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聽起來很像真的。」我說。
「這是事實!」彼得說道,「弄清楚真相後,我就決定逃跑。不過,也許是因為我這個人自由慣了,不喜歡被關禁閉,其實,更多的原因是我不相信自己。我怕哪天控制不住自己的臭脾氣,我怕自己會說漏嘴,讓你科內利斯受罪,所以我一定要逃跑。」
「噯,科內利斯,我注意到那些關起來的戰俘有兩大類。一部分是真正的戰俘,大多是英國人和法國人,還有一部分是騙子。那些騙子所受的待遇跟真正的戰俘一樣,但也不是完全一樣。曾經有個男的被當作英國官員,另一個被當成法裔加拿大人,其他人說自己是俄羅斯人。那些誠實的可憐人沒有一個去懷疑他們。這些人實際上是間諜,專門籌謀逃跑的計劃,然後讓那些可憐的笨蛋在逃跑中被抓住,以獲得有價值的秘密。這就是德國人對成功交易的理解。我不是英國戰士,我不認為所有人都是紳士。我知道,他們之中肯定有亡命之徒,所以我決定計劃逃跑。這令我狂怒不已,對我的計劃有益而無害。於是我果斷地決定,一到諾伊堡就逃跑,聖誕節那天我就計劃好了。」
「彼得,你真是個絕頂聰明的傢伙。你的意思是,只要你想走,任何時候你都可以逃走?」
「肯定啦,科內利斯。那段時間我做過不少壞事,也知道了一些監獄的內幕。監獄可能被修建得像一座大城堡,也可能是在窮鄉僻壤的地方修建的拘留所,只有泥漿和鐵絲網。但每個監獄都有個看守鑰匙的人,這人非常難對付。我知道,我一定可以逃脫,但並不容易,因為裡面有假冒的戰俘,我的朋友,間諜。」
「我和很多人交上了朋友。聖誕節那天晚上,我們在一起玩得特別開心。我想我一進來就認準了他們每一個人。我吹噓著自己的過去和我做過的事情,我告訴他們我要逃跑。他們非常支援我,還承諾助我一臂之力。第二天早上我便制定了計劃。下午剛吃過晚飯,我就被叫到司令辦公室。他們對我跟對其他人有些不一樣,因為我不是戰犯。到了辦公室後,他們問我問題,還把我當作愚蠢的荷蘭人,不停地咒罵我。辦公室在二樓,而且離樓梯有點遠,所以這裡警衛不嚴。司令辦公室門口的走廊上有個沒柵欄的窗戶,離窗戶一米多的地方便是一顆大樹的枝幹,這足以讓我爬到樹上,如果像猴子一樣敏捷的話,還可以再跳到地上。除此之外我毫無辦法,科內利斯,你知道我是個出色的攀巖者。」
「我跟其他人也說了我的計劃。他們都很贊同,但沒人提出說跟我一起走。這些俘虜都很高傲;他們宣稱計劃是我制定的,應該是我一個人獨自成功,如果其他人也逃跑,一定會敗露。我很認同,也很感謝他們,我滿含淚水地謝謝這些人。然後,他們中有個人偷偷地拿出了一張地圖,我們一起策劃出了逃跑路線,我要直奔荷蘭。可是路途遙遠,我又身無分文。德國佬扣留我時,拿走了我所有的錢財。但這些人願意捐些錢出來幫助我。我又一次感動得哭了。聖誕節後的那天是週日,我開始準備週三下午的逃跑計劃。」
「現在,科內利斯,你記得吧,中尉把我們帶去看英國戰俘時,告訴我們很多關於監獄的事。他告訴我們,他們非常喜歡追捕逃犯,這樣他便可以問心無愧地利用這些戰俘。想到這個,我估計我交的所謂朋友肯定把我的全盤計劃都向司令洩密了,他們正等著在週三把我抓住。直到週三之前,我想他們肯定不會把我看得那麼緊,他們認為這幾天我不會有什麼大動作,像籠子裡的鳥兒一樣逃不掉。」
「所以,第二天我就跳出那個窗戶逃走了。那是週一下午……」
「幹得好!真及時!」我十分欽佩地說道。
「計劃很大膽,但不夠縝密,」彼得謙虛地說,「我只有七個馬克,一塊巧克力。外面正下著鵝毛大雪,我卻沒穿厚衣服。更糟糕的是,樹幹太光滑了,像沒長任何枝杈的藍桉木一樣溜滑,我無法從樹上爬下來。有那麼一會兒我想放棄,但我很不甘心。」
「我有足夠的時間,半夜前我是不會錯過這好機會的。有限的時間內可以做很多的事情。終於,我發現了一根樹枝通到圍牆外面,垂掛在河流上方。我順著這根樹枝爬過去,跳進了河裡。河水又深又急,我差點兒就被淹死了。科內利斯,我寧願在爬滿鱷魚的林波波河裡游泳,也不願在這刺骨的多瑙河中多待半秒。我設法游到岸邊,屏著呼吸在灌木叢裡躺了下來……」
「之後雖有快被凍死的感覺,但情況好轉一些。我知道,如果往北走,我肯定會被抓回去。正如我跟朋友講過,荷蘭的傻瓜往南走,沒有不會回家的。我看過地圖,我知道我們要走的路是東南方向,而且我記得要經過這條河。」
「你想我帶你一程嗎?」我問道。「沒有,科內利斯,我想你一定會坐在頭等車廂裡趕路,而我只能靠雙腳步行。我準備去你說的那個地方,你怎麼稱呼它來著?康斯坦薩·那波?我們在那還有重要的任務。我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到那吧。」
「彼得,你是個勇士,」我說,「繼續講,你後來是怎麼到的那個碼頭?」
