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逃亡之旅

我能否成功逃出去,得看斯圖姆家的老僕人還在不在城堡的大廳裡。我得讓斯圖姆睡一會,但我不能保證他長時間不會醒來,如果他醒了非得把門踢碎不可。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如果門鎖住了,老僕人又在睡覺,我就完蛋了。

老僕人還沒去睡覺,我在樓梯那碰見他了,他拿著一支蠟燭。

「你的主人讓我去發一份重要的電報。最近的電報局在哪?村子裡是不是有個電報局?」我盡力用標準的德語問他。自從我越過邊境到達德國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用這種語調。

「最近的電報局離這裡有五分鐘的路程,在大道旁,」他回答道,「先生,你要去多久?」

「十五分鐘內回來,」我說,「在我回來之前不要鎖門。」

我穿上大衣,走出大門,外面繁星滿天。我把包裹落在大廳裡了。其實裡面也沒什麼重要的東西,但如果我帶了牙刷和一些菸葉就好了。

最瘋狂的逃亡就這樣開始了。我不能停下腳步去思考怎麼辦,我必須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我沿著大路奔跑,把地上厚厚的白雪踩地吱吱作響,一邊跑著一邊計劃著下一步該怎麼做。

我來到一座村子,那兒有幾間房子,其中一個稍大點,像是個旅館。天空掛著一輪皎潔的明月,我一路向前走,看到了一家商店。一輛雙座小汽車在商店門前突突地響著,我猜想這是個電報局。

我走進去,一個戴著眼鏡的胖女人在跟別人講話,我告訴她說要發一份電報。

「太晚了,」她搖搖頭。「大家都知道,八點以後這裡就沒訊號了。如果你著急的話,可以去施萬多夫縣。」

為了找個合適的藉口離開,我問道:「那有多遠?」

「七公里,」她說,「但這位弗朗茨先生剛好開郵車去施萬多夫縣。弗朗茨,你很有幸能與這位先生一起同行。」

這名羞澀的年輕人喝光了一杯酒,嘟囔著說了什麼,我猜他同意了。從他的眼神和舉止看,他好像喝得半醉了。

我太高興了,謝過女主人後,就上車了,這個意外的機會不容錯過。電報局的女主人還吩咐弗朗茲別讓我久等了。不一會兒,弗朗茨走出來,一屁股坐到駕駛座上。他一路上把車開得歪歪扭扭的,直到他慢慢習慣漆黑中駕駛,才開穩了一些。

一開始,我們筆直地沿著公路走。公路很寬敞,一側是樹林,另一側是霧濛濛的、鋪滿白雪的田野。沒過一會兒,他開始跟我聊天。他一講話,車速就放慢了。我絕不喜歡車速太慢。我想著要不要把他推下去,我自己來開車。他身體瘦弱,肯定是在募兵時被淘汰了,我一隻手就能把他搞定。幸運的是,我沒有動手,他自己就要獨自留下來。

「你的帽子真漂亮,先生,」他說,又摘掉了自己的藍色鴨舌帽放在腿上。這可能是郵車司機統一的制服帽。晚風吹亂了他的亞麻色頭髮。

他淡定地拿起我的帽子,戴在自己頭上。

「戴上這帽子我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了。」他說。

我也戴上了他的帽子,什麼也沒說。他繼續道:「先生,您的大衣也很高貴,跟這帽子很配。我一直想有件這樣的大衣。兩天後便是聖誕節,大家都會收到聖誕節禮物。聖誕老人會送我一件這樣的外套麼?」

「你可以穿著試試,」我友好地說道。他猛地停下了車,脫下了自己的藍色外套。我跟他身高差不多,我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倒也合適。我穿上他的藍色外套,高高的衣領緊緊地圍住了我的脖子。

那個笨蛋像個大姑娘一樣打扮自己。他愛酗酒又極度虛榮,這樣的人難免會做出荒唐愚蠢之事。他開車很不小心,差點掉到溝裡去了。經過了數個村莊後他停了下來。

「我的一個朋友格特德魯住在這,」他對我說,「他肯定喜歡看我穿這身衣服,這可是您送給我的。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來。」他下了車,歪歪扭扭地走進一個小園子。

我抓住機會,坐到駕駛座上,緩慢地向前開動。我聽到門開了,裡面傳來笑聲和吵鬧聲。之後門又關上了,那個笨蛋還得意洋洋地待在格特德魯的屋子裡,我迫不及待地把車以最快的速度開走了。

五分鐘後,麻煩來了——破舊的方向盤上一顆螺絲帽鬆了。我取下油燈照著,仔細檢查,花了一刻鐘才弄好。公路延伸到了濃密的樹林裡。我留意到右邊不時有樹枝刷著車窗。我不害怕去施萬多夫縣,正想著又有一根樹枝刷過來,突然聽見身後一輛大車猛地飛馳而來。

