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氣嚴寒,冷風刺骨,我卻覺得熱血沸騰,精神振奮。我忘卻了自己身處險境,也忘卻了自己即將開啟一段前程不明的遠行。我調整好狀態,下樓去吃早餐,發現彼得餘怒未消,仍在生氣。餐廳門口擦肩而過時,他咕噥著說了一句,他對昨晚斯圖姆尖酸刻薄的嘴臉和卑劣行徑記憶猶新,覺得特別噁心。中尉一直和我們待在一塊,我和彼得根本沒有私下談話的機會。彼得愛在床上抽菸,晚上試著出去找幾根火柴時,結果發現我們房間的門被鎖住了。
負責給我們帶路的中尉打了個電話,隨即說帶我們去看戰俘集中營。上午,斯圖姆帶我們觀光,下午他才帶我們到了那兒。「你會發現,」他告訴我們,「人類是多麼的仁慈。你也會發現一些向我們繳械投降的英國戰俘,他們都曾是自己本國的重臣元老,你看後一定很高興。」
我們乘坐計程車穿過城郊,來到地勢平坦的鄉間,它如同花園般美麗,又像集市般繁榮;隨後,一片樹林茂密的低矮山丘慢慢進入我們的視野。一個小時後,車子駛進一個看起來像教養所或醫院的重要地方。我猜它以前是窮人家孩子的收留站。大門口崗哨林立,帶鉤的同軸鐵絲網密佈。薄暮時分,我們穿過一扇拱門,它放倒下來像個吊閘。中尉出示了通行許可證,車隨後開進一個用磚鋪路的院子。我們來到司令辦公室,這兒更是戒備森嚴。
司令不在辦公室,他的副手迎接我們。副司令臉色蒼白,年紀輕輕就幾乎禿頂。他用德語進行了自我介紹,並作了一番優雅的演講,讚頌德國是多麼的仁慈正義和英勇善戰等。中尉給我們做翻譯,將這些譯為荷蘭語,便於我們聽明白。隨後侍者呈上了三明治和啤酒,吃罷,我們一行人組成了一支視察隊伍,其中有兩名醫生,他們戴著眼鏡,面相溫和,一些監獄看守——他們是遵紀守法的副幹事,雖然年邁但體格依舊健壯,甚至有些盛氣凌人。興許就是這股氣質和精神澆築了奧斯曼德國軍魂。一般來說,德國人沒有什麼值得吹噓的,更別提文官武職了,即便如響噹噹的皇家衛隊和勃蘭登堡兵團也是如此。但是,這個國家似乎卻能湧現出源源不絕計程車官,他們意志堅強,能力超群。
我們參觀了洗澡間、放風場、廚房、醫院——裡面除了一名流感患者外,並無其他患者。條件看起來還不錯。我估計,整個地方是供軍官們專用的,給美國來訪者展示展示罷了。如果聽到的他們講的一半是真實的,那麼德國南部和東部肯定還有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禁閉室。
我並不是很喜歡這樣的場合。
在我看來,淪落為戰俘是人生中最悲哀的事情。看到德國佬橫屍遍野時我暗自得意,但看到他們羈押的戰俘時,我時常悲痛難耐。此外,我也承認以後再看到這種場景的機會微乎其微。因此無論在走廊裡碰到誰,我一直都待在暗黑的角落,不與人照面,所幸的是遇見的幾個戰俘根本就沒興趣搭理我們。他們向年輕的副司令致敬行禮,很少留意到我們。毋庸置疑,他們認為我們是一群好奇的德國人,僅僅是來這幸災樂禍地瞧瞧而已。戰俘們看起來精神狀態不錯,只是眼睛四周稍顯浮腫,好似長久缺乏鍛鍊的人。他們長得偏瘦。用副司令的話來說,這兒的食物是沒有什麼好吹噓的。其中一間房裡有人在寫信。房子很寬敞,卻只配備了一隻小小的爐子取暖,窗戶緊閉,房內氛圍冷清又沉悶。另外一間房裡,有人一邊在講,一邊在黑板上畫圖。下面坐著十多個聽眾,有的穿著普通卡其布面料軍衣,還有的穿著破布拼接起來的舊衣服,大多數穿著厚厚的大衣。看到這些俘虜,我禁不住想起往日在一起拼殺敵人的戰友。對他們除了抱一線希望祈禱平安之外,我無能為力。
