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人秘密行

我給桑迪發了份電報,催他坐下午兩點一刻的火車,我們約好在我的公寓會面。

「我選好了一名搭檔。」我說道。

「比利·阿巴斯諾特的兒子嗎?他父親和我在哈羅一道幹過。我認識這個年輕人,身材高挑,臉頰清瘦,顴骨突兀,長著一雙褐色眼睛。比利過去常帶他去釣魚,我也聽說過他的一些往事。與他共事,那最好不過了。他曾騎馬穿過野門,對白人來說,沒有人敢嘗試過。阿拉伯人覺得他是個十足的瘋子,紛紛給他放行,因為他們相信,真主安拉會嚴懲他,不需要他們費神。這個人和阿爾巴尼亞的強盜個個都稱兄道弟。此外,他過去經常參與土耳其的政治活動,還享有盛名。有些英國人曾一度向老艾哈邁迪·舍巴特抱怨西歐精明的政客鳳毛麟角,艾哈邁迪打斷他們,‘你們沒聽過大名鼎鼎的阿巴斯諾特先生嗎?’你說他人在你軍隊,我倒是好奇他怎麼出色,我們也在找他,但是他沒有留下聯絡地址。盧多維克·阿巴斯諾特——沒錯,就是他。新軍軍銜等級嚴格,差點把他給埋沒了?看來我們得快點把他找出來!」

「我曉得他在東方名聲大噪,可我並不覺得他像你說的那麼張揚。桑迪他不是那種自吹自擂的傢伙。」

「是的,他不是,」沃爾特爵士說道。「與東方人比起來,他顯得還要含蓄些。假如你願意,我給你安排另外一名夥伴。」

沃爾特爵士看了看錶,繼續道:「五分鐘之後,你坐計程車到薩沃依烤肉店,穿過河濱路,左轉後你就會看見一個涼亭,亭子右邊有張桌子,桌前坐著一位大塊頭的美國人。他遭人跟蹤,所以他自己單獨坐一桌。你過去坐在他旁邊,告訴他是我叫你來的。他的全名是約翰·斯坎特伯裡·布倫基倫,出生長大都在印第安納州,現在是馬薩諸塞州波士頓人。請把這個紙袋裝進口袋,等你和他談完話之後再看裡面的內容。我希望你自行判斷布倫基倫是個什麼樣的人。」

走出外交部大門時,我就像一個離開寶座的外交官,焦頭爛額,心神不定。我從未感到這樣沮喪。事實上,一開始我就慌亂不堪。我曾經自認為和常人一樣勇敢,但那僅僅是勇氣而已,有勇氣的人隨處可見,我的勇氣一點也不比人多。就讓我匍匐在壕溝裡吧,我和大多數戰士一樣,能忍受任何槍林彈雨。請給我一個機會,我的熱血沸騰著呢。我是不是想象力太豐富了,因為我無法擺脫那縈繞於心間的魑魅,也許它是我前途生死未卜的一個預測。

我估計,過一兩週,我就會命喪黃泉,作為一個間諜慘遭槍殺——這是多麼糟糕的結局!站在白廳街中央攔計程車時,我感到相當安全,可是,額頭上的汗水仍然不停地往下流。戰爭還沒有開始,我就覺得自己已經身臨險境。其實,間諜工作比戰爭更加殘酷無情,陰險狡詐,我似乎沒有絲毫勝算的把握。看著人行道上身穿卡其布制服的軍人來來往往,我心裡感慨萬千,他們日後的生活該是多麼安寧和美好,我是沒有那個福氣了。我真是這麼認為的,即便這些士兵下個禮拜在霍亨索倫州不幸被捕,或在採石場的夾溝裡拼命廝殺,或在霍格島某個角落裡殊死戰鬥,情況也比我樂觀。我尋思著,自己為何不在接到那個夢魘般的電報之前多快活幾天?突然,我覺得往日平凡的生活是多麼的美好,此刻又覺得它好像遙不可及了。布利萬特的召喚的確讓我感到氣惱,但是想到他為人公平正直,我就止住了思緒,畢竟我的命運由我做主。

帶著種種疑惑,我興趣盎然地前往黑石查詢線索。到那之後,我卻察覺不出任何端倪,而便條上那令人費解的三個詞不停閃現在腦海裡,沃爾特爵士認為它們就是待解的謎團,但他又沒有給任何提示。這情形和我之前讀過的聖女特瑞莎的故事頗為相似,她十歲時就帶著弟弟去非洲西北部,勸那兒信仰別的宗教的人改信基督教。我蜷縮在計程車內,將下巴貼向胸前,幻想著自己在盧斯戰役中失去了一條腿,隨後就被安全地隱藏起來,遠離了戰爭。

