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沒穿衣服,站在冷冰冰的臥室裡。我放了點洗澡水,正準備去洗澡時,斯圖姆進來了。他大步靠近我,眼睛瞪得直直的。他比我高出半個頭,我一絲不掛地待在那,根本不能感覺到自己的強大。
斯圖姆用力一把拽著我,咆哮道:「我有理由證明你撒謊了。」
我冷得直哆嗦,順手把床單裹在身上。我承認,我現在極度惶恐不安。
「你這個騙子!」他又吼道,「你和卑鄙的皮納爾都騙了我!」
我努力保持鎮定,粗聲粗氣地問我們做錯了什麼。
「你說你不懂德語,你騙人!很明顯你的朋友彼得也能說一口流利的德語,還知道德國的叛國罪是什麼,甚至還能用德語褻瀆上帝。」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只知道幾個德語單詞,但彼得的確能講幾句,昨天在車站我就跟你講過了。」我隨口解釋了下,希望我能矇混過關。
很顯然,他記起來了,語氣也變得溫柔許多。
「你們倆是好兄弟,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若是你們中有一個是無賴,另一個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彼得怎麼樣與我無關,」我答道。我覺得自己這麼說就是個無賴,但一開始我和彼得就這麼商量好了。「我認識彼得已經很久了,他是一名非常出色的獵人,也是一位勇無所懼的漢子,曾經還跟英國人浴血奮戰過,我就知道這麼多。至於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得自己去判斷。他做了些什麼?」
我聽說,那天早上斯圖姆就從電話中得知了這一切。我現在說出來,他應該不會懷疑我,也好讓我趁機把褲子穿上。我早就料到會發生這種事。這些天彼得就一個人,他肯定會非常無聊,變得粗心大意起來。
上次,彼得說服中尉帶他到柏林的一家大飯店吃晚飯。那裡燈火輝煌、樂聲繚繞,這對他這個土裡土氣的獵人來說,既新鮮又好奇。毫無疑問,只要跟同伴在一起,他就無聊透頂,一個勁地喝酒,直到酩酊大醉。以我對彼得的瞭解,他每三年就會醉一次。他一個人住在小鎮上,非常孤單,就去豪飲。他意志堅定,但曾經因濫交朋友,荒廢學業,導致必修課不及格而參加補考。他喝酒時還比較注意紳士風度,不撒酒瘋,也不動手打人,但非常容易誇誇其談,嘮嘮叨叨說個不停。這是發生在弗朗西斯卡的事情。他開始詆譭德國皇帝。他喝得太多了,完全不顧自己的健康,他還記起以前自己豬狗不如的生活,於是就開始咒罵中尉。鄰桌一位肥頭大耳的軍官也很生氣,他非常反感彼得大聲嚷嚷。可是彼得居然不停地用地道的德語粗魯地回敬那位軍官。之後,事情就變得複雜了。他們好像還打了一架,彼得誹謗德國軍隊,還中傷他們的祖先。至於他為何沒受傷,如何逃出來的,我不敢想象,只知道當時中尉大聲地說彼得是個發了瘋的布林人。總之,最後,彼得被關進監獄,而我陷入了困境。
「我壓根就不信,」我堅定地說道。我差不多穿好衣服了,也更有勇氣了。「你們策劃好了讓他丟臉,逼他上前線。」
斯圖姆沒有如我所料得那樣大發雷霆,反而笑起來了。
「自我認識彼得起,他就是這樣。」他說,「他只是個會拿槍的傢伙,是炮灰,什麼都不是,對我們一點用處都沒有。笨蛋,你以為,身處激戰中的德意志大帝國會費盡心機去對付這種無知的蠢貨?」
「我壓根兒就不管他,」我說。「他乾的這些蠢事是真是假,與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但他是我的朋友,我還是希望他一切都好。你打算如何處置他?」
「我們會監視他,」斯圖姆揚起邪惡的嘴角說道,「我發現,這件事情背後大有文章,絕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我們會調查皮納爾先生的經歷。至於你,我們也會監視你的一舉一動。」
我盡一切可能剋制自己,但還是沒忍住對斯圖姆的怨恨和憎惡,發起火來。
「聽著!夥計!」我喊道,「我受夠了!我來到德國就是因為我痛恨英國人,我為你們赴湯蹈火。但是我並沒有跟你索要任何回報!因為我敬重你!但你沒有任何值得我尊敬的地方。反而在最後的兩天,你卻用懷疑和侮辱來報答我。高迪恩先生是我見過最正直的人。我相信,德國有很多跟他一樣的好人,我本想繼續跟著你好好幹,但是現在,老天作證,我不會再為你做任何事情。」
他怔怔地看了我好一會兒,最後禮貌地說道:「聽起來很真誠,來喝杯咖啡吧。」
目前我算是安全了,但我情緒很低落。可憐的彼得到底怎麼了?儘管我很想為他做點什麼,可我什麼都不能做。而且,我的首要職責是完成自己的任務。這一點,在里斯本我就跟他講清楚了,儘管如此,想起這些還是讓人痛心。現在我的這位老朋友落到他最痛恨的人手中。唯一讓我感到寬慰的是,他們現在不會對彼得怎麼樣,充其量也就是把他發配到前線。這樣的話,他就可以趁機逃跑,我也會幫助他衝破一道道防線。但如果他逃走了,我會少了很多樂趣。在他離開時,我才發覺他的陪伴多麼重要。我現在孤零零的。我討厭孤獨。現在聯絡上布倫基倫和桑迪比登天還難。
吃過早飯,斯圖姆讓我準備好出發。我問他帶我去哪,他說讓我別多管閒事。我記得,昨晚他談到帶我跟他一起回家,會給我派一些任務。可他家在哪呢?
