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偶遇彼得·皮納爾

我們的聚散極其謹慎隱蔽,不過那個美國人布倫基倫沒和我們一塊。桑迪喬裝打扮秘密地忙碌了兩週時間。他時而在大英博物館走動,時而又跑去鄉下看望勘探隊的老朋友;他一會兒在陸軍部現身,一會兒又在外交部露面。但是,他大多時間還是待在我的公寓裡,躺在扶手椅上沉思冥想。12月1日那天,他終於以國王信使的身份前往開羅。我知道,一旦他到那兒,國王的信使將會消失,取而代之的將會是某個怪異的東方惡棍。倘若我直接詢問他的行動計劃,會顯得我魯莽無禮。在我看來,桑迪才是從事偵探的專業人士,而我自己僅僅是個業餘新手。

布倫基倫倒是與眾不同。沃爾特爵士曾叮囑我留心他的說話聲,還有他眨巴眼睛的動作,通常是暗示會有事。這個身材高大,酷似運動員的夥伴首先給報社寫了封信,並署上自己的名字。英國眾議院在外交政策上曾有一次激烈的辯論,有些傻子的言辭無意中向他透露了一些線索。布倫基倫在信中宣稱自己起初鼎力支援英國政府,但是被迫改變自己的觀點,實在是勉為其難。他說英國政府對德國的封鎖違背了上帝的旨意和人道主義,認為英國是目前最厲害的「大普魯士主義」擁躉者。此封信引發了軒然大波,報社和評論員還為此發生了爭執。然而那僅僅是布倫基倫先生打響的第一炮。他還在一個名為「反侵略民主黨聯盟」的民間社團中充當騙子角色,大張聲勢。社團成員認為,如果我們不再和德國抬槓,那麼德國就會相安無事。在他們的資助下,布倫基倫主持召開了一場會議,他暢快淋漓地抖出自己驚人的想法,緊接著會議就被一名聽眾攪亂了。我當時並不在場。參會的一個人對我說,那是他聽過的最有意義的演講。布倫基倫還說,德國主張海上自由貿易無可厚非,美國也會支援,然而英國海軍對世界和平造成的威脅,恐怕連愷撒大帝的軍隊都難以抵抗。他承認,他以前並非這般想法,但他誠實本分,勇於面對現實。當他慷慨激昂地演說時,有人朝他的眼睛扔了一顆甘藍,講演突然中斷了。我的朋友說,那一定是好戰分子乾的。

此後布倫基倫又給報社寫了幾封信,投訴說英國不再有言論自由了。一些調皮搗蛋的人也隨聲附和他。有些美國人想狠狠地懲罰和擊垮他。他被趕出了薩沃伊酒店。有人鼓動說將他驅逐出境,此事被提到了議會上,大家爭論不休。外交部的副部長出面說,他會安排自己部門的人員負責處理。我覺得布倫基倫裝得有點過分了,於是我去找沃爾特爵士說說情況,然而他叫我莫擔心。

沃爾特爵士說:「我們這位朋友的座右銘是‘嚴謹細緻’,他心裡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我們已經正式安排他離境,下個星期一他就會從紐卡斯爾出發,一路上都會有人護佑。我們希望製造出更多的混亂,因為他是個很有能耐的傢伙,能沉著應對。」

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星期六下午。那天我們在聖詹姆斯街不期而遇,我主動和他握手,他裝著對我罵罵咧咧,說我身上的衣服如何髒兮兮的,汙染環境,當眾對我侮辱一番。路人發出噓聲以示不滿,讓他滾蛋。他只好攔了一輛計程車,飛快鑽進去。上車的一剎那,他用左眼對我使了個眼色。星期一,我得知他已出發。各種報紙紛紛報道說,布倫基倫逃離了我們的海岸線。