我確信自己要找的人就在烤肉店。瞧,他就在那兒!下巴和脖子間還墊著餐巾,正小心翼翼地用餐呢。他身材魁梧,雙臉肥大,膚色灰黃,鬍子颳得很乾淨。我對一旁殷勤招待的服務生沒作理睬,隨手拉了一把椅子,挨著這個美國人坐下來。他抬頭看了看我,眼神睏倦,好似一頭正在反芻的公牛。

「您是布倫基倫嗎?」我問。

「先生,你知道我的名字?」他說道,「你好,我叫約翰·斯坎特伯裡·布倫基倫。英國天氣令人討厭,但我還是希望你心情愉快。」

「沃爾特·布利萬特爵士派我來的。」我低聲說。

「有何貴幹?」他問道。「沃爾特爵士是我的好朋友,很高興認識你。先生——噢,不,我猜你應該是陸軍上校吧?」

「我叫漢內,」我回答,「陸軍少校。」我尋思著這個滿臉倦容的美國佬能幫我什麼。

「漢內少校,我請你吃午飯。服務員,請拿選單過來。很抱歉,我無法和你一起品嚐這家酒店的精美菜餚。我患了消化不良的疾病——十二指腸消化不良。每次吃完飯,我就得難受兩個小時,胸骨下面劇烈疼痛。所以我現在被迫限制飲食,吃點魚和不加奶油的麵包,喝點煮過的牛奶,維持營養。想當初我去雪利酒店任意點午餐,牡蠣蟹,辣子肉,想吃什麼吃什麼。今非昔比,叫人鬱悶懊惱啊。」布倫基倫先生膀大腰圓,深深嘆了口氣。

我點了一份煎蛋餅和一塊肋骨肉。再次看他時,發現他大大的眼睛似乎在緊緊地盯著我,但又好像沒有看到我似的,雙眼茫然的樣子像個心不在焉的小孩子。可以肯定,布倫基倫先生那雙眼睛比我更能善於觀察,洞悉世事,這讓我感到有點不自在。

「少校,你一直在打仗嗎?參加了盧斯戰役嗎?嗯,我猜那肯定是一場惡戰。我們美國人敬重英國士兵,但是無法理解英國將帥的作戰策略。他們的確能戰鬥,但不講究科學方法,是嗎?我父親曾經在查塔努加參戰,他所看到的,比一場爭鬥激烈的總統競選更為殘酷。所以,還有什麼算得上是真正的血腥殺戮?」

他說話語氣嚴肅的樣子,不禁讓我笑出聲來。「目前參戰人員中,就有不少你們美國同胞。」我辯駁道。「法軍中的外籍軍團,很多你們美國年輕人;英國陸軍兵站部裡,也有不少你們的人。另外,你在法國遇到的僱傭司機中,似乎有半數也是來自美國。」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一年前,我確實想過如何在戰爭中取勝。仔細一想,好心的上帝並未賜予我約翰·斯·布倫基倫能征善戰的體魄,去為國捐軀。另外,美國是中立國——仁慈的中立國——這也不允許我介入日漸衰落的歐洲帝國之間的爭奪,因此我放棄了參戰,待在國內。漢內少校,這個決定對我而言頗有意義,因為菲律賓戰爭期間,我曾患病臥床,我從沒有見過同胞們在戰場上這麼不顧一切,奮力廝殺。作為一名有人性的年輕人,我渴望得到這種經歷。」

「那麼你近來一直在做什麼?」我問道。這個沉著冷靜的年輕人引起了我的興致。「哇,」他說道,「我就等著嘛。主賜給了我花不完的錢,所以我沒有必要像無人收養的家貓一樣四處搶食,為錢而戰。但我承認,自己多多少少也會捲入這場戰爭中,事實上,我已經卷入了。作為中立國的一員,我參與進來還是很有利的。有段時間我非常興奮,後來就想著離開美國,去瞧瞧歐洲是什麼形勢。我覺得自己能勝任這場血腥味十足的工作,但是,正如你們國家的某位詩人吟誦的一句詩,爭取和平比崇尚武力更光榮,所以我認為,這句話告訴我們,中立國與交戰國一樣,都能為爭取停戰作出一點點貢獻。」