我邊不停往前走,邊心不在焉地聽副司令大聲解釋和中尉咕咕唧唧翻譯。這時,我突然想起這次視察何時將結束。我們經過一間類似於康復療養的大房子,裡面坐著幾個病人,想必這是整棟樓最暖和的地方。儘管如此,它還是顯得悶濁不堪,令人生厭。六七名戰俘有的在看書,有的在玩遊戲。他們眼神黯淡無光,瞧了我們一眼後,又幹起自己的事。我估計,由於還處在恢復期,他們遇見外來人員時,可以不必起身敬禮。
我們繞過一張小桌,桌邊只有一名戰俘在那玩紙牌。這些曾經在戰爭前線流汗流血的英雄好漢,如今被關押在德國佬的獄牢裡度日如年,此情此景真是慘不忍睹,我心中異常傷感。彼得開始對監獄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和副司令走在前面,緊隨其後的是中尉和一名醫生,之後是兩名看守,我和另外一名醫生排尾。片刻間,我有點心不在焉,走在了隊伍最後面。
這時,玩紙牌的戰俘突然間抬起頭來,我恰好看到了他的臉。我敢用人頭擔保,他就是盧斯戰役中的多利·裡德爾,在我們團裡擔任機槍隊指揮官。我聽說德國人在採石場轟炸礦山時將他抓獲了。
正當他驚得目瞪口呆,要和我講話時,我明白自己得機靈應對,以免被我前方一步之遙的醫生察覺。
我假裝被絆倒,有意將他的紙牌散落在地板上。隨後我跪下去撿拾的時候,趁機揪了一下他的膝蓋。他低頭來幫我撿,我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沒錯,我是漢內。看在上帝的份上,千萬別聲張。我在這兒執行秘密計劃。」醫生轉身檢視發生了什麼,我馬上用荷蘭語又說:「老兄,振作點,我們會贏的。」
講完後,我收拾好紙牌。多利配合得很出色,他像被猴子滑稽的表演逗樂了似的笑了笑。其他人聞聲趕來,副司令呆滯的眼睛裡露出憤怒的神色,大吼道:「不準和戰俘說話!」
我迷惑地看著副司令,直到聽了中尉的翻譯才明白他的意思。
「那傢伙是誰?」多利用英語向醫生問。「他攪了我玩牌的興致,後來又跟我嘰嘰喳喳地講高地(德國中部和南部)德語。」
我懂官方英語,多利那樣講話是給我暗示。我假裝對他這個討厭的英國人很生氣,故意和那個發著牢騷、豺狗模樣的副司令挨在一起走出了房間。之後,我不得不行為收斂了一些。最後我們來到戰俘禁閉區,這裡關押著那些不受管教,犯規逾矩的戰俘。他們看起來意志衰頹,毫無生氣,但是我佯裝得滿心歡喜,還告知中尉說自己很樂意看到這些,他將我的話又翻譯給其他人聽。我很少見到他這樣的卑鄙小人,中尉曾在柏林附近的魯赫本戰俘營當職過。返程時,他和我們談論了諸多關於戰俘和集中營的事情。彼得不止一次被投進監獄,因此對監獄裡的人和事饒有興趣,一直不停地問中尉。中尉講了一件趣事,他說他們經常讓一些假戰俘混入其他戰俘中作間諜。如果有戰俘策劃逃跑,臥底間諜就乘機參與其中,並積極慫恿。逃跑計劃開始實施後,這些臥底才暴露自己的真面目,並得嘉獎祝賀。看來,德國佬禁閉戰俘只是找一個欺凌和殘害他們的藉口罷了。
當天下午,我和彼得被隔離開來。他留下來和中尉一道,而我則揹著行李,在一位後備軍中士的陪同下前往車站。看樣子彼得對這種安排深表不滿,而我對此卻並不在意。聽說斯圖姆要和我一同前行時,我頓時精神為之一振。斯圖姆再次想見我,想必他一定是覺得我還有點價值;要是他決定起用我,他肯定是想將我納入了他的遊戲中。我喜歡斯圖姆,就像狗喜歡蠍子一樣。其實,我希望早日融入他的圈子。
我身上佩戴著後備軍的標飾,省去了購票的麻煩。我在站臺找不到自己的同伴,只好待在那等待。這時一大群人湧來,大多數都是士兵,從我身邊搖搖擺擺地走過,擠滿了車頭前面的幾節車廂。一名軍官粗聲粗氣地告誡我站到木製軌道後面的一旁去。我聽從其命,這時突然間發現斯圖姆正低頭直視著我。
「你會講德語?」他厲聲問道。
「就會幾句,」我漫不經心地答道。「我去過奈米比亞的溫得和克,學了幾句德語應付日常所需。我的朋友彼得——也會說幾句。」
「那麼,」斯圖姆說道。「好吧,上車。不是那節!這兒,笨蛋!」