12月3日,我乘船從利物浦出發。該船前往阿根廷,我剛好可以順便抵達里斯本。我必須事先拿到外交部簽發的護照才能離開英國,但是那樣的話,我就無法順暢地再與英國政府聯絡了。我將自己行程的每一個細節都仔細思量過了。里斯本是大多數非洲國家閒雜人員的聚集場所,很適合作中轉站。我的所有行李就是一個旅行提包,穿的也是我在南非時所剩下的破舊衣服。我想留鬍鬚,因此上船之前特意讓它長了一段時間,鬍鬚長得飛快,我的下巴變得毛茸茸的。登上船後,你會看到一名年紀輕輕,酷似布林人的男子,那便是我。我現在的名字改叫勃蘭特,科內利斯·勃蘭特——至少我護照上是這樣寫的,白紙黑字,絕不會有假。這艘骯髒的船上還有另外兩名乘客,直到船駛出了海灣,他們才現身。船艙裡的空氣又悶又臭,足以燻倒一匹河馬。我本來就感到不舒服,只好不停地四處走動。破船搖搖晃晃,在海中慢慢前行,過了兩天一夜,才從韋桑島行駛到菲尼斯特雷口岸。那時天氣大變,出發時我們頂著暴風雪,但是到達時卻儼然盛夏。葡萄牙的山丘光禿禿的,顏色黃藍相間,看起來像卡拉哈里沙漠似的。還沒到達塔霍河時,我以為自己還在羅得西亞。海員中有一名荷蘭人,我常常和他用塔爾語嘰嘰喳喳地聊天。此外我還和船長用蹩腳的英語互相問候「早上好」和「晚上好」,這大概是我這次航程中所有的談話了。

船在里斯本碼頭拋錨。清晨,天空蔚藍,陽光四射,氣溫正好適合穿法蘭絨衣褲。現在我必須十分謹慎。我沒有跟著靠岸用的小舟走,而是待在我們來時坐的船上,悠閒地吃起了早餐。吃完後,我在甲板上來回閒逛,忽然看到,河中間剛好有艘船正在拋錨,船的煙囪是藍白色的,我對它再熟悉不過了。我估計那隻船去安哥拉紅樹林沼澤地已經有一個月了。我靠近它的目的不言而喻。我試圖登上這艘船,假裝尋覓某個朋友,然後離船上岸。這樣,里斯本碼頭上那些疑神疑鬼的人,就會認為我這個葡裔非洲人,是直接從這艘船上岸的。

我跟周圍的一個傢伙打了個招呼,帶著行李跳進他的小划艇。我們登上了這艘名叫「航海家亨利」的大船——此時,先前那隻靠岸的小舟也正駛離港口。大船上的人都是葡萄牙人,這正中我下懷。

我沿著船梯往上爬時,遇到的第一個人居然是我的老朋友彼得·皮納爾。

這純粹是運氣,而這運氣於我而言意義非凡。彼得驚奇地睜大雙眼,張開嘴巴正要出聲時,我趕緊捂住他的嘴唇。

「勃蘭特,」我說道,「科內利斯·勃蘭特,我現在的名字,你可別忘了。誰是這兒的船長?還是老哥斯洛哥特嗎?」

「是呀,」彼得一邊回答,一邊向我擁抱過來。「他昨天還在說你哪。」

我感到形勢對自己越來越有利,於是就讓彼得到下面去找斯洛哥特。一會兒,斯洛哥特來了。我關上門,在他的船長室裡談起來。

「你得把我的名字寫到乘船旅客名單裡,我是在莫薩默迪上的船,現在我叫科內利斯·勃蘭特。」

一開始,斯洛哥特堅決反對。他說那是犯罪的。我告訴他,我知道那是犯罪,但他必須照做。我說不出什麼緣由,可對大家來說是值得讚揚的一件事。最後他同意了,我看見他寫上了我的名字。我和斯洛哥特有感情,打他在德拉瓜灣擁有一艘拖船,過著放蕩不羈的生活開始,我就認識他。

彼得和我上了岸,大搖大擺地來到里斯本市區,那神氣就像我們是德比爾斯鑽石公司的老闆。我們投宿在火車站對面一家大型賓館,外形裝扮和言談舉止看起來酷似兩個粗野南非人。天氣分外晴朗,於是我租了一輛小轎車,並提議由我親自駕駛。我們打聽好了要去的景點——辛特拉,以及行車路線。我有一籮筐的事兒要告訴彼得·皮納爾,所以想找一處安靜的地方談話。

