺到,這裡除了我們和這幾個魔法師外,沒有其他人了。
這時,符咒突然停止。門被開啟了,一陣寒風吹進舞廳,捲起了火盆裡的灰燼。我聽到外面有人大聲叫喊,裡面也開始吵吵鬧鬧。舞廳裡一時漆黑一片,不過馬上就有人點亮了舞臺旁的燈。舞廳裡的人還在那——那些白皙的臉龐,昏昏欲睡的眼睛,亂七八糟的頭髮,除了庸俗花哨,什麼都沒有。
玫瑰聯盟的傢伙們走了。門口站著一群穿制服的人。我老遠就聽到有個德國人小聲說:「恩偉爾的保鏢。」我聽得很清楚。雖然我看不清,但我耳朵很尖。從情迷意亂中清醒過來的人就是這樣。
舞廳裡頃刻間變得空蕩蕩,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土耳其人和德國人互相扭打起來,而庫帕索卻在一旁聲淚俱下。沒有人去阻止他們。後來我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這些德國衛兵,肯定是斯圖姆派來抓我們的,他們一直在追蹤我們。我和彼得要完蛋了。
形勢急轉而下,僅存的一點勇氣與活力也離我而去。我似乎什麼也顧不上了。我們完了!這一切都要結束了!這是天意啊!我們只能坐以待斃。我絲毫沒有逃跑和抵抗的意思,因為一切徹底地結束了!
一名外貌酷似軍士的人指著我們跟庫帕索說了些什麼,庫帕索連連點頭。我和彼得飛起腳,猛地向衛兵踹去,將他們絆倒在地,然後各自從兩邊衝出院子,迅速穿過光線暗淡的通道,大步跨過空蕩蕩的咖啡屋,來到積雪覆蓋的大街上。一輛關著門的馬車停在那,有人示意我們上車。它真的很像一輛囚車。
我們倆像逃學的學生一樣安靜地坐著,雙手搭在膝蓋上。我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到哪裡去,我也不在乎要去哪。馬車輪子似乎軲轆轆地爬過了山丘,我看到了燈光閃耀的街道。
「彼得,我們完了。」我說。
「是的,科內利斯。」他回覆道。這是我們在車上僅有的對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幾個小時後,車停了下來。有人開啟了車門,我們下去後,來到一個院子裡。院子四周是龐大的黑色建築物。我估計這裡可能是監獄。這麼冷的天,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會給我們提供毛毯。
進門後,我們發現這是一間石料做起來的大廳,裡面很溫暖,讓我對睡的地方充滿希望。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指著樓梯示意我們上去,我們拖著沉重的步子,疲倦地爬上了樓梯。我大腦一片空白,無法清楚地記住發生的任何事情,也無法猜測將來會發生什麼。另一個看守接著帶我們穿過走廊,在一間房門口停了下來。他站在門旁邊,示意我倆進去。
我想這應該是長官的辦公室,我們可能會接受第一次檢查。我現在頭腦迷糊,沒辦法思考,想盡可能保持沉默。即使他們使用拇指夾酷刑,我也不可能對他們講真話,也絕不能洩漏任何訊息。我一邊扭動門把手,一邊漫不經意地想象裡面是什麼樣的人,是面色灰黃的土耳其人,還是脖子粗壯的德國人。
房間很舒適,地上鋪著擦得錚亮的木地板,壁爐裡的火燃燒得正旺。一個男人躺在壁爐旁的沙發上,沙發前有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小杯牛奶,還有一副擺放整齊的紙牌。我正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又出現另外一個人。此人正是那個戴帽子的傢伙,那群跳舞瘋子的領頭人。我和彼得一看到他都嚇得往後退了幾步,怔怔地站在那裡。他兩步就跨到我倆跟前,緊緊地握住我的雙手,哭喊著說:「迪克,好兄弟,再次見到你,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