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兩虎相爭

我點了點頭。

「仁慈是帝王的特權,」他隨口一說,「可對於我們平民百姓來說,仁慈只不過是可有可無的東西罷了。」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我一點都不仁慈,」他繼續說道,好像我要求他訴說一樣。「如果有人擋我的道,我會要他的命。這就是德國人的做事風格。我們也因此而偉大。我們不會向戴著淡紫色手套、言語溫順的人開戰,但我們肯定會向心狠手辣、桀驁不馴的人宣戰。我們德國人將會拯救世界。那些站起來反抗我們的民族,哼,他們真是雞蛋碰石頭,砰!——自取滅亡。德國一定會勇往直前,取得最後勝利。」我趕緊說我的看法跟他一樣。

「你的看法有什麼用?你只不過是個粗俗下等的南非人……雖然如此,」他接著說,「我們德國人辛苦得來的東西,曾被你們遲鈍笨拙的荷蘭人奪走過!」

冬季的夜幕即將來臨,我們越過一座座小山,來到一片平坦區域,偶爾可見一條彎曲的小河穿流而過。從這個地方放眼望去,我看到一個很奇怪的教堂,頂端像個蔥頭。我以前見過清真寺照片,這個教堂可能是一座清真寺。真是謝天謝地,我平時比較關注地理知識。

不一會兒,車停下來了,斯圖姆領我們下車。火車似乎是為他而停下來的。這是個簡陋的小地方,我看不清名字。站長早早就候著了,對斯圖姆又是鞠躬又是敬禮。火車站外面有一輛有著大前燈的汽車。我們隨後上了那輛車,穿行在光線微暗的林地裡。天氣非常冷,到處都結著冰,地上的積雪比北方的厚很多,車子經常在拐彎處打滑。

沒走多遠,我們爬上了一座小山,在山頂處一座黑色大城堡的門前停下了。院子裡沒有路燈,冬季的夜晚把這座城堡襯托得格外龐大。過了很久,一位上年紀的僕人才過來慢慢吞吞地開啟門。為此,捱了我們不少咒罵。斯圖姆開啟燈,屋內古典大氣,舞廳裡掛滿了褪色的黑白肖像,肖像中的男男女女衣著樣式古舊,牆上還掛著很多巨大的鹿角。

城堡裡好像也沒有其他多餘的僕人。那位老僕人告訴我們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我們就直接去了餐廳。餐廳也很寬敞,鑲板上面是粗糙的石頭牆,火爐旁的桌子上放著一些凍肉。一會兒,老僕人又端上火腿煎蛋,上面放著一些冷餡料。我記得,除了水之外什麼飲料都沒有。就吃這麼點兒東西,斯圖姆是怎麼長得如此高壯,真是讓人奇怪。看他那個頭,就會覺得他是個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人。

吃完飯後,斯圖姆叫來了老僕人,說我們晚上還有事情要討論。「你把門鎖好就可以去睡覺了,」他說,「但記住明早七點要把咖啡準備好。」

從一進門開始,我就感覺不舒服,像是待在監獄裡一般。在這空蕩蕩的房子裡,我孤身一人和一個隨時都可能扭斷我脖子的人在一起,的確有點害怕。要是在柏林和其他相對空曠的地方,在那至少我覺得可以自由出入,一有危險,就能伺機逃跑。被困在這裡,我必須時刻提醒自己,我只不過是在一個朋友、同事的家裡而已。其實我很怕斯圖姆,承認這一點也沒什麼。我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人,我也很不喜歡他。只有他喝多了點時,我才感到放鬆。

我們爬上樓梯,來到長廊盡頭的屋子裡。斯圖姆把門鎖上了,將鑰匙放在桌子上。這間屋子充滿險惡、令人窒息。跟樓下的精簡完全不同,這裡擺滿了奢侈品,色彩靚麗,燈火輝煌。寬敞的房間,低低的天花板,牆壁上刻滿了雕像。地上鋪著深灰色的天鵝絨地毯,椅子又低又軟,如女人的閨房一般。壁爐裡閃著溫暖的火光,空氣中瀰漫著香味,像是燻過的檀香。壁爐臺上放著一個法國時鐘,時間指著八點十分。小桌子和壁櫥的每個角落都放著些小飾品,屏風上有漂亮的刺繡鑲邊,乍一看還以為是女人的臥室。