出發時,高迪恩拍拍我的後背,緊握住我的雙手。他真是個熱情的傢伙,欺騙他還真有點兒讓我感到不安。我們上了一輛灰色大汽車,斯圖姆的隨從坐在司機旁邊。那天早晨冰凍得厲害,光禿禿的田野上滿是白霜,杉木也被染得雪白雪白的,好似婚禮蛋糕。與前天晚上不同,我們選擇了一條人煙稀少的道路,行駛六七公里後到了一座小鎮,進入一個大火車站,那是個交通樞紐,有幾條幹線通過。五分鐘後,火車來了。我們幾個人又要單獨待在同一個車廂裡了。斯圖姆肯定給車站負責人行賄不少,要不然在這麼擁擠的火車上,我們不可能單獨享用一個車廂。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我極其無聊,又不能抽菸,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呆呆地看著窗外。不一會兒,火車就開到了丘陵地帶,山上白皚皚的一片。那可是12月23日呢,臨近聖誕節。儘管處在戰爭年代,但還是能感受到聖誕節的氛圍。在一個火車站停留時,我看到女孩們都在搬運聖誕樹,休假中計程車兵們也都在為節日做準備。這裡是德國中部地區,要比柏林和其他西部地區的氣氛歡快得多:老農面帶微笑,婦女穿著節日盛裝,但我知道他們的內心苦不堪言。這裡,沒有中立國的遊客,也沒有像首都那樣秩序井然。
一路上,斯圖姆想跟我講話。我很清楚他打的什麼算盤。在這之前,他就已經反覆盤問過我。但現在,他只是想跟我聊聊天而已。可他不知道如何開口。他像個訓練有素的警官一般,要麼專橫地跟我講話,要麼挑釁我。這麼明顯的交際手段,傻瓜也會提高警惕。這就是德國人的弱點。德國人不知道如何與不同的人交流。他們每個人都擺著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是無法讓他人感受到友好的。也許德國人足智多謀,像斯圖姆這樣,但他們卻不懂別人的內心世界。在德國,只有猶太人懂得如何與人交流,為什麼?你可以去調查調查,德國大部分企業都是依靠猶太人開辦的。
正午過後,我們在一個車站停下吃午飯。那家餐館裡的飯菜很不錯,我們用完午餐後,兩名軍官走進來。斯圖姆便站起來,向他們敬禮,還走過去與他們交談。不久,斯圖姆回來把我帶進一間候車廳,讓我待在裡面,直到他回來接我。我注意到他叫來一名看門員把門鎖上了。
屋子裡沒有火爐,特別寒冷,我不停地在那跺腳,足足跺了二十分鐘。時間太難熬了,我已經顧不得這些令人奇怪的舉止了。候車廳裡一個書架上放著一沓時間表,我慢悠悠地翻看著,突然翻到了一張很大的鐵路地圖。我就想看看我們走到哪了。我早就聽說了斯圖姆給我買了張去施萬多夫縣的車票。於是,我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在地圖上找到它的位置,施萬多夫縣坐落在巴拉利亞洲南部。我推算出它距離多瑙河不足五十公里。這讓我非常興奮。如果那是斯圖姆的家鄉,他極有可能讓我搭乘火車去,而那趟火車經過維也納後,再繼續往東行駛。看來我可以去君士坦丁堡了。但是,這些發現對我而言又有什麼用?到了那兒我又能做什麼?我還沒來得及找到任何線索,他們就匆匆忙忙地把我帶走了。
門開了,斯圖姆走進來。外出的這幾十分鐘裡,他似乎得到了更有用的資訊,高傲地昂起頭,眼睛裡透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勃蘭特,」他說,「你即將獲得最大的特權,你們這個種族的人從未獲得過如此殊榮。德皇剛經過這兒,停留了幾分鐘,我很榮幸地受到接見。聽完我的介紹後,他希望見見你。我會帶你一起去,別害怕,他是一名仁慈、親切的皇帝,你不卑不亢地回答他的問題就行了。」
我跟在他身後,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這真是天大的殊榮,我做夢都想不到。遠遠看去,一輛火車停在那裡。它由三節大車廂組成,車廂漆成巧克力色,還點綴著金色。月臺上站著一小隊軍官,他們身材高大,身著長款灰藍色大衣。大部分應該已過中年,還有一兩個我在報紙上見過他們的照片。
