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吃完早飯,正往菸斗裡裝菸絲時,接到了沃爾特·布利萬特爵士的電報。盧斯戰役結束後,我就來到漢普郡一座叫作福林的鄉間別墅裡休養身體。桑迪和我一起在養傷,他正在到處找果子醬吃,我扔給他一份藍條鑲邊的電報,他發出噓噓的口哨聲。
「嗨,迪克,你要去帶隊伍啦。沒準兒可謀得一份參謀職位。你可能當個頭兒,儘管要受氣,但可以在那個拼命乾的團長面前擺擺架子。有空還是想想你之前在那些高官面前費的口舌吧!」
我坐下來沉思了一陣子,「布利萬特」這個名字將我帶回到一年半前的那個炎熱夏天,那時戰爭尚未發生。儘管我在報紙上獲悉過有關他的訊息,但是我們再未謀面。那段時間,我是一個指揮官,整天忙於將一群群新兵錘鍊成優秀戰士,此外,別無他求。1915年9月25日那天盧斯戰役爆發,這一天註定是腥風血雨,永載史冊,我帶領倫諾克斯高地兵團成功越過敵人的護牆,也許這世上沒有人能比我理查德·漢內更加自豪了吧。這場戰役並不是一場簡單的兒戲,此前我們就零星獲得一些頗感不祥的資訊,但最糟糕的是,戰前我曾和沃爾特爵士一起出席過茶話會,這會讓他們覺得我和布利萬特有交往。
自從在電報上看到布利萬特名字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信條似乎被徹底改變了。我先前的理想是做一名軍隊指揮官,盼望著能和德國佬在戰場上決一雌雄。但是這封電報讓我的思緒突然來了個大轉彎:戰爭並非一定要與敵人短兵相接,拼個你死我活,它裡頭的東西多著呢!但是令人費解的是,外交部究竟為何會如此急切地召見我這位名不見經傳的陸軍少校呢?
我鄭重其事地向桑迪說道,「我就要搭乘十點的火車前往鎮上,到時會趕回來吃晚飯。」
桑迪說:「你可試試聯絡我的裁縫,他做紅色肩章很拿手,可以記在我的名下。」我靈感突發,計上心來,說:「你現在狀態不錯嘛,我要是給你打電報,你願意收拾行裝加入我的隊伍嗎?」
「好嘞,老兄!如果他們給你一支軍隊,我就與你為伍啦!就這樣了,今晚你就大方點,回來的時候從斯威廷帶一桶牡蠣吧!」
十一月照樣細雨濛濛,我行至倫敦抵達溫布林登時,天已放晴,隨後陽光明媚,空氣溼潤。我實在難以忍受戰爭期間倫敦的模樣,此時的她似乎失去了往日的風采,街道上到處是身穿制服、佩戴徽章的人群,陡然叫我難以適應。對於戰爭,人們在街道上比親臨戰場感受甚至更復雜,換句話說,人們由於對戰爭的原因不明就裡,反倒會產生更多的困惑和慌亂,我敢說那再正常不過了。1914年8月英國捲入了戰爭後,我片刻也沒有在家停留,這令我十分沮喪。
我搭乘計程車徑直前往外交部。沃爾特爵士並未讓我久等。一年半前我們相識,然而當他的秘書帶我走進他房間的一剎那,我差點沒認出他來。
他魁梧的身板似乎消瘦了不少,寬大的肩膀微微前傾,臉頰失去了往昔的紅潤,多處呈現赤色斑點,就像一個快窒息的人似的。他頭髮也變得灰白,稀稀落落地耷拉在太陽穴兩邊,眼紋因過度操勞越來越深。但是,在我面前,沃爾特爵士的眼神仍然敏銳而友善,下巴依舊突兀且結實。
他叮囑秘書:「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不要讓任何人打攪我們。」年輕的男秘書出去後,他徑直走向兩扇門,將鑰匙插進鎖眼,把門鎖住。
「好了,漢內少校。」他說道,猛地坐在火爐旁的椅子上,「你如何看待當兵打仗、上陣殺敵這回事?」
