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他不懷好意地笑著說道。「你可記住,你現在連國籍都沒有了。嚴格說來,你是個叛徒。如果你去投靠英國人,他們要是稍動點腦子的話,就會絞死你。夥計,你在我們手裡,只能憑我們擺佈。」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可不覺得你是個傻瓜。你可能是個有點用處的小混混,不過那點用處足夠了。其他無用之輩,我們很快就會調查清楚,就用繩子勒死他們。」
「倘若我是一個好人呢?」
「和平常人一樣,你也能擁有這個值得驕傲的特權,那就是可獲得一次為德國效力的機會。」此時這個陌生人說話語氣誠懇,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汽車穿過林子,駛進一座公園。公園裡栽種著一排排樹苗。朦朦朧朧中,我看見前面有間稍大的房屋,像個生滿雜草的瑞士度假別墅。院子裡有一條吊門裝飾的拱道,露臺上仿製了一些城垛,看起來像是灰泥壘砌起來的。我們在哥特式的前門旁邊停下車,一名身著射擊裝的瘦個子中年男人等候在那裡。
走進燈火通明的大廳,我仔細看了看屋子的主人。他身材清瘦,皮膚黝黑,雙肩佝僂著,好似牢牢地騎在馬背上一樣;他頭髮斑白而又七零八落,鬍鬚粗糙且蓬亂不堪;眼睛近視但十分滑稽可愛。
「尊敬的上校,歡迎您的到來,」他說道。「這位就是您提及的朋友?」
「是的,他就是那個荷蘭人,」斯圖姆說道。「他叫勃蘭特。勃蘭特,上前來見見高迪恩先生。」
毫無疑問,我熟悉高迪恩這個名字,在我職業生涯中這樣的精英並不多,他是全球最富盛名的鐵路工程師之一,負責修建了連線巴格達和敘利亞的鐵路以及德國東部新開闢的鐵路。我估計他是熱帶地區交通建設方面最具權威的人物。他熟悉東方國家和非洲地區;顯而易見,與他相比,我不值一提。
一位金髮碧眼的女僕將我領進房間,裡面除一個火爐外,空蕩蕩的,地板擦得光亮光亮的,窗戶似乎故意設計成開放式的,和我見過的大多數德國房子窗戶不一樣。我洗漱後下樓來到大廳,只見大廳四周掛滿了旅行歸來帶回的紀念品,有托缽僧穿的長布袍,非洲馬賽族人防身用的盾牌,還有一兩隻完整的野牛頭。不一會兒鈴鐺響了,主人陪著斯圖姆走出來,我們一起到餐廳共進晚餐。
我早已飢腸轆轆,若非時刻警惕著絞盡腦汁地回答問題,我想自己會吃得心滿意足。斯圖姆和高迪恩用德語交談著,有問題問我時,他就幫忙翻譯。沒問我時,我就四處張望,裝著無所事事的樣子,騙他們聽不懂德語。這樣的偷聽機會實在難得,我必須聽清楚每一個字。同時,我還得隨時準備回答問題,並裝出不知曉他們先前交流的內容,以此打消他們對我的警覺和疑慮。為讓他們相信我並非酒囊飯袋,我的回答還不能弱智得出盡洋相。這著實有些難度。我感覺自己像是被告席上的證人,正面對嚴苛的盤問;又或是一名國際象棋手,同時以一對三,擊敗挑戰者。
我聽到斯圖姆將我的主要意圖透露給了高迪恩,這位工程師搖搖頭表示不妥。
「太晚了,」他說道。「起初就該這樣,我們忽略了非洲。你知道這其中的原因。」
斯圖姆大笑起來,說道:「馮·艾內姆!也許,她的魅力很奏效呢。」
我在忙著吃橘子沙拉的時候,高迪恩瞟了我一眼,然後對斯圖姆說:「關於非洲,我有好多事要告訴你。請耐心聽。你的朋友所言甚是,烏干達是英國的戰略要地,如果在那裡重炮襲擊,將會讓他們心驚膽寒。但是如何攻擊呢?他們至今還守著海岸線,而我們的補給日漸短缺。」