到了那之後,這些軍官分別站到了兩旁,其中一個跟我們面對面。他的身材中等偏下,裹著一件帶有皮毛領子的厚外套,戴著頭頂上印有鷹狀標飾的頭盔,一直把左手放在他的佩劍上,頭盔下是一張面如灰襯紙的臉,陰鬱的雙眼充滿好奇和焦躁不安,黑眼圈非常明顯。我這麼描述他並不感到恐懼。自拿破崙當上德國皇帝后,全世界都知道德國皇帝就是這般模樣。
向他敬禮時,我身體挺得筆直。我頭腦出奇地冷靜,內心卻又忍不住為他深深吸引。此時此刻,我有一種赴湯蹈火的感覺。
「陛下,這就是我說的那個荷蘭人,」我聽到斯圖姆說。
「他講哪國語?」德皇問道。
「荷蘭語」,斯圖姆回答,「但他是南非後裔,也會講英語。」
我看見他的臉疼痛地抽搐了一下,然後用英語跟我聊了起來。
「貴國是我們的盟友,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我接受這份好禮,並將它視為一個好的開端。我給了你們自由,可你們中仍有一些笨蛋和叛徒誤解我。不論你們怎麼誤解,我還是會給你們自由。在你們的國家,是不是也有些像你這樣明白事理的人?」
「是的,陛下,有成千上萬人,」我面不改色,撒起謊來,「我就是那無數民眾中的一個。我們的幸福取決於您的勝利。我相信,您必將在全世界獲得勝利,而不僅僅是在歐洲。目前,南非沒有機會跟您一起迎接勝利,所以我們指望著跟歐洲大陸地區共享勝利。在歐洲,您肯定會大獲全勝。您已經贏得了東部的戰役,現在就只需對付英國了,他們是無法與您抗衡的。若是能再拿下烏干達,埃及也就唾手可得。只要您允許,我願意去烏干達為您騷擾敵人。」他疲倦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他肯定是睡眠不足,他整天想著這些事情,如噩夢般日夜折磨著他。「很好,」他說,「有個英國人曾說過,他會召集新大陸國家重新調整舊大陸。我們德意志人會號召全世界來鎮壓英國的惡行。好好為我們效力,我們不會虧待你。」接著,他突然問道:「你參加過上一次的南非戰爭嗎?」
「參加過,陛下,」我說,「我是斯姆滋上校帶領的突擊隊中的一員,不過他現在被英國買通了。」
「你的同胞們犧牲了多少?」他急切地問。
我壓根就不知道,只能靠運氣胡猜了。「大約二十萬人死在戰場上了,之後患上疾病死去和關在英國集中營裡死去的人可能更多。」
他的臉又抽搐了一下。
「二十萬,」他沙啞著嗓子重複道。「這不算多。在波蘭沼澤地裡,我們一場小戰鬥就犧牲這麼多。」
他又激動地說:「我不想發起戰爭……我是被迫的,我要努力地給大家帶來和平……英國人和俄羅斯人流血犧牲。上帝都想為他們報仇。那些手持屠刀的人最終也必定會死在自己的刀下。我只是為了保護自己,我是被迫的,我是無辜的。你的同胞知道嗎?」
「全世界都知道,陛下。」我答道。
他和斯圖姆握了握手就走開了。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他的背影。在一群身材高大的隨從隊伍中,德意志皇帝顯得步伐無力,像夢遊者一樣,蹣跚地移動著腳步。我感覺我看到一個更慘的悲劇,比我參加的戰爭都要慘烈。地獄之門向他敞開,復仇女神也盯上他了。他不是一個普通人,我感覺他有一種吸引力,不僅僅是一個統治者那麼簡單。我本不會對他有深刻的印象,因為我從未有過主子。他和斯圖姆有著天壤之別,他是個會將自己塑造成偉大英雄的人。這聽起來有點兒諷刺。斯圖姆也不會在意一名普通人對歷史大屠殺的咒罵。但這個男人,德國的統治者為了成功地取得和平,為戰爭付出了代價。只要他進入白熱化狀態,其他人都會膽戰心驚。如果我是這個世界的主人,我也可能會這麼做……
整個下午我們都在急速朝南行進,途中經過山丘眾多的鄉村、樹木繁茂的山谷。斯圖姆卻非常享受此情此景。德皇肯定很欣賞他,我也跟著他沾了點光。他急切地想知道我是否對德國皇帝印象很好。
「我說的沒錯吧,陛下很仁慈。」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