「打仗這事兒還行,」我答道,「儘管我自己並不情願參加這樣的戰爭,那是件血腥殘酷的事。但是我們已經摸透德國佬的秉性了,堅持就是勝利啦。我還想著一兩週後重返前線去呢。」
「你想去帶隊上戰場嗎?」他似乎完全瞭解我的一舉一動,緊緊追問。
「我確信自己遇到了好機會。打仗可不是為了謀取名譽。我會盡力,但希望戰爭早點結束,回來時自己毫髮無損,安然無恙。」
沃爾特爵士大笑了起來。「你這樣委屈自己呀!去孤獨樹那兒的瞭望臺站崗怎麼樣?那時你就會將自己的一切拋之腦後了。」
我的臉霎時通紅,說道:「您開玩笑吧!我不知道誰跟您講過,我討厭這項工作,但是我必須採取措施阻止我的部下痴迷於榮耀,他們可都是一些年輕的好戰狂人呢。如果我叫他們去,他們都會卑躬屈膝地在上帝那裡自找麻煩哩。」
沃爾特爵士咧著嘴笑個不停。
「我對你的謹小慎微沒有任何疑慮。你有自己處事的原則和分寸,不然,上次我們在黑石相聚時你就被認出來啦。對你的勇氣,我也沒有絲毫顧慮。我擔心的是,你的審慎能否在與敵人的較量中有效發揮。」
「陸軍部對我的工作不滿意嗎?」我急切地問道。
「他們非常滿意,還提議給你軍隊指揮權。目前,如果你能隨時逃脫流彈,毫無疑問,你會成為一名合格的准將。這場精彩絕倫的戰爭,屬於你們年輕氣盛而又富有智慧的人的。但是……漢內,我猜你打仗是為國效力吧?」
「我想是的。」我回答道。「打仗當然不是為了自己衣食無憂。」
他看了看我那條受傷的腿,醫生曾經從中取出過彈片,隨後詭異地笑了笑,問道:「現在完全康復了嗎?」
「當然啦,這條腿現在像粗皮鞭一樣結實,我靠打球恢復體力,能吃能睡,精力旺盛得像中學生似的。」
他起身背朝火爐站著,心不在焉地凝視著窗外荒涼的公園。
「這項任務偉大而光榮,毋庸置疑,你就是我要找的最合適的人。但是現在戰士們都必須達到平均標準,而不是個別人優秀。所以也不乏其他人選。這項任務就像一臺巨型機器,所有的人員好比零部件,都得按照規矩行動。漢內,你不是因為飯碗而參戰,而是為了拯救你的國家,如果不讓你隻身帶兵打仗,而是讓你換種途徑給予英國更多幫助呢?這次任務不是在辦公室裡談論戰爭,也不像你在盧斯戰役中與敵人廝殺,它再平常不過了。你不畏艱險是吧?喔,在這項任務中,你不用和敵人短兵相接,而是單獨行動。你喜歡挑戰複雜問題嗎?那正好,我能將你派上用場。你有什麼意見嗎?」
此時我的內心惴惴不安,沃爾特爵士不是一個胡亂點將的人,他這樣發問,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我是一名軍人。」我斬釘截鐵地說,「軍人就得服從命令。」
「這倒是。但是,我要你完成的任務,是一個普通軍人始料未及的。如果你拒絕,我完全能理解。你行動起來要和我一樣——神智清醒,頭腦冷靜。我不會強迫你,不過要是你願意去執行,我甚至不會瞎指揮,而是立馬讓你放手幹,並祝你和你的隊伍行好運。我不想糊弄忠心愛國的戰士。」
這席話點燃了我的鬥志,鼓起了我的勇氣。
「先生,我不會溜之大吉的。放心,您儘管吩咐。」
沃爾特爵士走到一個檔案櫃前,用鑰匙開啟鎖,從抽屜裡頭取出一片紙,它看起來像半張很平常的便條。
「我估計,」他說道,「這次任務,不會要你跑到東線戰場去。」
「先生,沒有關係,」我回答道,「只要不遇上東非的槍林彈雨,到哪都行!」
「你有機會獲悉那裡目前的戰事狀況嗎?」
「自從住院後,我就按時看報。我在美索不達米亞有一些朋友,非常想知道加利波利和薩洛尼卡近況如何。據我所知,埃及很安全。」
「給我十分鐘,我會把報紙上沒有報道的訊息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