但它不是。很快我發現了不同之處。這絕不是女人的臥室,而是一個男人的房間,一個喜歡俗豔、精巧飾物的男人的房間。這與他冷酷無情的性格相互呼應。我現在慢慢知道斯圖姆性格古怪的一面了,德國軍隊裡早已傳開他的癖好。這似乎成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地方,我比先前更加害怕斯圖姆了。

壁爐前的地毯是上好的波斯貨,淡綠粉紅,煞是好看。他站在那地毯上,極像瓷器店裡的一頭公牛。他看起來很享受這感覺,像個心滿意足的動物一樣嗅來嗅去。然後坐在書桌前,開啟抽屜,拿出了幾張紙。

「我來安排你的任務,勃蘭特,」他說。「我們會派你去埃及,信封上會寫明接你的人的姓名、地址。這張卡片,」他拿起一張灰白色的厚紙張,右上角貼著大郵票,上面還印著幾個密語,「是你的通行證。只能給你要找的人看。好好儲存,除非有上級命令或在生死關頭你才能用它。這是你作為德意志國王特派代理的標誌。」

我把卡片和信封夾在了小筆記本里。

「我到了埃及後去哪?」我問道。

「到時候再看。可能要沿著青尼羅河往上走。你會見到一個叫麗扎的人,他會為你帶路。埃及是我們在英國特情局眼皮子底下工作的特工們的駐紮地。」

「我非常樂意效勞,」我說。「但我該怎麼去埃及?」

「要經過荷蘭和倫敦。這是你的路線,」他從衣兜裡拿出了一張紙。「我們已經為你準備好通行證,到了邊境自然會給你。」

這下可就麻煩了。我要被送到開羅,而且是坐兩星期的輪船。天啊,我該怎麼從埃及去君士坦丁堡。聽到這個安排,我突然覺得所有計劃都將化為灰燼。我得仔細想想,重新制定方案。

斯圖姆看出了我的擔心。

「你沒必要擔心,」他說。「我們已經給英國警察傳話,讓他們留心一位可疑的南非人,名叫勃蘭特,是馬瑞茨將軍的反叛者。只要找個合適的時機傳達給他們就行了。可這個勃蘭特不是你。你要改名為萬林登,是一名受人尊敬的爪哇商人,在遊玩本地海岸後正準備回自家的種植園去。最好仔細看下你的新檔案,我保證不會有人盤問你。在德國,我們處理這種事情滴水不漏。」

我一邊盯著壁爐的火光,一邊努力地思考著。他們一路上肯定會監視我,抵達荷蘭後便會不管我如何返回了。一旦我離開這所房子,我就無法給布倫基倫他們傳遞資訊。而且我還要朝著東邊的多瑙河方向前進,這裡距離多瑙河可能不止五十公里,這條路也通往君士坦丁堡。如果去了埃及,情況會變得非常糟糕。逃跑肯定會被斯圖姆抓到,而且會和彼得一樣,被關進地獄般的監牢裡。

這是我一生中度過的最糟糕的時光。我徹底沒救了,像掉入陷阱的老鼠一樣,做什麼都於事無補了,只能回到倫敦,告訴沃爾特爵士遊戲已經結束。可是這樣會跟死亡一樣痛苦。

斯圖姆看懂了我的臉色,笑著說:「可憐的荷蘭傢伙,你的內心原來這麼脆弱,你害怕英國人?我跟你講,世界上除了我沒什麼可讓你害怕的。如果行動失敗,你有理由感到恐懼。如果敢跟我玩花樣,我會讓你痛不欲生。」

