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睡覺之前,我在機房裡工作了好幾個小時。船隻是靠燃油發動,執行正常,我的工作並不像他們看起來的那麼重。沒有人可以稱的上是工程師;只有火爐旁的那兩個小夥子可以稱為工程師。他們來自漢堡,一年前曾在造船廠當過學徒。他們很有禮貌,都得了肺癆,寡言少語地做著我交代的工作。晚上睡覺時,若你看到我穿著藍色工作服,腳上穿著一雙男式拖鞋,戴著一頂扁平帽子——這都是已故的瓦爾特的東西——你肯定覺得我天生就是在船上燒爐火的工人。其實,我是在跑贊比西的航線上學到這些知識的,當時船上那個工程師喝醉了,落進了有鱷魚的湖裡。
船長名叫申克,來自弗利然群島,是一名出色的深水海員。他熟悉萊茵河三角洲,德國的商船一直在這條河上航行,直到戰爭結束前,他被選中帶領船隊運輸軍火。申克早就厭煩了這種業務,而且對此很不理解。他也看不懂航行圖,儘管航行幾百公里非常容易,他還是對領航討厭不已。你知道,申克無論是在愛慕斯河出口處的淺灘航行,還是在波羅的海沙洲邊遇到狂風,他都能牢牢掌握並控制好船行方向。申克現在有六隻駁船了。多瑙河河水比較深,如果不是枯水季,船行緩慢,這些駁船不難通行。每天早上每隻駁船都配兩名船員,補給船隻所需。這種貿易是不道德的行為,如果可以的話,我們絕對不會做這種貿易。每隻駁船都有一隻救生艇,船員們會划著救生艇去隔壁一艘駁船,在救生艇上用梯子爬上船去。離我們最近的救生艇上有六個海員,他們會為我們供應食物等用品。船員們都是弗利然人,說話慢吞吞的,長著金黃色頭髮,身體消瘦,很像我在艾塞克斯海岸看到的那種人。
申克的確是個深水海員,但他剛接觸這種工作,沒什麼經驗,這也是我為什麼和他在一起的原因。他是個好人,領悟能力很強。上船前的一整天,他都跟我吐苦水,我也努力去讓他開心。但困難越來越多,因為明晚就是除夕之夜了。
在蘇格蘭,除夕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但蘇格蘭還未迴歸。申克負責運送的這批貨物非常寶貴,而且時間緊迫,但他還是心裡清楚,要讓船員狂歡一陣。天黑前,我們到了一個有點規模的鎮上,我從沒聽說過它的名字,我們決定停泊在這過夜。大家達成一致意見,安排一人在船上值守,其他人上岸,四小時後輪換。我估計這批人返回後肯定有戲看,但我不敢說。我急切希望越過奧地利邊境,因為我感覺這兒會被搜查。申克對這筆生意很認真,如果我說了,可能會冒一連串的險。
結果正如我所料。輪到第一批船員回到船上時,已經半夜了,伸手不見五指,那些船員們個個都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早上,另一批船員也是零零散散、陸陸續續地往回趕。我一直守在船上,早上情況變糟糕了,我不得不跟船長一起上岸去把那幾個掉隊的傢伙找回。最後終於把他們集中起來了,但還有兩三個沒找到,他們可能沒想過要回來吧。如果我有一份像船員一樣的輕鬆工作,我肯定不會在德國中部地區四處逃竄,而且前途未卜。你們這些弗利然人蠢得跟驢一樣不懂得珍惜。逃跑的兩個人都是船上的看守,也許是船上的生活太單調,他們才想到要逃離的吧。
船長非常生氣,本來人手就不夠還有人逃跑。當時鎮上除了老的少的之外,壯年男丁真的不夠,可能是採取強硬手段才招到這批船員。我想助船長一臂之力,跑完這一趟船,因此我也很惱火,用冰冷的河水潑向這群醉漢,用我所知道的荷蘭語和德語咒罵他們。早晨很陰冷,穿過河邊的小巷時,我聽到頭頂上大雁嘎嘎的幹叫聲,真想射一隻下來。我跟其中一個傢伙說——他是個大麻煩——他給帝國丟臉了,只配跟低賤的英國人去鬥。
「天啊!」船長喊道,「我們不能再等了,我們必須盡力安排好人當班!我從船艙裡抽出一個,你從機房裡也抽一個,來當看守!」
就這樣安排好了,正當我們迎著風往回走,準備上船時,我突然看到一個人坐在碼頭售票室邊的長凳上。他長得很瘦,穿著卡其布外套,外套顏色陳舊,完全看不出來是一套制服。他面容和藹,靜靜地抽著煙,用柔和而又沉著的眼睛注視著河上的船隻以及吵吵嚷嚷的水手。如果是個普通的法國人坐在那裡看著奇怪的事物,我肯定不會覺得有什麼可驚訝的,可那個人就是彼得。
彼得盯著我,沒有認出我來。他也似乎在等待我的某種暗示。
我迅速用彼得的家鄉話跟他交流,因為我擔心船長聽得懂荷蘭語。
「你從哪來的?」我問到。
「他們把我關在拘留所,」彼得說,「但我逃出來了。我累了,科內利斯,想坐船繼續前行。」