「我們不能強行申請增援,可我們充分利用了當地的資源嗎?在這方面,我不是很滿意。齊默曼說我們已經物盡其用了,但是特雷斯勒卻不這樣想,現在我們身邊憑空出現個幫手,他的經歷打消了我的疑慮。他似乎知道該怎麼做,你可以試著用用他。」
於是高迪恩開始詢問我,他問得非常詳細。我想我的回答不多不少,足夠取得他的信任。你可知道,我記憶力超強,一生中遇到過許多捕獵者和拓荒者,也聽過他們的傳奇故事,因此,對於那些我沒有去過的地方,也可以杜撰一二。除此之外,我曾經在坦噶尼喀周圍地區工作過,對鄉下了如指掌。
「你是說,如若我們給你提供幫助,你可以在坦尚尼亞的邊境,從三個方向跟英國人添亂?」高迪恩終於直接發問了。
「如果有人點火,我就可以沿路放火。」我答道。
「但是這麼多部落之間都沒有任何姻親關係。」
「他們都是非洲人。相信我,所有非洲人有一點是大同小異的——他們容易變得發狂,這種瘋狂能相互傳染。英國人很清楚這些。」
「你會在哪裡開始點火?」他問道。
「有乾柴的地方,從北往上走。我對伊斯蘭教一無所知,你們必須幫助我,我想你們會答應的。」
「為什麼這麼確信?」他問道。
「因為你們已經開始行動了,」我答道。
斯圖姆一直在當翻譯,他完全理解了我的話語,翻譯得非常清楚。但是他卻擅自更改了我回答的最後一句,他說,「因為荷蘭人認為我們對伊斯蘭世界有所企圖。」然後,他放低了聲音,揚起眉毛,好像說了一個類似「unmantle」的詞語。
高迪恩迅速地瞟了我一眼,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上校先生,我們要單獨談談,」他說道。「勃蘭特先生,還請您原諒,您先自便一下。」說罷,他將一盒雪茄煙推到我面前,然後就和斯圖姆離開了房間。
我將椅子挪到火爐旁,想坐下休息會兒,然而由於晚飯時神經緊繃,我十分疲憊。我假裝自己是什麼人,他們就把我當成什麼人。斯圖姆此時可能懷疑我是一個無賴,一個來自荷蘭的無賴。即便如此,我仍然覺得自己如履薄冰,處境危險。如果我完全陷進這個角色,一旦離開此地,將會對我不利。我得時刻保持頭腦清醒,外表和神態扮演成一名南非布林人,但內心深處自己是一位英國情報人員。任何時候我扮演不好這兩個角色,敵人都會對我高度警覺,併產生懷疑,最後導致送命。
斯圖姆一貫毫不容情,心狠手辣。儘管我對這個大塊頭心生厭惡,但他卻強烈地吸引住了我。顯而易見,高迪恩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白種人,具有紳士風度。如果他的圖騰和我的相同,我可能會選擇和他一起共事。斯圖姆並非普通的德國人,儘管他惡魔般地糟踐德國,他還是有值得我欣賞的地方:他生活習慣良好,既不抽菸,也不酗酒,在肉慾方面保持謹慎。一方面,他殘忍冷酷,早在德國西南部時我就有所聽聞;另一方面忠誠愛國,並將這種愛昇華成自己的信仰,值得讚揚。我納悶,他能成為一名英勇善戰的軍人,為何沒有得到提拔重用,也許在自己的團隊裡也算得上是響噹噹的人物。只要有他在場,連副部長等人都不多說幾句,而且像高迪恩這樣的人物對他也畢恭畢敬。我想,他那顆金字塔狀的狡猾腦袋裡,一定不缺智慧和權謀。
我坐在爐子旁邊,思緒飛奔,回想自己是否探查到一絲情報。目前為止似乎尚無收穫。斯圖姆談及過一名叫馮·艾內姆的女人,可能正是他前天見副部長時遇到的希爾達。希爾達許是某位大臣或大使的妻子,染指政事,對他的工作興趣頗濃,關於她的事他沒有多說。倘若我能參悟出斯圖姆小聲透露給高迪恩的話,那就太妙了。正是那些話促使斯圖姆對我心生嫌隙,觀察我時滿臉狐疑。我僅僅聽見一個類似於「unmantle」的發音,我確信這個詞不是德文詞。
