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常常說,你若覺得運氣不好了,你就得自己同情自己。所以我決定開始自救。第一,我有個好的開始,我距離多瑙河不到四十公里;第二,我有斯圖姆給我的通行證;第三,我有足夠的錢——五十三枚英國金鎊,還有價值三英鎊的德國紙幣,這是我在酒店兌換的。我和斯圖姆已經結清了。這是我最好的運氣。
我需要好好睡一覺。於是在橡樹腳下找到了一個稍乾的樹洞,然後縮著身子鑽了進去。樹林裡的雪很厚,我膝蓋溼透了。儘管如此,我還是睡了幾個小時,直到冬日的曙光透過樹梢照進來,我才起身,抖了抖身體。我要先吃點早餐,再考慮找個住處。
一條南北向的公路出現在我眼前。在寒冷的冬天早晨,我沿著公路一路小跑,開始了新旅途。睡了一覺後我感覺好多了。跑了一會兒後,我看到了一座教堂的尖塔,這說明附近有村莊。斯圖姆目前應該還不知道我的蹤跡,但他有可能已經打電話警告了附近所有的村莊,那些村民們可能也在搜尋我。但我不得不冒險去弄點吃的。
聖誕節前一天,人們都會慶祝,迎接平安夜。這座村莊真大,但此時——才八點多——街上卻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一條流浪狗。我選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小店,店裡有個小男孩正在開啟百葉窗——這種百貨商店啥都賣。那個男孩攙扶著一位老婦人進了店,她戴著老花眼鏡一跛一跛地從後面走出來。
「你好!」她友好地說道,我也脫帽致敬。從平底鍋的反光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儘管昨夜在樹林裡待了一晚,但我看起來是個優雅體面的人。
我說,我是從施萬多夫縣步行過來的,要到巨登菲爾德(我杜撰的一個地名,希望村民對離家五公里外的地方一概不知)看望我的母親。我告訴她,我把行李箱給弄丟了,但假期太短了,沒時間去尋找。那位老婦人聽了後露出一副同情又懷疑的神態。我在她店裡買了一磅巧克力、一盒餅乾、大半個火腿、兩罐沙丁魚,還買了一個帆布包用來裝這些食物。我還買了塊肥皂、一把梳子、一個便宜的剃刀,還有一本萊比錫城出版的旅遊冊子。我正準備離開時,發現這家店的後面掛著類似衣服的東西,就轉過身去看看。是類似於一件德國人在夏天徒步旅行時穿的披肩,用他們稱作是羅登呢的綠色布料做成的。我買了一件這樣的綠色披肩,還買了一頂綠色的氈帽和登山杖,拿在手上做個伴。然後祝老婦人聖誕節快樂,祝她生意興隆,之後便抄村子裡的近道離開了。路上遇到了一兩個村民,但他們並沒有注意到我。
我又鑽進了林地,走了兩公里後便停下來吃早餐。我吃了一塊餅乾和一些巧克力後還是打不起精神。我還沒買足日常用品。我非常渴,很想喝一杯熱茶。我在冰冷的池塘邊蹲下,準備忍受刺骨嚴寒洗個臉,刮刮鬍子。剃鬚刀質量太差,我剃鬍須時不小心傷到了眼角,現在還疼呢。我脫下外套,摘下帽子,把它們埋在灌木叢裡了。現在,我是一名面目乾淨清爽、穿著綠色披肩、戴著帽子的德國人,拄著一根頂端包有鐵皮的手杖,這可是夏天遊走在祖國大地上那些人的裝扮,但在隆冬季節這身打扮倒有點兒奇怪。
幸好我買了導遊手冊,這裡面有一張巴伐利亞州的地圖給我提供了方向。我現在離多瑙河不到四十公里,應該是三十公里吧。我剛剛離開村莊時走的道路應該是去多瑙河的方向。我往南走,天黑之前應該能趕到。只要我能弄得清這是通往河邊的林地,我就決心一直沿著它走下去。最壞的情況是,在路上我可能會遇上一兩個護林人員,他們可能會問些尷尬的問題,但我已經想好怎麼編故事騙他們了。