「你還記得,在非洲你為我做過事?」我說,「你剛從達馬拉蘭回到家。你是個德國人,離開家三十多年了。你還會燒鍋爐,曾經在煤礦工作過。」
然後我就轉向船長。
「申克船長,這個傢伙以前是我的員工。很幸運我們碰見了他。他年紀大了,腦子不一定好使,但我保證他是個好員工。他同意跟我們一起走,我們可以把他留在機房裡做事。」
「站起來看看!」船長說。
彼得站了起來,他身材精瘦靈巧,跟豹子一樣結實。海員是不會用腰圍和體重來評判。
「可以。」申克說,然後他又重新調整船員分工,並狠狠地罵了一頓那些醉漢。為了安全起見,我不能讓彼得跟我在一起,我得把他安排在另一艘船上,我沒有太多的時間跟他交流。我告訴他要謹言慎行,偽裝成傻瓜笨蛋。討厭的斯勒夫斯特班德讓整個船隊陷入了一片混亂。待所有事情恢復原狀,我和船長都筋疲力盡了。
但另一方面這未嘗不是好事。那天下午,我們穿過了國界。我本來對這件事情一無所知,直到一名穿著制服的陌生男子到船上來後我才知曉。他在一張表上抄寫了一些名字,並給我們一封信。我臉上髒兮兮的,全神貫注地工作,他肯定不會懷疑我。他記下了船員的名字,彼得上船時也編造了一個名字——安東·布盧姆。
申克船長說:「勃蘭特先生,你常給警察下達命令搜查別人,現在你被警察搜查肯定會覺得奇怪。」
我聳了聳肩,說道:「這是我的職責。我的任務就是不被自己的手下認出來。」看得出來,在船長眼裡,我還算個人物。我能讓其他員工努力工作,他很欣賞我的方法,我從不強迫別人做一些毫無意義的事。
週日晚上,我們穿過了一座大城市,船長告訴我說是維也納。它好像有幾公里長,燈火通明,像馬戲場一樣。之後,我們到了一個平原地區,天氣變得異常寒冷。我只看見彼得來拿過一次食物等給養品,其他時候都是讓他的同伴幫忙,因為他睡的位置太低,下床不方便。有一天早晨,應該是1月5號吧,我們經過了布達後,繼續穿越有著零星白雪的平原,船長突然讓我去徹底檢查船隻的載貨量。我手臂裡夾著列貨清單,從最後一艘船開始,逐一檢查。都是些致命的武器,大部分是機關槍和野戰炮,炮彈的品種有:十四英寸的炸彈、爆裂彈、槍榴彈、迫擊炮彈,這些足以將加利波利半島夷為平地。看到這些對付同胞們的武器,我感到一陣噁心。我甚至動過把這些軍火炸掉的想法。但我剋制住了,我還有未完成的任務和使命,我要繼續去完成。
彼得在船隊中間的那艘船上,他顯得悶悶不樂,主要是不能抽菸。他的同伴是個大眼睛的小夥子,我命令他認真站崗,之後我就和彼得核對貨物清單。
「科內利斯,老朋友,」他說,「這裡有很多好玩具。給我幾個小時的時間,我可以用扳手像拆腳踏車一樣,把這些機關槍全部破壞掉。你覺得怎麼樣?」
「我想過這麼做,」我說,「這沒多大用。我們有比毀掉軍火運輸船隊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告訴我,你是怎麼到這的。」
他開心地笑了笑,開始一本正經地說起來。
「很簡單,科內利斯。我在咖啡館裡裝成一個笨蛋,他們可能已經把這告訴你了。你看到了,我很生氣,但我沒有反抗。斯圖姆那些人把我倆分開,把我當狗一樣看待。所以呢,我就忍不住發脾氣了,因為,你知道,我討厭德國人。」
彼得愉悅地凝視著匈牙利平原上星羅棋佈的荒涼農場。
「整個晚上我躺在監牢裡,沒吃沒喝的。到第二天早上他們才讓我進食,然後把我帶上火車,走了幾百公里後,來到一個叫諾伊堡的地方。那是個大監獄,裡面關的都是英國官員……路上我多次問自己,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對我,這沒道理啊。如果是因為我侮辱了他們,完全可以把我送到戰場上去,沒有人敢反抗呀。如果認為我沒利用價值,他們完全可以把我送回荷蘭,我絕對不會阻止。但他們把我看作一個危險的人,迄今為止,從他們的行為來判斷,他們把我當作一個傻瓜,我不理解!」
「進諾伊堡監獄之前一晚我就想明白了。他們想困住我,暗中觀察來牽制你,科內利斯。我猜他們就是這樣做的。這些人給你一些非常重要的工作,還讓你知道一些重大秘密,是吧。目前,很明顯,他們對你很重視,包括那個野牛般粗魯的斯圖姆也這樣想。其實他們並不瞭解你,只是為了查清你的底細。後來他們發現了我,彼得·皮納爾,彼得是個傻瓜。如果有什麼會被洩漏,遲早會被我洩漏。所以不管你在哪,他們都要找到你。所以他們要監視我這個老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