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偶遇彼得·皮納爾

他站起來,舒展了一下長長的雙臂。

「我們最好馬上行動。天哪,我想知道老將索利·馬瑞茨喝醉酒了會怎樣,戰爭精彩得很呢,我當時在奧林奇手忙腳亂,祈禱英國的小夥們手下留情。」

彼得是個特能吹噓的傢伙。一講起話來,就滔滔不絕,像當初布倫基倫吹噓他自己一樣。在返回里斯本的途中,彼得一路上沒停過嘴,不厭其煩地講馬瑞茨將軍的奇事,以及他在德國西南部的冒險,直到我聽得半信半疑為止。他將我們的行動描述成一則精彩的故事,我聽著他嘮叨個沒完,迅速地把它記在腦海中。這就是彼得一貫的風格。他說,如果你要去演戲,你必須時刻想著自己的角色,說服自己進入狀態,直至你真正與角色融為一體,而無須半點矯揉造作,這樣才能表演自然。那天早晨,從旅館裡出來了兩個人,一看就行跡十分可疑,像是在竭力掩飾自己的身份。但當他們返回旅館時,完全成了亡命之徒的模樣,肯定在英國遭遇了槍擊後潛逃在此。

我們整個晚上都在努力收集線索。葡萄牙的某個共合體已經初露端倪了,這時的咖啡館通常都是政客滿座。但是戰爭平息了當地人們的一切爭論和非議,他們的話題無非就是關於法國人在幹什麼,俄國又出現什麼新問題,等等。我們準備去一個地方,它位於一條主幹道旁,寬敞明亮。那裡有很多目光敏銳、眼神犀利的傢伙,我猜他們是一些間諜和警察臥底。英國人不討厭這種娛樂場合和消遣方式,因此我們不會被發現,可以安全脫身。

我的葡萄牙語講得極為流利,而彼得說的時候,像一個洛倫索馬克斯的酒吧老闆,時不時地夾雜著南非尚加人的口音。他先點了一種陳皮酒,我猜他以前沒有喝過,不一會兒,他又開始高談闊論起來。鄰座的幾個人紛紛豎起耳朵聽著,沒多久,我們的桌子邊就圍滿了一群人了。

我們和這些人講著馬瑞茨將軍的故事以及我們的經歷。那間咖啡館裡似乎不適合談論這樣的話題,因為有個身材魁梧、眼睛深藍的傢伙攻擊說,馬瑞茨將軍是個齷齪而又卑鄙的小人,立馬就會被絞死。他剛一說完,彼得就一隻手飛快地奪下了他的腕刀,另一隻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命令那人道歉,他照做了。這傢伙丟盡了里斯本人的臉。

此後,附近開始騷動起來。站在我們旁邊的人變得極其安靜有禮,而外圍卻有人不停地講話。彼得說,自己熱愛葡萄牙,支援葡萄牙,如果她和英國同一個鼻孔出氣,她就交錯了朋友。圍觀的人竊竊私語,紛紛表示不贊同。一位穿著得體、面相善良的老人,神態酷似船長,一下子激動得臉紅脖子粗,猛地站起來,雙眼直視著彼得。我意識到我們惹惱了一名英國人,於是我用荷蘭話提醒彼得。

彼得盡興地表演了一番,突然收住嘴,露出鬼鬼祟祟的神色,小聲地和我嘰嘰喳喳了幾句。此時的他,堪比舞臺上經驗老到的陰謀家。

那個老人筆挺筆挺地站著,瞪大了眼睛。「我聽不懂你說的什麼狗屁話,」他說道,「要是你們這該死的荷蘭人還說些反對英國的混賬話,我要你們不得好過。誰敢再嚼舌根,我就和他動真格,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彼得深知我的用意,但我必須繼續演下去。我對他用荷蘭語說,我們不應該在公共場合大吵大鬧。「記住大事,」我模模糊糊地說了一句,彼得會意地點了點頭。老人盯著我們看了一會兒後,露出傲慢的神色,然後走出了會所。

「英國人是該收斂了,」我對著人群說了一句。我們又喝了一兩杯,然後大搖大擺地向馬路走去。突然,我的胳膊被人碰了一下,我扭頭往下看,發現一個身穿皮毛外套、個頭矮小的男人。