準備再次出發時,氣溫越來越低,我感覺身體凍得有些僵硬。這可讓我有點傷腦筋了,因為我之前從未注意到會如此寒冷,不過我天生就是個冷血動物,我從沒怕過冷。非洲南部大草原上的冬日夜晚遠比歐洲寒冷得多。可我凍得牙齒打顫,骨頭都快凍裂了。
次日天氣晴朗,但不一會兒片片烏雲迅速佈滿了天空,還颳起了東風。我沿著積雪覆蓋的灌木叢蹣跚而行,渴望找到一個溫暖明亮的地方。我想起了在大草原待的那些日子:當時感覺像個黃色的大碗,一點農田點綴其間,藍色大壩和翠綠的苜蓿鑲嵌在周圍;我想起了如珍珠般的東海岸,那時空氣乾燥,天空是翠綠色;但我思念最多的是長途跋涉中正午時溫暖的陽光味道,思念在四輪馬車旁打盹兒時,嗅著遠處夥計們做飯時的煙火味。
但我很快從這些愉快的畫面中回到殘酷的現實裡——白雪皚皚的樹林、低沉沉的天空、溼漉漉的衣服,身後被人追,前路無光明。我感到非常絕望、沮喪,我想不到自己有任何的指望。這太讓我受打擊了,我感覺要大病一場了。
中午,想到自己還在被追捕,我就一下子驚醒了。我無法言說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只能說是在異國他鄉生活多年產生的一種自我保護的直覺和本能。本已經變得遲鈍的感覺此時也突然變得敏銳起來,大腦也開始快速地轉動。
我問自己,假如我是斯圖姆,心裡充滿復仇的恨意,要用所有的力量去報仇,我會怎麼做。他肯定會發現沙坑裡的車印,會在樹林的反方向發現我的蹤跡。我並不清楚他和他的部下有多擅長追蹤別人,但我知道每一個普通的卡菲爾人會輕鬆地偵查到別人的蹤跡。可他無須那麼做,這是個交通發達的城市,到處都是公路和鐵路。我必須找個合適機會走出這片樹林。他可能已經命人守住了各個道路,通過電話命令部下守在五十公里內。此外,他會很快查出我早上在村子裡的行徑。地圖上顯示那個村莊叫格瑞夫,這個名字似乎是為了鼓勵我走下去而存在的。
過了一會兒,我到達了一個滿是岩石的小山丘,那是這片森林的出口。我掩護好自己後就爬到了小山丘的頂部,小心謹慎地檢視周圍的情況。放眼望去,東邊有溪谷、一條河流、寬廣的田地,教堂的尖頂高高聳起。在西邊和南邊,那片林子的樹梢上掛著白雪,綿延起伏,一望無際。這裡沒有任何生命跡象,連只鳥都沒看到,可我知道,我身後有一群人正循著我的足跡迅速地追蹤我,逃跑幾乎不可能。
別無選擇了,只能繼續跑,除非我放棄或者被抓住。我要調整路線,朝南偏西的方向走,從地圖上看,這個方向可直達多瑙河。我並未費盡心思去思考到了多瑙河後該怎麼做。多瑙河只是我的近期目標,將來還是個未知數。
我感到有點發燒。是去非洲後身上留下的瘧疾症狀,曾在漢普郡軍營裡復發過一兩次。每次復發時間不長,因為一有感覺我就馬上吃藥。可我沒有奎寧(一種抗瘧疾的藥),逃亡之路變得困難重重。我感覺自己是個可憐又絕望的笨蛋,只等著被抓了。我陷入糟糕的困境了。
忽然之間我來到一條馬路邊上,正準備匆匆地橫穿過去,發現一個人在路上慢慢地騎著腳踏車。幸好,我躲在一排冬青樹後面,他沒有看到我,儘管他離我不遠。我匍匐前進,勘察周圍情況。從這條馬路通往對面的樹林還有八百多米的路,但是每兩百米就有一個騎腳踏車的人。他們都穿著制服,看起來像是在站崗放哨。
這隻有一種可能:斯圖姆派人守住了所有的公路,要把我堵在樹林裡。我想穿過馬路而不被發現的可能性不大。我臥在那,心往下一沉,我感到身後的追兵快來了,我可能隨時隨地會被前後夾擊。
我在雪地裡趴了足足一個多小時,沒發現任何出路,儘管身體很不舒服,卻根本無暇顧及。這時,機會從天而降!
