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登上埃森駁船

我在閣樓的床上躺了四天,睡得很沉。暴風雪停了,冰雪也開始融化。孩子們在門邊玩耍,晚上圍著爐火聽故事。斯圖姆的手下肯定封鎖了所有的道路,不知道傷害了多少無辜路人的性命,但卻沒有一個人找到這個小木屋。安靜地休養了幾天後,我感覺好多了。

這次發燒確實厲害,到第五天,燒就退了。我躺在床上,渾身一點勁都沒有,盯著屋頂的椽木和天窗。屋頂漏水、破舊,但通風良好。女主人在我的床上堆了很多鹿皮和毛毯來為我保暖。她時不時地進來看看我,有一次還給我煮了苦味草藥,這種草藥能助我恢復精神。我能吃的食物只有稀粥,還有帆布包裡的巧克力。

我整天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聽著樓下孩子們若隱若無的笑聲,身體一點點的康復。瘧疾來得快去得也快,只不過身體變差了,這是我遇到的最糟糕的一次。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中,我的思緒稀奇古怪。令人費解的是,斯圖姆和他的所作所為似乎被關閉在一間雜貨室裡,儲存到我腦海深處,他不像是個活生生的人,而是成為我難以想起的長遠回憶。我想了很多關於軍隊的事情,以及我喜劇般的現狀。你看,我好多了吧?我把這稱之為喜劇,而不是悲劇。

更重要的是,我想起了我的使命。那些待在冰天雪地的日子裡,似乎只不過是個鬧劇。哈里·布利萬特說的三個詞在我腦海裡瘋狂地跳著方登戈(一種西班牙舞蹈)。我沉著冷靜地思考其中含義,但卻一無所獲。

我把這三個單詞拆開來想,每一個單詞都要花上幾個小時來細細思索。kasredin——不知道是什麼。cancer——意思太多了,根本理不清。v.i——更是感到莫名其妙。

之前,我總認為「i」就是其中一個字母。我曾想過,「v.」表示von,一開始,我想到的德國名字都是以字母「i」開頭——ingolstadt,ingeburg,ingenohl,等等。在離開倫敦前,我在大英博物館裡列出了大概七十個這樣的名字。

突然,我發現「i」也可能表示數字「1」。有意無意間,我把它譯成了德語,也不知道對不對。

這一下我睡意全無了。馮·艾內姆——這是我曾在高迪恩的屋子裡聽過的名字,斯圖姆提過的,也許全名是馮·希爾達·艾內姆。這是個重大的發現——是我目前見到的第一縷曙光。哈里·布利萬特知道有某個男人或者某個女人叫馮·艾內姆,這是這個謎團的核心。斯圖姆曾經用畢恭畢敬的語氣提到過同樣的人,而且,這跟我提議的招募信仰伊斯蘭教的非洲人參軍工作有關。如果我發現了關於馮·艾內姆的秘密,我肯定會非常激動。斯圖姆到底跟高迪恩嘀咕了些什麼,又在怕什麼?這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如果我搞清楚了這個,那謎底就解開了。

弄清真相,也可治好我的病。第五天傍晚——12月29日,星期三——我恢復得很好,可以不用臥床休養了。這會兒天已經黑了,不擔心有人來造訪,於是我裹上綠色披肩走下樓,在火爐旁坐下。

我們圍坐在火爐前。長著淺色頭髮的三個孩子瞪大了圓圓的眼睛看著我。我看他們時,他們就咯咯地笑起來。女主人開始聊了起來,說她丈夫去東部前線參戰了。最後一次收到丈夫的來信時,信裡提到他在波蘭某個沼澤地,並說他很想念家鄉的林地。這場戰爭於她而言,沒有任何意義。這真是一場天災,是晴天霹靂,奪走了她的丈夫,還有可能令她成為寡婦,讓孩子們沒了爹。她對戰事的原因毫不知情,也不知道戰爭目的何在,只覺得俄羅斯人是個未進化的野蠻、殘酷民族。如果仁慈的主和勇敢的德國戰士不阻止他們,這些人就會搶走德國人的家園。我試著問她對西邊的戰事有何瞭解,但她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與法國人交戰了。也沒聽說英國人也摻和進來了。她有一顆善良的心,不會怨恨任何人,如果那些俄羅斯人放過她丈夫,她也不會怨恨他們。