內心焦灼的我恍恍惚惚,在夢中開始朦朦朧朧地思索著另外幾個夥伴的行動。布倫基倫乘坐的火車行進到了哪兒處?他下一步作何計劃?他同那些大使和名人相談甚歡——是不是查探到些許蛛絲馬跡?彼得呢?他情況如何?我懷疑他是否真的盡職盡責了,我衷心希望他全力以赴。還有,桑迪在哪兒呢?但願他沒有被愛琴海邊的希臘人抓去駕船。然後我想起了自己的部隊在呂什和拉巴塞之間,距離德國邊境大約五百公里的地方,拼命地和德國佬廝殺。
夢境真是滑稽有趣,因此我樂醒了。晚上天氣寒涼,我試圖將爐火撥得旺些,卻是白費力氣。我起身在房間裡四處走動。房間裡掛著兩張老年人的肖像,他們儀表莊重,我猜是高迪恩的父母;此外還有一些放大了的機械工程圖片,以及一幅完好的俾斯麥相片。火爐邊有個木箱,裝滿了卷在一起的地圖。
我隨手展開一幅地圖,那是一幅德國地圖,我花了些力氣找到了自己目前所在的地方。從地圖上看,我與自己的目的地相距甚遠,而且我得一路過關斬將,才能到達東方。我必須先經過巴伐利亞,然後再進入奧地利。我注意到多瑙河向東流去,記住由此可以通往君士坦丁堡。
然後我又展開了另外一幅。這張覆蓋面廣,包括從萊茵河開始的整個歐洲,東面遠到波斯。我猜它是為了展示整條巴格達鐵軌路線,該路線起由德國,終到伊拉克的美索不達米亞;地圖上面有一些標記,仔細一看,我發現上面有藍色鉛筆亂寫的日期,似乎是表示行程進度。日期從歐洲地區開始標註,然後繼續向右邊標註到小亞細亞,再向南邊標註到敘利亞。
我猜自己可能碰巧撞見了一直費力尋覓的線索,那一刻我的心臟撲撲地跳動,之後我再也沒有機會檢視那張地圖了。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我小心翼翼地輕拉滾軸,將地圖捲上去後轉過身來。就在我靠近爐子彎腰點菸鬥時,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高迪恩,他吩咐我加入到他們的談論中。
我們一起走時,他親切地將手搭在我的肩上,也許他認為我剛才受到了斯圖姆的怠慢,有意主動向我示好。他只是輕輕地拍了一下我的背,沒有撂下任何話。
斯圖姆待在原地,雙肘撐在壁爐臺上,寬厚的下巴非常凸出。
「聽好了,」他說道,「我和高迪恩先生都想重用你一下。你要是騙人,你肯定會掉入困境,那是你自作自受;你如果耍流氓,你耍不過我們,有人會監視你;你倘若很無知,你會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假如你表現優秀,你將會享有公平待遇;假如你成功了,我們將會記住你的功勞。明天我就回家,你和我一起,聽候命令。」
我轉身立正,向他敬了個禮。
高迪恩說起話來和藹可親,像是在為斯圖姆的專橫獨裁贖罪似的,「勃蘭特先生,我們都愛自己的祖國,」他說道。雖然你不是德國的子民,但是至少你憎恨它的敵人,因此我們是盟友,我們應該互信。勝利由上帝來裁定,我們只不過是他的卒子。」
斯圖姆一口氣翻譯完,口吻甚為莊重。他抬起右手,高迪恩也抬起右手,像在宣誓,又像牧師在為聖會祈福。
那一刻,我意識到了德國——這個國家的力量,她孕育出英雄和草莽,也培養出紳士和無賴,但是她可以讓所有子民都對其心懷一絲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