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俞天池之死

從慕雲閣出來之後,司空虎坐在轎子裡,心裡盤查著項龍城可能躲藏的地方。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座小巧玲瓏的二層樓閣,顯得很精緻。繁複的窗欞,門楣上方是四個字的金字招牌:煙柳茶社。這是長安城文人的聚居地,大家都喜歡來這裡,喝茶聊天,吟詩作對。

司空虎此時已經神態疲憊,就下轎進門,看看有沒有自己的熟人。大堂裡,排開了六張八仙桌,桌子上擺著茶水和點心糕餅。一群文人正在談論唐詩的平仄格律。一個高個子文人,嗓門很大,說:「我反對把詩句強加上格律。詩本來就是天真爛漫的,比如樂府。我最喜歡樸拙之氣,未加雕琢,才是真正的上品。」

一個圓臉的小胖子站出來反對:「非也,凡事必有規矩,有規矩才有方圓。天真爛漫,本來不錯,但是不懂規矩,便是鄉野鄙俗之人,豈能登上大雅之堂?」

一個方臉大漢插嘴道:「其實都對,所謂時也勢也,樂府畢竟距今幾百年了,規矩也該改改。」

司空虎找了一張桌子坐下來,向店小二要了一壺茶,一小碟牛肉和一小碟茴香豆,慢慢吃喝。他心裡悶悶的,就聽著那群文人鬥嘴。自古以來,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所以很多文人是互相不服的。司空虎一邊喝茶,一邊用筷子夾起一片牛肉,這時候忽然一陣吵鬧聲傳來,順著聲音抬眼望去,煙柳茶社的掌櫃高雲天,正在對一個瘦削的漢子發火。

高雲天指著那個瘦子叫罵:「你們畫師對自己的畫不滿意,這我不管,但是你把畫好的畫塗抹掉,我就得找你說叨說叨。相爺過兩天要來,你要我如何交代?」

司空虎只聽明白一半,過去攔住高雲天:「高掌櫃,這個畫師把畫塗掉,和相爺有何關係?」

高雲天看到司空虎,立刻矮了半截,收回脾氣,哀求道:「大理寺丞和相爺交好,一定要幫小人說幾句好話。半年前,相爺去五臺山遊玩,回長安城之後,要我們在二樓的雅間給他畫一幅壁畫,內容就是五臺山的景色。這個畫師獨孤飛羽,來自民間,但是畫技很高,長安城的其他畫師都難以企及。於是我請他來畫那幅壁畫。」

瘦子低著腦袋,一言不發,白淨的臉孔顯出一絲頹唐。

司空虎跟著高雲天,來到二樓的一個雅間。這裡一片狼藉,牆壁上本來是一幅青綠工筆山水,但是現在已經面目全非,被厚重的白粉掩蓋了大半。高雲天指著說道:「上個月剛剛畫好一多半,眼看再畫一個月就完成了,誰知他發瘋,說那幅畫,畫得不好,他要重新畫一遍。我剛要去阻止他,誰知來不及,他已經將壁畫用白粉全部塗改掉了。倘若相爺怪罪下來,誰能負責?」

司空虎笑笑:「畫師不滿意,那就重新畫。」

高雲天罵完獨孤飛羽,正巧旁邊一個客人嚷嚷,說點心發黴。高雲天急忙去給客人更換點心。

司空虎回到大堂,拉著獨孤飛羽坐下,問道:「獨孤兄,你把畫塗掉了,但是我看那些沒塗掉的邊邊角角,也能看出你畫技很高。不知你師從何人?」

「小人自幼喜歡畫,平素慢慢琢磨,也沒用心請教哪位高人。」

「那可未必,你天分很高,不用你請教別人,別人也會來請教你的。你看這長安城,好像很大,其實很小。」

「是啊,長安很小,天下也很小……確實很小。」

司空虎覺得,對方好像話裡有話,但是不方便細問,只好端起茶盞,放在唇邊嗅著香味。他覺得很累,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妨看看下面進展,一隻蒼蠅飛來,揮手趕走。

一名大理寺的官兵闖進煙柳茶社,徑直來到司空虎身邊,道:「大人,俞天池死在了不遠處的一間城隍廟裡。布大人已經帶著仵作去了城隍廟,要小人前來報信。」

司空虎並沒有太多驚訝的感覺,今天一早他就猜出俞天池凶多吉少,付了茶錢,轉身出門,鑽進轎子。迎接他的,是一個極其蹊蹺,但又極其平常的懸案。

城隍廟。

這是去年剛剛翻新的一座廟宇。裡面供奉的,是一位樣貌慈祥、身穿白衣的老嫗。這得從去年冬天的一場大雪說起。當時長安城附近的高粱村,突然傳染了瘟疫。皇帝李隆基擔心瘟疫傳到城裡,就封鎖高粱村,不準百姓出村。就在大家關門閉戶等死的時候,大雪漫天而下,一個慈眉善目,身穿白衣,纖塵不染的老太太走進了高粱村,給大家施藥,治好了瘟疫。大家問她住處,她回答:「老婦住在城隍廟裡啊。」

老太太走後,高粱村的百姓不僅不再生病,而且村裡的莊稼顆粒飽滿,賣出了好價錢。於是十里八鄉的商隊,都跑到高粱村收購莊稼。高粱村的村民,感激老太太救了他們的命,還保佑大家發財,於是認為她是神仙,再加上她說住在城隍廟裡,便附會成了傳說中的城隍奶奶。村民湊錢,翻新了城隍廟,祭祀香火。司空虎為人最討厭裝神弄鬼的騙子,當上大理寺丞之後,一直盯著城隍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