「兩位先生能否賞個臉,一起走幾步去喝杯啤酒?」他操著生硬的荷蘭語說。

「你到底是什麼人?」我問道。

「打倒英國!」他答道,隨即將外套的翻領拉回,露出釦眼上的飾帶。

「好吧,」彼得說道,「朋友,請帶路!我們不介意。」

他帶著我們穿過一條背街,來到一座公寓門口,爬了兩層樓梯,進入一間狹小卻又非常舒適的房子。裡面擺放著許多精美的紅顏色漆器,我估計他是從事藝術品買賣的。自從葡萄牙共和力量摧毀修道院,將皇家貴重物品拋售精光後,漆器和古玩的交易在國內風生水起。

他給我們倒了兩大杯口感純正的慕尼黑啤酒。

「來,乾杯!」他說著,舉起了自己的酒杯。「你們從南非來,到歐洲做什麼?」

聽到這話,我們倆面色陰沉,愣了半天。

「這是我們自己的事,與你無關,」我答道。「你可別指望用區區一杯啤酒,來換得我們的信任。」

「是嗎?」他說道。「我倒不這樣認為咧。聽你們在咖啡館的談話,想必你們討厭英國人。」

彼得說了些貶低他們的話,像是非州黑人的俗語,在荷蘭語中聽來有點恐怖。

矮個子笑了笑,說:「這就是我想知道的。你們支援德國吧?」

「那樣說言辭尚早,」我說道。「無論哪個國家對英國發動戰爭,只要她公平仗義地對我,我就會鼎力支援她。英國人侵佔我的祖國,踐踏我的同胞,使我無家可歸,到處逃命。我們南非人對此永生難忘。我們雖然貧窮落後,但最終還是會取勝的,因為我們對國家的貢獻將是巨大的。為了奪取東非,德軍和英軍打起來了。我們對東非土著人瞭如指掌,然而英國人卻未必如此。東非人過於愚鈍和懶散,就連南非卡菲爾人都嘲笑和戲謔他們。我們能控制和掌管這些黑人,出於害怕,他們會拼命地為我們戰鬥。夥計,要我們幹,有什麼獎賞?我告訴你,我們參戰,不求任何回報,就是憎恨英國。」

彼得咕噥了一聲,表示贊同。

「說得好,」款待我們的主人說道。他眯著的眼睛忽然閃了一下,接著說,「德國有很多機會給你們這樣的勇士來施展拳腳。能否告訴我,你們打算去哪裡?」

「先到荷蘭,」我說道。「然後可能去德國。旅途中勞累了,我們就休息一會兒。此次戰爭歷時長久,我們有的是機會。」

「這次別錯過了喲,」他意味深長地說。「明天有一班船駛往鹿特丹。如果你們聽我的勸告,可以坐它去荷蘭。」

這話說到我的心坎上了。如果我們待在里斯本,馬瑞茨將軍的手下隨時會來,我們的身份可能會被戳穿。

「我建議你們坐‘馬沙杜’號輪船去,」他又說。「德國政府會給你們安排事做——噢,沒錯,很多事。如果延誤了,就會錯失良機。我會安排好你們的行程。幫助自己國家的盟友,是我應盡的職責。」

他記下我們的名字,並在彼得拿出的重要資料上做了個標記。彼得要了兩杯啤酒壓壓驚。矮個子看起來像是個巴伐利亞人,我們一起舉杯祝普魯士王子身體健康,就像我在盧斯時試圖戲謔德國佬一樣,說著昧心的祝福話。這簡直是個諷刺。遺憾的是,彼得並沒有領會。倘若他聽懂了,他一定會非常開心。

矮個子男人目送我們返回了旅館。第二天吃完早餐後,他又趕來與我們會面,並送來了船票。午後兩點,我們登上了船。在我的建議下,他沒有送我們離開。我告訴他,我們是英國的主人,也是英國的反叛者,不想在船上鬧出任何風險,以免英國軍艦抓住我們並搜身。彼得拿出二十英鎊作為路費,補償給了那個人。你知道,他做事的一貫原則是,不要揩任何人的油,哪怕是敵人的。

我們坐的船沿著塔霍河順流而下,與破舊的「航海家亨利」號輪擦肩而過。

「今天早晨,我在街上遇到了斯洛哥特,」彼得說道,「他告訴我,一個矮個子德國人天亮時檢視了旅客名單,之後就乘船離開了。名單上你的名字就是科內利斯。我們能混到德國佬中去,真叫人高興。德國佬做事認真,與他們打交道是件愉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