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宰相府。
門口高掛著兩個寫著「李」字的燈籠,兩扇包裹著鐵皮的大門微微敞開。魯王和項龍城跳下馬車,快步闖進院子。李林甫手持一把閃著寒光的短刀,站在大堂上。相府管家和一群下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長安城慈恩寺的住持和尚一臉無奈,站在一旁。李林甫道:「本相爺心意已決,今天一定剃度出家。你們幫本相爺剃髮,自有重賞。」
慈恩寺住持不吭聲,只是低頭念佛。
李林甫高聲道:「住持師傅,本相爺塵緣已了,六根清淨,你就幫我一次?」
慈恩寺住持低頭,依舊念佛。
相府管家看到魯王和項龍城進院子,好像看到救星,拉住魯王道:「王爺,你快勸勸相爺,不能讓他胡鬧。」
魯王皺眉道:「相爺何必呢,不就是怕人閒話,說你有非分之想?你平時錦衣玉食,當不了和尚,吃不了那個苦的。」
李林甫高舉那柄短刀,態度決絕:「長安城遍佈傳言,說本相爺意圖弒君。本相爺今天就要出家明志!」
慈恩寺住持依舊念佛,旁若無人。
「好熱鬧啊?」
魯王聽到身後一聲輕浮的嘲諷,立刻知道是死對頭來了。楚王薰香噴露,穿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色長衫,得意洋洋地出現在門外。一群官兵鬧鬨鬨地聚集在相府外面的巷口。楚王不顧魯王的兇惡眼神,從魯王身邊走過,來到院子正中,像是端詳一件勝利品似的,仔細打量大堂上的李林甫。
楚王假惺惺搖頭嘆息道:「陛下病重不治,太子失蹤,要說繼位也是本王最有可能。縱使出家明志,也是我出家,相爺太過自作多情了。」
李林甫繼續演戲:「本相爺塵緣已了,縱使不能出家,也要割須剃髮。兩位王爺就來做個見證。從今往後,我就不是俗世的宰相,宰相府的下人另謀高就,我絕不阻攔。」一邊說,一邊揮刀割掉髮髻,然後揪住頭髮,將頭髮割得七零八落。相府管家苦勸不住,在一旁號啕大哭起來。
項龍城站在一旁,看到慈恩寺住持依舊旁若無人地念佛,過去悄悄問道:「住持師傅,你也看出他在演戲?」
慈恩寺住持嘴角淡然,道:「老僧一切隨緣。相爺就算剃度,依舊還是他自己。在家出家,有區別麼?修行不注重形式,而在內心。我看相爺塵緣未了,不會出家,幾位施主多慮了。」
項龍城聽住持和尚的話,微笑會意。
慈恩寺住持也是笑笑,繼續念佛。
這天夜裡,李林甫出了醜,但是大家對他的懷疑也消散了。
楚王在相府看夠了熱鬧,騎在馬上大搖大擺地回到驛館。驛館門前非比尋常的喧譁,原來陳王和梁王進京了。陳王二十三歲,梁王二十一歲,都是自父輩起,就貶謫河南。陳王的王妃是梁王的小姨子,於是二人不僅是堂兄弟,還成了連襟,平素共同進退,互相照應。楚王定定神,嚥下一口唾沫,進驛館試探二人口風。
陳王和梁王不在自己的客房裡,而是在楚王的房間裡喝茶。楚王進門,二人向楚王打招呼,但是並不站起來。陳王一張暗黃的臉,眯著一雙三角眼,顯出一絲痞氣,道:「我們在河南,先後接到高力士的聖旨和叔公的一封信。高力士要我們進京商議皇帝的病情,叔公卻要我們助你奪權。我們二人覺得,李家人誰做皇帝都一樣,但是絕不能便宜外人。當今皇帝只顧沉迷女色,根本不理朝政,權力遲早落入他人手裡。」
楚王道:「不錯,本王倘若登基,自當兼濟天下,遠離女色。」
陳王忽然道:「啊呀,叔公真會享受,剛才我喝了一盞叔公的茶,的確不是凡品。我的俸祿不高,只能吃些俗物。叔公為人講究,不知平素吃些什麼?」
楚王道:「本王無非吃些青菜湯和豆腐丸子罷了。青菜湯要用老雞湯煨上半個時辰,豆腐丸子的配方由十幾味藥材調配而成。侄孫有興趣,我把這兩道菜的菜譜送給你。」
陳王笑起來,三角眼睛眯得更厲害了:「我沒銀子,有了菜譜也吃不起。侄孫的府宅年久失修,屋頂漏水,牆皮乾裂。上個月廚房塌了,差點把廚子砸死。叔公樂善好施,可以借點錢給我修房子麼?」
楚王知道對方在談條件:「借你五萬兩,夠麼?」
陳王皺眉撇嘴,道:「才五萬兩?」
楚王冷冷道:「黃金。」
陳王興奮起來了,站起來拉住楚王的手,樂呵呵道:「叔公對我真好!既然事情已經說開挑明,叔公有用到我的地方,侄孫一定盡心盡力。驛丞,快去找長安城最負盛名的老字號酒館,訂一桌酒菜送過來!」
門外的驛丞插嘴道:「王爺,長安城那些老字號近幾年有點沒落,倒是新開的慕雲閣酒樓後來居上,名聲更好一些。」
陳王大怒:「放屁!用得著你在這裡賣弄?你去訂酒席,管他什麼老字號新字號,就找長安城最好的酒館,費什麼話!」
驛丞忍氣吞聲,到門外,吩咐下人訂酒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