狂風突起,從東邊刮來陣陣大雪。很快,僅僅五分鐘,路上就蓋滿了厚厚的一層雪,連馬路對面都看不清。一開始我認為這又是個麻煩,可後來我發現這是個逃跑的絕佳時機。我慢慢地滑到路邊,準備穿過公路。
我差點撞上一個哨兵了。他大聲尖叫,從腳踏車上摔了下來。我可顧不上去看他,使盡全身力氣衝進了路對面的樹林裡。大雪很快會就淹沒我的蹤影,淹沒我的足跡,我拼命往前跑。
我得趁瘧疾還沒發作前趕緊跑個幾公里,但我的身體真的很虛弱,就停下了。周圍沒有任何聲音,除了落雪的聲音。大風好像消失了,雪花仍在飛舞,四周變得肅穆寂靜。天哪!雪下得更大了,紛紛揚揚地積滿樹枝,飄落到地上鋪滿林子,一堆又一堆。我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無法挪動,額頭很燙,全身疼痛不止。我拖著沉重的步伐,漫無目的、毫無方向地走著,只能一直往前走。因為我知道,萬一躺下了,我可能就再也起不來了。
小時候,我很喜歡看童話故事。記得最清楚的大部分都是有關德國的森林、白雪、炭爐和樵夫的小木屋。曾經,我非常渴望能親眼看到這些東西,如今我真的身處其中了。當然,還有狼,我想象過自己遇到一群狼的情景。我覺得暈乎乎的,不斷地摔倒,每次都稀裡糊塗地傻笑。每一次我掉進了一個洞裡,就會笑著在洞底躺了許久。如果被人發現,他肯定會把我當成瘋子。森林裡,光線變得有些暗淡,但我一點都不在意。傍晚來臨,很快將是深夜,這是一個沒有黎明的夜晚。我不知道到底往哪個方向走,腳步卻從未停止,整個人都暈乎乎的、搖搖晃晃。我就像個醉漢跌跌撞撞,如果我停下腳步,肯定會摔倒的。我絕不能讓自己躺下來。如果躺下了,我會頭疼欲裂。曾經有一次我發著燒在鄉下走了五天呢,低矮的灌木叢都變成了影子,在我眼前跳著舞。但現在我依然很清醒。頭越來越暈,每一分鐘頭疼都在加劇。
然後,眼前舞動的樹枝突然停了下來,我走在平地上,是一塊未開墾過的空地。一道微光閃過,我頓時恢復了意識,但頭痛欲裂,四肢無力。我很想睡一覺,前方正好有個地方能讓我睡一覺。我朝著光亮走去,透過雪幕,遠遠地看到了一個小木屋的稜角。
我絲毫不感到害怕,只渴望躺下來睡一覺。我拖著步子慢慢走向小木屋,敲了敲門。我非常虛弱,連抬手的勁都沒有。
屋內有人應了一聲,窗簾被掀起了一角。然後,門開了。一名身材瘦弱、面容慈善的女人站在我眼前。
「你好。」她說,孩子們躲在她裙子後面。
「你好。」我回應道。我靠著門邊,不再說話。
她注意到了我的窘態,說:「先生,快進來,外面太冷了,你現在很虛弱。」
我跟在她身後,踉踉蹌蹌地走進來,站在廚房中間,身上不停地滴著水,她的三個孩子好奇地盯著我看。女主人的家裡很窮,沒什麼傢什,但壁爐上的火很旺。我正發著燒,這溫暖的爐火讓我恢復了些神志。
「您好,我生病了,又迷路了,在暴風雪中走了很久。我來自非洲,那裡氣候炎熱,可這個地方如此寒冷,我都凍得生病發燒了。如果我可以在您家休養,我的病一兩天就會好。」
「當然可以,」她說道,「我先去給您煮杯咖啡。」
我脫掉滴水的外套,蜷縮在爐子旁。女主人遞給我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儘管味道非常淡。她家裡真是一貧如洗。我開始一陣陣地發高燒,在病倒之前我想盡力向女主人交代一些事情。我艱難地從錢夾裡找出斯圖姆給我的通行證。
「這是我的證件,」我說,「我是帝國情報局的一名特工,根據工作需要,我不得不暗中行走。老太太,如果你允許,我想在你家休息休息,直到身體好轉,但不能讓任何其他人知道我在這。如果有人問起來,你能守口如瓶麼?」
她瞧了瞧證件上的大印章,好似看到法寶一般。
「能,一定能,」她答道,「你可以在閣樓裡住下,直到您身體復原,沒人會打擾您。我們也沒什麼鄰居,暴風雪會將道路封住。我什麼都不會說出去,我和我的孩子們一定會為你保密。」
我感覺腦袋昏沉沉的,我得撐下去,事情還沒交代完呢。
「我的帆布背包裡有些食物,有餅乾、火腿、巧克力。請您收下。還有一些錢,請您拿去給孩子們買些聖誕禮物。」我還給了她一些德國紙幣。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她扶著我爬上樓梯,進了閣樓,還幫我脫下衣服,換上一件厚厚的粗布睡衣。我好像記得,她吻過我的手,哭著說:「上帝保佑你,孩子們也在為你祈福,耶穌會聽到我們的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