我靠著公路右側開著——謝天謝地,我還記得交通規則——一邊慢速前進,一邊觀察後面的情況。果然,後面那輛車急剎車了,速度慢了下來。突然它那灰色的引擎蓋就衝到我前面了,我一回頭,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正是斯圖姆的聲音,好像車子撞到什麼東西了。他的下巴被包紮起來,我懷疑我是不是把他下巴打斷了?眼睛也被我打腫了。若不是他因暴躁易怒的脾氣而受傷,我也許還逃不出來。我穿著弗朗茨的郵差衣服,衣領可以遮住我的下巴和鬍子,帽簷剛好遮住了我的眉毛。我記得布倫基倫曾說過——跟德國人打交道,就得來硬的。我就是徹底地跟他們打了一場。

「你從安德爾巴克帶來的那個男人呢?」他對我吼道,下巴也跟著動起來。我假裝受到驚嚇,模仿那名郵遞員嘶啞的聲音回答道。

「他已經走了一千多米了,先生,」我顫抖著說,「他是個粗魯無禮的傢伙,本來要去施萬多夫縣,但他後來又改變主意了。」

「那他去哪了?你這個蠢蛋!說清楚他去哪了,否則我擰斷你的脖子!」

「他朝格特德魯的小木屋那邊跑了,左手邊。他下車後就朝林子裡跑。」我儘量裝得鎮靜,但戲演得並不好。

「他說的是亨希裡的木屋,上校,」斯圖姆的司機說道。「這個人正向我女兒求愛呢。」

斯圖姆下令讓車調頭,我轉過身去,看到那輛車往回走了,開得越來越快,逐漸消失在夜色中。我渡過了第一道難關。

我得趕緊走,斯圖姆見到郵差後定會拆穿我的詭計,分分鐘把我弄死。我在第一個路口轉彎,沿著一條狹窄的林中小路艱難前行。這條路的路面較堅硬,不會留下什麼車轍。我本來是要去施萬多夫縣,可是這樣做太冒險了,於是我果斷決定駛離這條道路,朝林子裡開去。我拿出手表看了下時間,我只有十分鐘的時間。

好險,差點兒就被識破了。不一會兒我到了一片粗糙的荒地上,那是塊斜坡,就在馬路邊,地上滿是沙坑。我從相反的方向把車開到公路上,然後猛地跳下車,看著車自己在黑夜中往前跑。車壓過沙坑,飛濺起了水花,但馬上又恢復平靜。我抬起頭,什麼都看不到了,眼前只是黑暗,但能看到沙坑邊留下的車輪痕跡。也許在白天他們會發現車印,但是在晚上,幾乎不可能。

然後我穿過公路,到了一片森林中。我真是幸運到了極點,因為濺起的水花留下的波紋剛剛消失,我就聽到有車來了。我看見掛滿白雪的荊棘叢下面有一個洞,我在洞裡躺下,從松樹縫隙裡觀察月光下公路上的情況。又是斯圖姆的車,讓我驚恐的是他的車不偏不倚得停在了不遠處的一個沙坑邊上。

我看見手電筒的光閃了一下,斯圖姆下車親自檢視路上的車印。謝天謝地,他又不清公路上的車轍。如果他繼續找,往前走幾步,就會找到通往那些沙坑的車印。如果真找到這,他肯定會撥開樹枝找到我。車上還有一個人,是弗朗茲,他穿著我的大衣戴著我的帽子。那可憐的傢伙為他的虛榮心付出了昂貴的代價。

他們在這附近耗了不少時間,之後便離開了這條公路,我鬆了口氣。趕緊起來向樹林深處駛去,不久我看到了通往西邊的一條路(是我在一片空地上通過觀察星象判斷的)。可我並不是想向西走,所以我馬上開著車在前面直角處轉了個彎,離開這兒。不一會兒,我又看到了一條路。但我被一些圍牆困住了,不得不從用粗糙木樁和柳條做的籬笆裡爬出去。出去後,我站在了堆成小山丘的松樹堆上,這足足有幾公里長。一路上來,我開得很快,大概到了離沙坑六七公里處,我才停下來休息。

我的思緒變得活躍起來;旅行的第一程便驚險萬分,但有驚無險。雖然很幸運,可是我並不是永遠都能這麼幸運。布林人遇到困難就會制定周密的計劃,我現在也要開始計劃一番了。

我已經卷入了一場孤注一擲的交易。我現在一無所有,連現在穿的大衣和帽子都不屬於我。在這寒冬的季節,我獨自一人在德國南部地區穿梭。斯圖姆在追尋我的足跡,對我緊追不放。我早就聽說過德國警察辦事效率非常高,我不一定能成功逃脫。若被他們抓到,我肯定馬上會被槍斃。我開始自問自答,「我只不過是毆打了一名德國軍官,他們不會認為我是間諜。」他們還沒有足夠的證據。我只是一名被激怒後逃跑的荷蘭人。曾經有一名工匠因嘲笑中尉而被辭去工作——這是發生在扎伯恩的事情——那麼,一個揍了上校的人,可能會被絞死。

但更糟糕的是,我不能這麼逃跑下去——儘管這樣很艱難——但要抵達一千公里外的君士坦丁堡,僅僅靠步行是不可能的。得有人送我去,可我現在卻失去了別人送我去的機會。如果我是個天主教徒,我肯定會向聖女特瑞莎祈禱,她會明白我的苦衷,會聽取我的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