「說起來話長了,」他略有沉思地說道,「穿過圍在諾伊堡監獄外的鐵絲網可沒那麼容易。是的,儘管我遊過了那條河,但還有個鐵絲網。我及時跑進樹林裡,那裡很安全,我不認為哪個德國人在野外生存能力比得上我。即使是他們最優秀的守林員跟我相比,也是不自量力……飢寒交迫才讓我覺得最棘手。後來我遇到了一名秘魯商販,用我的衣服跟他換了這些(彼得遇到的實際上是一個波蘭裔猶太小商販)。但我捨不得就這麼跟他換了,我的衣服比這值錢多了,他給了我一些優惠,找給了我十個馬克。然後我進了一個村子,狼吞虎嚥地吃起來了。」
「沒人追捕你嗎?」我問道。
「應該沒有。他們都往北去追了,正如我預料的那般,還在火車站找我呢,那些間諜(我所謂的同伴)都把那些火車站標記出來了。在村子裡,我開心地走著,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如果有誰懷疑地盯著我看,我會立馬走過去跟他們說說話。我跟村民們講了我的悲慘經歷,他們都信了。我說我是個可憐的荷蘭人,要靠雙腳走回家,去見即將要去世的老母親。村民們告訴我說多瑙河有火車站,那兒有到荷蘭的火車。還有心地善良的人們送給我食物吃,有個婦人給了我身上僅有的零錢,還祈禱我快些到家……在除夕那天我到了多瑙河邊,看到了很多醉漢。」
「你決定要搭船?」
「是的,科內利斯。我一看到這些船就覺得機會來了。假如我是個壞人,你上岸時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我擊倒。這就是行好運,我的朋友……我一直在思考德國人,現在可以把真相告訴你了。只有勇氣和膽量才可以打敗他們。德國人是最勤奮的人。他們會考慮到各種困難,但並不是每種都會發生。德國人缺乏想象力,就像蒸汽火車一樣,得有準備好的軌道才可以正常執行。在鎮上,他們可以追捕到任何人;如果在空曠的鄉下,這些德國人會不知所措。因此,我們需要勇氣,永遠都要有勇氣。記住,德國人似乎總戴著一副眼鏡,這意味著他們一直在盯著人。」
彼得突然停下來,欣喜地看著一群群天鵝。它們有的排成楔子形,有的排成直線形,時常在這曠野上飛來飛去。彼得的故事很精彩,讓我重新燃起了鬥志。我們的幸運超過了所有的信念。我拾起先前缺失的希望。那天下午,我又有新發現。機器房裡有點溫熱,我來到甲板上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感覺這裡要冷得多,所以我叫一名水手去船艙裡把我的披肩拿過來,就是那天早晨我在格雷夫村莊買的那件綠披肩。
「壁爐架上的那件嗎?」那個水手大聲問我,我高聲回答,「是的!」他把披肩遞給了我後,耳邊不時迴盪起剛才簡短的對話。我站在那,心不在焉地望著河岸邊的防波堤。
水手的聲音喚醒了我一連串的記憶,準確地說,是我以前記憶中模糊不清的東西。他說的那句好像是斯圖姆曾對高迪恩說的話。我聽到了類似於「unmantle」的單詞,但是不懂其含義。毫無疑問,我剛剛親耳聽到的也是這個詞,就是「綠斗篷」。綠斗篷,管他是什麼,斯圖姆肯定不想讓我聽到這個詞。但它是我要完成的任務的護身符,而且與神秘的馮·艾內姆有某種關聯。
這一發現讓我興奮不已。我告訴自己,我要克服困難,在這幾天找到大量的證據和訊息。如果不尋找,只是琢磨目前這麼點兒證據有什麼用呢……
兩天後,船隻在貝爾格萊德港灣停泊,我趁機下船活動一下,彼得上岸抽了根菸。隨後我們在破舊不堪的沿河街道上漫步,看到鐵路橋上破碎的拱頂,一些德國人在橋上像騾子一樣辛勤地工作。橋面上架著巨型的臨時浮橋供火車通過,我猜主橋在一個月內肯定能修好。那天天氣晴朗、氣溫很低。抬頭望去,南邊是一座座白雪覆蓋的山丘。通往鬧市的街道仍整齊、平直,街上還開了幾家店,售賣一些食物等。我還聽到有人講英語。一群紅十字會護士,在奧地利士兵的看管下,從車站走了過來。
如果能跟他們聊聊就再好不過了。這裡曾是那些勇士們的家園,他們曾多少次將奧地利人趕回多瑙河對面,但多少次又因遭到所謂的協約國的背叛而被打敗。在貝爾格萊德的那天早晨,我和彼得的任務有了新目標。我們的使命就是破壞這場血腥的戰爭,阻止那些欺壓弱小國家的壞蛋們。
我們正準備離開時,一支耀眼的隊伍到了碼頭。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制服——有德國的、奧地利的和保加利亞的。他們中有一位矮胖的先生,穿著皮毛大衣,戴著黑色氈帽。這些人看著駁船起錨。就在我們快與隊伍並在一起時,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穿皮毛大衣的那個人說的是英語。
「這是個好訊息,將軍,」那個人說,「如果英國人從加利保利逃跑,我們可以利用這個新的買賣換取更大的籌碼。我估計,要不了多久,英國就會像受傷了的獅子,灰溜溜地滾出埃及。」
隊伍中爆發出一陣笑聲。「我們很快就會實現這個目標了,」有人回覆道。
我並沒有太注意他們的談話;的確,這是海利斯海岬大撤退幾個星期後,我才第一次聽到訊息。令我興奮的是,我看到了布倫基倫,他偽裝成了一名普通的理髮師,混在越來越龐大的隊伍裡面。這時走來兩名傳教士,與其他人保持著一定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