那晚,我意識到戰爭只不過是瘋狂愚蠢的行為。我看到伊普爾滿地的炮彈碎片時,聽到人們訴說德國人所犯下的可怕罪行時,我就盼望德意志土地上不再戰火紛紛。若是不給那些野蠻人一點顏色瞧瞧,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們就不可能順利結束這場戰爭。這段時間,我住在這木屋裡,並沒有噩夢連連。惡人就該接受懲罰,無辜的人就當享受自由。我們應該感謝上蒼,保持雙手的潔淨,不被德國人的醜陋惡性所玷汙。戰爭焚燬民族的家園,讓孩子們曝屍荒野又有什麼好處呢?人跟野獸不同的是,人會微笑、有仁慈之心,而野獸沒有。

女主人的小木屋真的非常破舊。她面黃肌瘦,肯定經常食不果腹。我估計,她不像英國婦女那樣有軍人家屬補貼。但孩子們看起來營養不錯,很顯然是母親忍飢挨餓換來的。我盡力營造開心的氣氛,跟他們講有關非洲、獅子和老虎的有趣故事,我還撿了些木塊,削成玩具送給他們。我擅長使用刀具,雕刻出了一隻活靈活現的猴子、一隻栩栩如生的羚羊和一頭惟妙惟肖的犀牛。他們睡覺都緊緊抱著這些木偶,我想這應該是他們第一次玩玩具。

但我必須儘快離開這兒。我不得不繼續我的使命,而且我在這多待一秒,女主人的危險就會多一分。我可能隨時隨地都會被發現,也會給她惹來麻煩。我問她是否知道多瑙河怎麼走,她的回答令我大吃一驚。她說:「這片林子裡有條小路直通渡口,走一個小時就到了。」

第二天上午,吃過早飯後我便出發了。天空下著毛毛細雨,我感覺有些冷。走之前,我給了女主人和孩子們每人兩金鎊。「這是英國金幣,」我說,「我在敵方趕路,只能帶上敵國貨幣。這些金幣有用,無論你去哪個城鎮,都可以兌換使用。你最好把它藏好,不得已的時候再拿出來用。你還要維持整個家庭的生計,也許有一天,戰爭結束,世界重歸和平,你的丈夫就會回來了。」

我親吻了孩子們,跟女主人握了握手,朝著林子裡走去。他們哭著跟我說「再見」,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他們了。除了低窪處,林子裡的冰雪已經全部融化了。地面就像一塊海綿,一滴冷雨落進了我的眼睛。一小時的長途跋涉後,樹木變得稀少了許多。我來到了一片開闊的、長滿低矮杜松的空地上。眼前這塊平地離多瑙河還有一千多米遠。

我坐了下來,憂鬱地望著前方。前天發現線索的喜悅已經煙消雲散。我無意發現了一條毫無價值的線索,因為我還用不上它。馮·希爾達·艾內姆,如果這個人真的存在,那她肯定住在柏林某個大房子裡,而且那兒還藏著巨大的秘密。我想從她那打探點資訊,其難度就像我被請過去和德皇共進晚餐一樣,是白日做夢。布倫基倫應該有所行動,但他目前在哪呢?我敢說,沃爾特爵士肯定會認為這是一條很重要的資訊,可是我都見不到沃爾特爵士。我準備去君士坦丁堡,躲開那些追捕我的人。如果我留下來,我什麼都得不到,我不能留在這。我必須走,但我不知道我應該如何繼續前行。每條道路都不對我通行,我陷入了任何人都不曾遇到的困境中。

我確信斯圖姆不會就此罷休。我知道的太多了,而且我還激怒了他。他肯定會搜尋整個村子,直到他找到我。如果我待的時間太久,他必定會找到我。但我如何能跨過這邊境呢?我的護照不管用了,因為在這之前,德國每個地方的警局都獲知了此護照的編號,再拿出來就是自找麻煩了。可是如果沒有護照,我就不能坐火車穿過邊境。我研究過《旅遊者指南》,從中得知,一旦我到了奧地利,問題就會簡單得多,行動起來也更方便。我還想過去提洛爾和波西米亞,但這些地方太遠了。每天都面臨著萬分的兇險,我可能在路上就會被抓住。

轉眼到了12月30日,星期四,每年倒數第二天。我應當在1月17日抵達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堡!那裡離柏林雖然很遠,可現在我覺得這比去月球還遠。

