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你可以,」我說,「但是,根據現在的情形,我有足夠的軍火把這裡全炸掉。如果你敢上車,我肯定會開槍。如果你叫來一個軍團,告訴你,我會把這些軍火全部毀掉。我想,他們肯定要為你收屍,你的軍團也會從加利波利半島消失。」
他的確被我鬥狠的話嚇唬到了。在我看來,這只不過是小打小鬧。他知道我說話的份量,於是態度開始變得溫和起來。
「拜拜,先生,」他說,「這麼好的機會擺在你面前,你卻不要。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到時候你會後悔的。」
他又大搖大擺地走開了。我真想追上去讓他跪在我面前,揍他一頓,再扇他幾巴掌。
我們平安無事地到達了查塔加,歐特茲上將像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非常熱情地接見了我們。他是一名正宗的炮兵官,心裡只有槍支彈藥。他拿著單據核查貨物花了三個小時,我也等了三個小時。之後他給了我一個收據,我到現在還收著呢。我跟他說了拉斯塔的事情,上將很贊同我的做法,認為我做的對。他並沒有像我預料中的那樣生氣,因為不管怎樣他的貨物安全到達了。只不過,可憐的土耳其人要為此支付雙倍的價錢。
歐特茲上將把我和彼得留下來吃午飯。他非常紳士、有禮貌,而且很喜歡聊戰爭。我很喜歡聽他聊聊戰況,因為我可以從中瞭解德國東部戰場的內部訊息。但我又不敢在這久留。拉斯特查克的電報可能隨時隨地發到這來。之後他派車送我們,送到了離市區幾公里外的地方。
就這樣,一直到1月16日三點零五分,我和彼得終於抵達君士坦丁堡,身上除了一身衣服什麼都沒有了。
眼看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了,而且可以見到期盼已久的老朋友,我開始變得異常興奮;然而,一進城我就感到很失望。我完全不知道我期待的那番景象是什麼——一座仙境般的東方港城:大理石鋪滿大街小巷,海水湛藍湛藍;男人身披白色袈裟,神色莊嚴;女士蒙著面紗,美麗動人。此外,芬芳的玫瑰、歡快的夜鶯,以及管絃樂器奏出的美妙音樂,無不令人神往。我忘了其實所有地方的冬天都是一個樣子。當時下著毛毛細雨,颳著東南風,街道上全是泥水。我到的第一個地方,看起來像個昏暗的殖民區——木質房子、鐵皮屋頂、漫天的塵土、面黃肌瘦的孩童。我記得還有一個墳地,每個墓碑上都有一頂土耳其軍帽。然後,我們來到一條通往大運河的街道上,路面狹窄、凹凸不平。接著我們路過一座清真寺,頂上的塔尖看起來像是工廠的煙囪。又走了一會兒,我們穿過一座橋,給了通行費。如果我知道這就是赫赫有名的金角灣,我應該好好觀賞觀賞的。可惜我什麼都沒看到,只有很多破舊的駁船,還有些非常小的木船,看起來像威尼斯特有的貢多拉船。走過金角灣,就到了一條繁忙的街上,消瘦的馬匹拉著搖搖晃晃的出租馬車,把泥漿弄的四處飛濺。我注意到,大部分人看起來像穿著老式衣服的倫敦人,只有一位年長者,與我印象中典型的土耳其人相似。除當兵的之外,不管是土耳其小夥子,還是德國小夥子,身體都很健壯。彼得跟在我的身旁,像個忠實的僕人,一句話都不說,因為他很不喜歡這座潮溼骯髒的大都市。
「科內利斯,你知道嗎,自從我們來到這個氣味難聞的破爛地方,就一直有人跟蹤我們。」彼得突然說。
彼得的洞察力一向敏銳。這讓我感到害怕,我擔心那封電報已經發到查塔加了。但這似乎不可能,如果歐特茲上將真想抓我們,就不會那麼費心費力地送我。有可能是拉斯塔的人在跟蹤我們。
我問一名士兵到拉斯特查克渡口怎麼走,他告訴了我方向,然後一個德國水手又幫我指出了庫爾德集市所在位置,就在那條有很多倉庫的街道邊,每個倉庫的窗戶都破了。桑迪說過左邊是出來的路,那麼右邊肯定是進去的路。我們從右邊進去。這裡太髒了,一陣風吹過,把垃圾都吹的滿天飛。這裡人口密集,每扇門內都有一群人,他們戴著帽子圍坐在一起,白色的牆壁上窗戶幾乎沒開著。