我給這輛車命名為「恐怖的魯西塔尼亞」。出人意料的是,我們竟然沒有遭遇到車毀人亡。它的轉向輪出了點故障,一路上都沒有正常走過,好幾次駛出了正道,差點釀成慘劇。最後我們還是到達了景區,在摩爾人宮殿對面的飯館裡吃了午飯。我們將小車停在那,來到酷似南非大草原、長滿灌木叢的山坡邊,時走時坐。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了彼得。

說到這,我得先介紹一下彼得。他教會了我很多有關非洲草原的秘密,以及人性的本質。我猜他來自於老殖民地——伯格斯多普城。他來到德蘭士瓦之後,萊登堡金礦區才開工。他先後當過探礦者、貨車司機和獵人,主要還是做獵人。早些年,他並不安分守己,那時他在史瓦濟蘭,跟著鮑勃·麥克納布跑江湖,你明白其中究竟吧。然後,他又從事倒賣金伯利和約翰內斯堡的黃金生意,以假亂真,障人耳目,但是他算盤打錯了,真金白銀來不得半點虛假,欺詐並非高明的智慧。此後,他就待在卡拉哈里沙漠高原,那兒的人都熟知他和斯科蒂·史密斯的名字。參加馬塔貝萊戰爭是他引以為榮的事,那時他承擔偵察和運輸任務,工作出類拔萃。殖民者大佬賽西爾·羅茲想,沿著索爾茲伯里路有一家農牧場,把彼得安置在那上班,但他是個獨立不羈的傢伙,誰的命令也不聽從。他喜歡捕獵動物,上帝賜予他狩獵的天資稟賦。據說他能在濃密的灌木叢中成功捕獲大羚羊,是我目前見過的最厲害的獵手。他曾帶夥伴到蓬圭河平原,巴羅策蘭省,還有坦噶尼喀打獵。之後,他還專門去恩加米湖區狩獵,我們曾經在那裡碰到過,並一道前往馬拉蘭勘探礦藏。

布林戰爭爆發時,彼得和很多頗有名聲的獵手一樣,支援英國政府,他負責英國在北德蘭士瓦的間諜工作。拜爾斯將軍如果逮住了他,一定會絞死他。他向來和自己的同夥感情很好。戰爭結束後,形勢稍微穩定,他就在布拉瓦約城定居下來。我們常常四處行走,長途旅行。兩年前我離開非洲,之後長達數月我們再未相見,但聽說他常在剛果某地偷獵大象。在安哥拉,他總是出一些點子,把事情鬧大,以至於聯合政府不得不干預進來,將事情擺平。後來,羅茲·彼得在南方戰線上最有見解,計策頗多。

彼得身高約一米七五,身材清瘦,身手敏捷,身壯如牛。他長著一雙淡藍的眼睛,臉面像小姑娘一樣柔和,說起話來聲音平緩。然而,站在我面前的彼得,從外表來判斷,最近好像生活得非常寒酸。他穿的衣服老舊,那種款式或許只能在洛比託港買得到了;他骨瘦如柴,皮膚因曝曬呈深褐色,大把鬍鬚變得灰白。他年滿五十六歲時,常被誤以為剛剛四十。現在這幅乾癟的模樣,才符合他真實的年齡。我先問他,戰爭打響後他在做什麼。他像卡菲爾人一樣啐了口痰,告訴我,這段時間他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在喀輔埃河附近流浪。」他說道。「從勒斯特拉那兒得知白人開始打起來後,我馬上計從心來,想著自己可以從北邊摸到德國西南部去。你想想這場戰爭,博塔將軍肯定不可能置身事外,作壁上觀。我安全到達德國領地後,一名混蛋長官尾隨我,強行搜走了我所有的家當,還想逼迫我加入他那愚蠢的軍隊。這傢伙臉色蠟黃,面目可憎。」彼得從羚羊色的菸袋裡取出菸絲,將菸斗裝滿。