「這是我聽到的最為仁慈仗義的中立方了。」我說道。

「這樣最合適不過了,」他慎重地說道,「那麼,少校,你參戰是為何呢?為保全自己性命,為拯救大英帝國,還是為了歐洲和平?哇,這些和我們毫無關係。我們不是歐洲人,德國佬也沒有把戰壕挖到紐約長島。你們英國在歐洲有你們設定的圈子,我們插手進來,就會破壞遊戲規則。你們也不歡迎我們進來,你們的想法是正確的。我們斟酌過,絕不干涉。我的朋友,威爾遜總統,也是這麼認為的。他覺得美國人挺自尊,絕不會參戰,於是選擇中立。我們同樣也很仁慈。據我目前觀察的情況,最近有個像鼴鼠一樣可惡的傢伙,如果不除掉他,就會把原本安寧的生活弄得烏煙瘴氣。我們美國人可沒有招惹他,但是我們不得不參與進來,把這隻害蟲從地球上剷除出去。明白了吧?我們不主張動武,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們還得出點汗,流點血,消除這個惡魔,維持好安定的秩序。從國家層面上講,我們能做的,就是像滲漏的鍋爐釋放蒸汽一樣,發出通牒就夠了。但是,從公民個人角度來看,我們會招致攻擊和責罵。所以,本著傑佛遜·戴維斯和伍德羅·威爾遜兩位總統宣揚的‘維持國際秩序,保衛世界人權’的理想主義精神,我將會扮演中立者角色,直到德皇愷撒大帝懊悔起初不該對美國挑戰。」

聽完他的敘述,我情緒完全平復過來了。這是個難得的好幫手,並且他積極的態度堅定了我的意志和決心。

布倫基倫先生喝完最後一點牛奶,點燃一支細長的黑雪茄,接著講道,「1898年,杜威將軍指揮美國軍艦駛入菲律賓馬尼拉灣時,你們海軍司令警告德國戰艦少管閒事。我猜那時你們英國人也是保持中立的。」

我向前傾著身子,問道:「你和沃爾特爵士交談過嗎?」

「談過。他要我作好心理準備,後面會有很多棘手的任務去完成,讓我聽你的指揮。他還說,目前還沒有人盯上那個傢伙。碰到緊急情況,就叫我。」

「你知道,這是一件異常危險的事嗎?」

「我想是的。可一開始就怕危險可不行。我相信英明而又仁慈的上帝,必須信任他,而且願意信任他。生活究竟是什麼?對我來說,它好比是你飲食有規律,可胃病照常犯。倘若碰上好生意可以賺一大筆錢,你放棄了,那就不是行大運了。另外,風險究竟有多大?好比凌晨一點鐘時你無法安眠,風險就有珠穆朗瑪峰那麼大,如果你竭盡全力去面對它,那麼它就像一座小山丘,很容易越過去。你購票去落基山遊玩,看見一隻兇猛猙獰的灰熊,你肯定擔心自己能否活著回去。要是你有一杆來福槍,用槍瞄準它,灰熊就像一隻動物園裡常見的熊那樣溫馴了。所以,除非我落入虎穴,逃不脫身,而又希望渺茫,否則我才不覺得多危險咧。」

我草草地在一張紙上寫下自己的地址,然後遞給這個身材壯實,性格豁達的美國人,說:「今晚八點一起用餐。」

「謝謝你,少校。只准備點魚,清水煮,再加一些熱牛奶就行了。吃完飯後,請允許我在你的沙發上躺一晚,醫生就是這樣叮囑我的。」

我乘計程車回到會所。路上我開啟沃爾特爵士給我的那個紙袋,裡面很多關於布倫基倫先生各方面的材料。我得知他為協約國作出了奇蹟般的貢獻:他刺探到了丹巴陰謀,並協助取回了亞伯特博士的機要檔案。他還挫敗了敵人企圖爆炸一家大型槍支製造廠的陰謀,為此馮·帕彭派特務刺殺他。沃爾特爵士在檔案中最後寫道:「他是我們最優秀的夥伴,比神探斯卡德還出色;他會為我們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我走進靠裡頭的一間狹小吸菸室,從一排書中拿出一本地圖集,點燃一堆火,坐下來一邊看,一邊思考。布倫基倫先生的事蹟給了我勇氣。我的大腦開始正常運轉,整個謎團慢慢清晰起來。其實,我並未希望通過苦思冥想來找到頭緒,光坐在椅子上思考,是不能解決問題的。但是,此刻我還是有了某些行動計劃。讓人欣慰的是,我再也不會顧忌危險之事了,布倫基倫先生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勇氣,令我感到羞愧。一個因缺少運動而罹患胃病的人,都能有那種視死如歸的精神,我想自己沒有理由比他還膽小怕死吧。

我回到公寓的時候大約五點鐘了。我的侍從帕多克很久前就去參戰了,之後我搬到帕克路的一個新街區居住,那裡提供餐飲和家政服務。離家參戰時,我續租了房子,就當它是個可以落腳的地方。長期在酒店住著過日子,是件痛苦的事兒。