這條街道彎彎曲曲,沒有盡頭。有時候感覺要走到頭了,但在對面的磚石建築屋裡又能發現一個出口,是另外一條路的入口,黑漆漆的。在通往寬敞的小巷子的出口處才有丁點亮光。要在這陰暗處找戶人家可真不容易。走了將近四百米後,我還擔心會不會錯過我們約好的見面地點。向碰到的人問路並不明智,他們看起來似乎不懂得文明用語。
最後我們無意中找到了那家搖搖欲墜的咖啡屋,門上方用奇怪的字母刻著庫帕索。裡面亮著燈,還有兩三個男人坐在小木桌旁抽著煙。
我們點了杯又黑又濃的咖啡,有些像糖漿。彼得不愛喝這種咖啡。一個黑人把咖啡給我們端了過來,我用德語告訴他說想見庫帕索先生。不過他好像沒聽到,我又大聲說了一次,然後一個男人走了過來。
這個男人有點胖,鼻子長長,有點上了年紀,很像在桑給巴爾海濱看到的希臘商人。我向他點頭示意,他狡猾地笑著,步履蹣跚地走過來。我問他想要拿什麼,他用德語吞吞吐吐地回答說要拿糖漿。
「你就是庫帕索先生?」我說,「我想帶朋友參觀下這個地方,他聽說您的花園很有趣。」
「那位先生搞錯了,我沒有花園。」
「胡說,」我說,「我以前來過這。我記得你這咖啡屋後面有個舞廳,很多個夜晚我在這兒度過了快樂的時光。你把它叫什麼來著?對了,我想起來了,叫狂野蘇萊曼之屋。」
他摸了摸嘴唇,看起來極為狡猾,說道:「您還記得這些。可這都是戰爭爆發前的日子了。這咖啡館已經關門很久了。現在這兒的人太窮,沒錢來唱歌跳舞。」
「但我仍想再看一眼,」我一邊說,一邊遞給他一枚英國金幣。
他驚奇地看著這枚金幣,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轉彎,說:「你的這位朋友就是上帝,我會滿足他的願望。」他拍了拍手把那個黑人叫了過來。在庫帕索的授意下,黑人帶著我們走到角落處。
「跟我走,」他說,帶著我們穿過一條狹長又惡臭的過道,裡面一片漆黑,地上凹凸不平。他開啟一扇門,進去後一陣風吹來又把門從後面關上了。
裡面是一個普通的小院子,一邊的牆壁很高,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顯然年代久遠,裂縫處長滿了雜草;破裂的花盆裡栽著幾株長春花,快要枯萎;角落裡的蕁麻倒是長得極為茂盛;院子的盡頭有一座木質建築,像個小教堂,被刷成了深紅色。教堂的窗戶和天窗佈滿了灰塵,門上繫著繩子,在風中搖擺。
「瞧那屋子,」庫帕索自豪地說。
「就是這,」我頗有感觸地說道,「以前我經常來,庫帕索,告訴我,現在你還開門嗎?
他把嘴唇湊到我耳邊說。
「如果那位先生替我們保密,我就告訴你。這裡偶爾會開放,但不經常。即使是在戰爭年代,男人們也需要消遣娛樂。有幾個德國軍官也來這尋找快樂。上週我們還安排了思思小姐的芭蕾舞表演,警方也批准了,但不能經常表演,因為娛樂太不合時宜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明天下午有場舞蹈表演,非常精彩的舞蹈!只有我的幾個老顧客知道。你說,誰會來呢?」
他把頭壓得很低,悄悄地說:「玫瑰聯盟的人會來。」
「噢,是嘛?」我故意帶著滿是崇敬的口氣說道,儘管我並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你那位先生願意來嗎?」
「當然願意,」我說,「我們倆都會來。我們會很愉快地度過那幾個小時。」
「那就明天下午四點。穿過咖啡屋直走,會有人替你們開門。」
「你們剛到這兒吧?那還是聽聽安吉洛·庫帕索的忠告吧,晚上千萬不要在外面瞎晃悠。伊斯坦布林現在不是很安全。」我問他附近有哪些賓館,他對答如流地說了一堆,我挑了家聽起來還不錯的賓館,準備在那住下。這家賓館不遠,離那座山頂右邊只有百米左右的距離。
我們離開咖啡屋時就已經天黑了。還沒走二十米,彼得就緊緊挨著我走,腦袋搖搖晃晃的像個被捉住的雄鹿。
「有人跟著我們,科內利斯。」他冷靜地說道。
繼續走了十米後,我們來到一個十字路口,這兒地方很小,對面有個稍大的清真寺。微弱的燈光下,我看到一群人正朝我們走來,邊走邊吱吱喳喳地大聲叫罵,這聲音好像似曾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