他將他那醜陋、輕蔑的臉頰靠近我的臉,然後伸出雙手,抓住我的肩膀,就像第一天下午見面時一樣,做得噁心。

我忘記了是否跟他提到在盧斯戰役受傷,頸部下方中槍了。傷口雖然恢復得很好,可天氣變冷傷口就會很疼。他的手指正好壓在傷口上,使我痛苦不堪。

暴怒和絕望僅一線之隔。我都想放棄了,但是頸部的劇烈疼痛又重新燃起了我的希望。斯圖姆肯定看見了我眼裡的憤怒,他本身就是個冷酷無情的人。

「鼬鼠很喜歡咬東西,」他大聲說。「貧窮的鼬鼠會為自己找個好主人。你這傢伙,不許動,要面帶微笑,精神愉悅,否則我把你剁成肉醬。你居然敢對我發怒?」

我咬緊牙齒,一句話都不說。喉嚨哽住了似的,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像只猿猴一樣狡猾地笑了笑,放下我。

我後退一步,舉起左手在他臉上揍了一拳。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發生什麼事情。我估計,他從小就沒被人欺負。他驚愕地看著我,臉漲得像火一樣紅。

「天啊!」他冷冷地說。「我要殺了你,」他像一座山一樣向我壓過來。

我就知道他會這樣,所以躲開了他的攻擊。過了一會兒,我內心平靜很多,卻倍感絕望。他像猩猩一樣,手腳粗長,輕輕鬆鬆就能抓住我揍一頓。他也不溫柔,而是和岩石一樣冷酷。我只不過是剛出院,缺乏鍛鍊而已。他會輕而易舉地殺了我,而且沒什麼能阻止他。

我唯一的機會就是不能讓他獲得控制權,要不然他會分分鐘捏斷我的肋骨。

我想象自己身輕如燕,視力也比他好。在南非金伯利市時,布萊克·蒙蒂曾教過我一些搏鬥技巧。可是在狹小的屋子裡跟一個壯漢打鬥還是很費勁,而且對方隨時會喊來幫手。這裡太危險了!

我們在柔軟的地毯上扭打在一起。他完全不知道怎麼防守,我趁機揍了他幾拳。

奇怪的是,每次他挨拳頭後,居然只是眨眨眼睛,似乎想停止下來。可能是因為他一直以來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從沒人反抗過他。其實,他根本不是一個膽小鬼,而是一個以強凌弱的壞傢伙,而且從未捱過打。現在被我狠狠地打了一頓,他非常生氣,逐漸失去控制,瘋狂發怒起來。

我瞟了一眼時鐘,開始充滿希望,尋找合適的機會。可危險仍在眼皮底下,因為我可能會在他之前體力不支,而他絕不會手下留情。

不過我倒是明白了一點。如果你跟一個想置你於死地的人打鬥,他一定不會手軟,除非你也發狠置他於死地。斯圖姆根本不知道這點,我也不可能讓他知道。我緊緊注視著他的眼睛,突然,他朝我肚子狠狠踢了一腳。如果我被打到了,那我就完蛋了。但是,老天保佑,我躲開了,只不過他那笨重的靴子擦破了我的左大腿。

我的大腿曾受過不少槍傷,不一會兒我就覺得腿部劇痛難忍而跌倒了。我忍著劇痛站起來了,我必須打倒斯圖姆,要不然我永遠都不能安安穩穩地睡個覺。

激怒之後我變得強大起來,我不能有一絲懈怠,我繞著他伺機而動,一有機會就揍他的臉,直到他滿臉流血。他的胸膛肥大,遠沒有我強壯,我沒有吃虧。

他輕蔑地哼唧了幾聲,呼吸開始變得沉重。「你這個卑鄙下流的傢伙,」我用一口流利的英語罵著,「我要打得你滿地找牙,」可他卻聽不懂我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我的機會來了,他被一張小桌子絆倒了,趴在了地上。我使盡全身力氣朝他下巴狠狠地踢了一腳,他痛苦地翻過身去,又打翻了一盞燈和一個陶瓷罐,罐子碎成了兩半。他的腦袋鑽到寫字檯底下,他剛才還從那個寫字檯的抽屜裡給我拿了護照呢。

我拿起房間鑰匙,開啟房門。在一面鍍金鏡子前,我整理了下頭髮和衣服。我現在已毫無怒氣,對斯圖姆也沒有特別的敵意。他有很多優秀的品質,在石器時代他會因此而擁有至高殊榮。儘管如此,像他這種人也會逐漸被淘汰。

我走出房間,鎖上房門,開始了第二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