我遵照他的命令上車,車門馬上就關上了。斯圖姆站在月臺的另一端時,我看不清其無恥的輪廓,覺得沒有必要提防。我不知道斯圖姆是否對我產生了懷疑,但必須時刻保持警惕。我既精通荷蘭語,又熟悉德語,假如他突然用德語對我發問,就容易洩露自己的底細。這樣做起來可不那麼簡單。
火車朝鄉下駛去,窗外結滿了霜,一片模糊,我無法看清外面的風景。斯圖姆忙著看他的檔案,把我撂在一旁。我看到車上一則禁止吸菸的告示,為了佯裝不懂德語,我故意拿出了菸斗。斯圖姆抬起頭察覺後,粗暴地命令我收起來,好像一位討厭煙味的老嫗。
接下來的半小時,沒有報紙閱讀,也不能抽菸,因此我無聊透頂。走廊上不時有人影穿梭,但是無人想進包間來。毫無疑問,他們看見了這位身穿制服,塊頭高大的軍官,而且知道此刻他想獨處。我想著去走廊伸展一下雙腿,正要起身時,有人將門向後滑開,剎那間一個高大的身軀擋住了燈光。
此人身穿粗呢大衣,頭戴綠色氈帽,向斯圖姆敬了個禮。斯圖姆抬起頭,儘管面帶怒色,卻還是對我們倆微微地笑了笑。
「打攪一下,先生,」來人說道,「你們這還能多坐一位嗎?我車廂裡的勇士們抽菸把我燻得受不了,胃隱隱作痛……」
斯圖姆站起身,眉頭緊鎖,滿臉怒氣,似乎要將這個闖入者扔下火車去。然後他似乎止住了不悅,讓自己鎮定起來,那人馬上友好地咧開嘴笑了。
「哎呀!原來是斯圖姆上校啊,」他大聲說。(他念「斯圖姆」名字時,發音特別像英語單詞「胃」的第一個音節。)「上校,再次見到您非常高興!那晚我很榮幸在使館結識您,我猜傑勒德大使沒有弄清我們的意思。」他說著一屁股跌坐在我對面的角落。
我先前就確定將會在德國與布倫基倫相遇,但未料到這麼快。此刻他坐在那兒睜大雙眼,一邊失神地凝視著我,一邊向斯圖姆嘮叨著那些陳詞濫調。斯圖姆早已不耐其煩,還是竭力保持自己的儀態。這個時候,我假裝鬱鬱不樂,滿臉狐疑地打量這個不速之客。
「希臘薩洛尼卡戰勢陷入僵局」,布倫基倫先生想以聊天的方式開啟話匣,然而斯圖姆指向一則告示,上面寫著「火車上禁止軍官與他人談論軍情。」
「抱歉,」布倫基倫說道,「我看不懂你們那墓碑文式的語句。我想那則告示是針對不速之客的,對我倆來說,它沒有任何意義。我想這位先生也是和您一起的吧?」
我繃著臉坐在那,神色疑惑地盯著布倫基倫。「他是荷蘭人,」斯圖姆說道:「南非裔荷蘭人,他討厭聽人講英語,所以不高興。」
「在這點上,我也是這樣啊!」布倫基倫誠懇地說道。
「誰說我講英語?我講的可是純正的美語。振作點,夥計。正如我家鄉俗話所言,不是任何聲音都能喚得住馬鹿。我討厭劇毒的響尾蛇,但我更加討厭英國佬。斯圖姆上校會告訴你的。」
我敢肯定斯圖姆會跟我講。恰在此時,火車開始減速進站,斯圖姆起身準備下車。「祝你愉快,布倫基倫先生,」他扭頭叫道。「如果你想旅途開心,就不要再跟陌生人講英語,他們可分不清英式美式呢。」
我緊跟在斯圖姆的後面走著,布倫基倫叫住了我。
「朋友,等等,」他大聲呼喊,「你的手提包落下了。」他從行李架上把包遞給我,並未顯露出認識我的絲毫跡象。我最後看了他一眼,他神情沮喪地坐在火車角落,將頭埋在胸口,彷彿要睡覺的樣子。他是那種精心扮演角色的人。
外面停著一輛小汽車——那種常見的灰色軍車——我們開始在顛簸的林間道路上急速前行。斯圖姆早已將他的檔案裝進公文包,一路上只跟我偶爾說一兩句話。
「我還沒有決定留不留你,勃蘭特,」他鄭重地說。「你可能是個傻瓜,也可能是個無賴,還可能是個好人。要是個無賴,我們會毫不猶豫地斃了你。」
「如果我是個傻瓜呢?」我問道。
「我們會將你扔進伊瑟河或者是德維納河裡餵魚。你不會死得很難堪。」
「你們不能那麼對我,除非我心甘情願。」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