我眼前這條寬廣而平緩的多瑙河,就通向君士坦丁堡。抬頭遠眺時,奇怪的一幕吸引了我。東邊,雪水從山丘的一角流淌下來,地平線上升起一道長長的煙霧。附近船上飄揚的旗幡逐漸遠去,我看見至少有兩條船,由此猜測,可能是一支拖輪拽著的駁船隊。

西邊進入眼簾的是另外一支駁船隊。航行在最前面的是巨大的蒸汽輪,拖著一串駁船。蒸汽輪載重起碼一千噸,吃水相當深,它後面至少跟著六艘船,每隻都載得滿滿的,還好這河水足夠深。沉思片刻後,我明白了他們運的是什麼貨。有一次住院時,閒聊中桑迪提到德國人是如何給巴爾幹戰場提供軍火。他們很有把握在第一回合戰敗塞爾維亞。要不是德國人冒著槍林彈雨給土耳其運送軍火,土耳其的軍火供應早就不足了。桑迪說,他們本想用鐵路運輸,最後還是選了水路,長長的駁船隊伍在威斯特法利亞工廠裡裝滿貨物後,穿過萊茵河或者易北河,一週內即可到達多瑙河。到達土耳其後,就可正常交貨,土耳其人會快速地接好貨物。桑迪說,這些德國人不可能空手返回,肯定會帶回滿滿幾船的土耳其棉花、保加利亞牛肉和羅馬尼亞玉米。我不知道桑迪從哪得知的這些訊息,我眼前所看到的就是證據。

眼前這麼多軍火送源源不斷地到敵軍那裡,我恨的咬牙切齒。德國人可能會在加利波利讓我們這些窮鬼下地獄。抬頭間,我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十有八九會成功。

唯一的出路就是逃離德國,眼前就是個好機會,而且我不會受到任何盤問。就這麼簡單。如果我裝成德國人,到了土耳其,我就安全了。可如果我只身到土耳其,那肯定會完蛋。我必須拿到德國的護照,並且加入有自由通行權的商隊。機會來了,我眼前就有這樣一隻船隊——埃森駁船隊。

這聽起來很愚蠢,因為這些軍火定會被嚴密看守,正如他們守護興登堡市一般。上船後,我告訴自己要一切小心。如果要抓逃兵,在受歡迎的軍團旅館裡是不可能找得到。若是追趕一個小偷,最不可能發現的地方便是蘇格蘭場。

這聽起來很有道理,但是我該如何登上船呢?也許斯圖姆他們正在方圓一百公里的地方搜尋我,要是再不找個藏身之處,就會被抓走。即使現在我有這樣的機會,可我如何獲得允許上船呢?

下一步,我得馬上趕到河岸旁。我迅速地穿過這片低矮叢林,前面是一條馬路,路兩旁有溝壑,裡面的積水溢位來,快漫到路中間了。這地方太糟糕了,肯定沒什麼人經過。我步履艱難地往前走,腦子裡迅速地思考著如何像一名偷渡者一樣上船。如果食物充足,我肯定找個機會在船上舒舒服服地躺下。他們不到終點是不會卸貨的。

突然間,我注意到那艘蒸汽輪與我平齊開始朝著河邊靠近。越過一片窪地,我發現左手邊有個稀落的村子,村旁還有一個教堂,河岸邊有個小碼頭。那些房子離這條河大概四百米遠,中間是一條筆直的馬路,長著白楊樹。

毋庸置疑,這支船隊想要在這裡停靠。大拖輪緩慢地前行,停靠在了碼頭邊。這個季節雨水充足,河水足夠深。大拖輪向駁船發出訊號,那些駁船也開始丟擲錨,每隻船上至少留有兩名船員看守。有些船走慢了些,船隊開始扭曲變形,在航道中心擠到一起了,之後拖輪拉開了駁船。我趴在地上,看到六七個人肩上扛著些東西離開了。

好像是一具屍體。肯定有一名船員死了,船隻停在這裡是為了把他埋起來。我看見那一行人向村子走去。我估計,即使他們早已電話通知挖個墳墓安葬死者,進了村子可能還要花上一段時間。不管怎樣,對於我來說時間足夠了,我可以找個機會混上船。

我決定厚著臉皮幹下去。布倫基倫曾說,德國人不好欺騙,但是可以嚇唬嚇唬他們。我準備好好地虛張聲勢一番。如果整個村的村民都在尋找我理查德·漢內,那我理查德·漢內應該裝扮成村民,跟他們一起找。斯圖姆曾給了我一份證件。這份證件足以給船長留下深刻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