「你向他妥協了嗎?」我問道。

「才沒呢!我拿槍對準他——其實並不想幹掉他,只是想狠狠地回擊他一下。結果,他先動手,射中我的左肩膀,好在是問題不大,但我的黴運就此開始了。我向東急行,直達奧菲姆巴邊境。我以前多次長途跋涉,唯獨那次最糟糕,四天沒有喝一口水,六天沒有聞過飯香。之後我落到尼基塔手上,你知道的,就是那個混血酋長。他說,我和卡羅韋博找他買牲口時,沒給他結完賬。這純粹是訛詐,但他不肯收手,不讓我坐車離開。因此我徒步穿過了喀拉哈里沙漠。天哪!我簡直就像一個從納什摩爾來的老婦人,一步一步,蹣跚前行。好幾周過去後,我來到了勒赫威村莊時,我聽說博塔將軍擊敗了德國佬,戰爭已經結束。當然,那也是個謠言,但是我確實給愚弄了,於是我往北繼續前行,抵達羅得西亞,在那兒我才得知了事實的真相。直到那時,我才肯定戰爭早已結束,錯失了賺錢的良機。於是,我來到安哥拉,尋找德國的逃亡者。那時我真是恨透了該死的德國佬!」

「你找到他們打算幹啥呢?」我問道。

「我猜,他們肯定會和當地的安哥拉政府發生衝突。儘管我不是特別喜歡葡萄牙人,但是我由衷地支援他們對付德國佬。事實上,糾紛還是出現了,為此我欣喜了一兩月。隨著興奮勁兒逐漸消退,我想,我最好還是跑到歐洲去,因為南非正在安定下來,大戲在歐洲就要進入高潮了。所以呢,我,還有科內利斯老兄,就來這裡了。如果我把鬍子刮掉,他們會讓我加入飛行團嗎?」

彼得坐在那裡靜靜地抽著煙,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彷彿他在納塔耳幹完了種植玉米的農活後,與幫工一起奔回佩卡姆,準備在家過一段清閒的日子。

「和我一起走吧,老兄。」我說道,「我們到德國去。」

彼得聽後並不驚訝。「說心裡話,我不喜歡德國佬,」他一直強調這句話。「我是一個安靜的基督徒,但脾氣很壞。」

過了一會兒,我把我們的計劃告訴了彼得。「我和你裝扮成馬瑞茨將軍的部下。途經安哥拉,現在翻山越嶺回到祖國,從可恨的英國人那裡奪回自己的利益。我們兩個表面上聲稱都不會講德語。我們最好是制訂出在卡馬斯的作戰計劃。戰爭爆發前,你在非洲西南的納馬誇蘭狩獵,敵人沒有你的履歷資料,所以你可以任意編造。我最好喬裝成一名混有歐洲血統的南非人,是拜爾斯將軍的一名得力干將,老將赫佐格的好朋友。關於身份,我們可以發揮想象適當地編造,但是對於戰事問題,我們得保持一致,不能有任何紕漏。」

「啊,科內利斯,」彼得說道。(自從我告知彼得我的新名後,他就這樣改口叫我。他是個能將任何事情接應得天衣無縫的聰明人。)「我們到德國後,接下來幹什麼呢?剛開始可能沒有多大困難,一旦我們和愛喝啤酒的德國佬混在一起,我就有點迷惑了。我們得查明土耳其的某些陰謀動向,是嗎?我還很小的時候,荷蘭新教的牧師就常常大肆宣揚土耳其。但願我自己在學校學得不差,還能記得住這個國家在地圖上的哪個位置。」

「交給我就行了,」我說道:「不用等到那兒,我就會把事情向你交代清楚。我們掌握的線索甚少,因此要主動尋找。運氣好的話,我們就會找到它。先前我們在喀輔埃河附近捕獵羚羊時,你經常這樣子佈局呀!」

彼得點點頭,焦急地問道:「我們就一直在德國小鎮慢慢等待嗎?我才不想那樣,科內利斯。」

「我們會悄悄地向東行進到君士坦丁堡。」我解釋說。

彼得咧嘴笑了笑,接著說:「我們的足跡應該會遍佈許多地方。相信我,老兄。我一直以來都很想去歐洲走走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