桑迪狼吞虎嚥地吃著茶點,一心想讓自己早點康復。

「喂,迪克,有什麼好訊息嗎?是升職了還是被解僱了?」

「都不是,」我說道,「但是我和你都得離開皇家部隊,另有特殊任務等著我們。」

「哎呀!」桑迪嘆道。「什麼任務?看在上帝的份上,別再讓我受苦了。是要我們向可疑的中立國代表打探軍事防禦工程的訊息呢,還是要我們用汽車載著膽小的記者去他想見德國佬的地方?」

「先不談我有沒有什麼好訊息。先談任務,這任務既簡單又安全,就像我們倆拄著柺杖通過德軍前線部隊。」

「哦,這還不錯,」桑迪說完,開始美滋滋地吃他的鬆餅。

說到這,我得費點筆墨來介紹一下桑迪,他在本故事中的角色可不能輕描淡寫。桑迪全名盧多維克·古斯塔伏斯·阿巴斯諾特。倘若你查閱英國貴族勳銜名錄,你會發現,他出生於1882年,是克蘭沃伊登十五世男爵、愛德華·戈斯帕特里克的第二個兒子。據說,他早年在伊頓公學和牛津大學新學院求學,在皮布林斯郡騎兵隊裡擔任過隊長,後來一些年,在不同國家的大使館,義務(不領取薪資的)擔任武官。關於貴族世家的描述到此為止,但是桑迪的故事還遠沒有結束,若還想獲得更多,你得查閱不同的官方資訊。倫敦街頭隨處可見來自世界各地的人群,他們膚色不一,穿戴也不整齊,經常偷偷摸摸地溜進俱樂部。他們自己好像忘了自己屬於哪一家,但你可從那兒打聽到桑迪的訊息。更出奇的是,你還可以在阿爾巴尼亞山腳下的亞得里亞海邊一個被人遺忘的小漁港,打聽到他的行蹤。如果你去麥加聖地朝拜,你極有可能在那兒碰到桑迪的許多朋友。如果你來到高加索山山麓某個牧羊人的棚屋裡,你還可以找到他丟棄的衣服碎片,因為桑迪有個習慣,走到哪兒,衣服扔到哪兒。在烏茲別克的兩個古城布哈拉和撒馬爾罕,商隊旅館老闆都知道他的大名;帕米爾高原的獵人圍著篝火取暖時,也談論他的英雄事蹟。如果你打算去彼得格勒、羅馬或者開羅,向他諮詢不僅無濟於事,反而會使你身涉險境。如果你被迫逃往拉薩、葉爾羌或錫斯坦,他能為你畫好線路圖,並叮囑他的好朋友提供幫助。我們認為自己孤立無援,但實際上,我們是人世間唯一的種族,哪怕相隔萬里,也能心心相連。也許蘇格蘭人比英格蘭人優秀,但是我們比其他任何人都聰明。桑迪就是個自由的蘇格蘭人,天資聰慧。要是在過去,他肯定會領導一場聖戰運動,或是開闢一條通往西印度群島的新路線。現如今,他僅僅憑著自己的勇氣,四處遊走。直到戰爭打起,他才加入我的部隊。

我拿出沃爾特爵士那半張紙條。紙條已經不是原來他希望自然儲存的樣子——但仔細看,還是可以看清筆跡的。我猜想,哈利·布利萬特並不會寫下這三個單詞為自己將來備用的。像他這樣從事間諜職業的人記憶力超強。他寫出來的目的,一定是以便他死後,朋友們找到他的屍體,從而發現一點線索。因此,我肯定,我們圈內一定有人能破解這個謎。而對土耳其人或德國人來講,即使他們找到了,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根本看不懂。

第一個詞是「kasredin」,我猜不出來,就問桑迪。

「你說的是nasr-ed-din?」他一邊咀嚼著鬆餅,一邊含混不清地說。

「是什麼意思?」我大聲問。

「是個上將的名字吧。據說這人在美索不達米亞和我們動武過。幾年前我在敘利亞的阿勒頗就記住他了。他法語講得稀爛,喜歡喝很醇的香檳酒。」

我仔細檢查了便條,這個詞的首字母確實是「k」。

「kasredin本身沒有什麼含義。在阿拉伯語裡,它指信仰的殿堂,包羅永珍,可能是索菲亞教堂,也可能是一座荒郊別墅。迪克,下一個謎題是什麼?你在週報上發起了有獎競猜吧?」

「cancer(癌症),」我大聲說出來。

「在拉丁語裡,它指螃蟹,而且也是一種疾病的名稱,還是一種十二星座(巨蟹座)的標誌。」

「v.i呢?」我說道。

「看來你問對人了,這個詞聽起來像小汽車的號牌,警察可以替你查明。我看這個有獎競猜題並不簡單,獎品是什麼呢?」

我把那張便條遞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