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布書仁平素節儉吝嗇,轎子的簾子破了,只是修補,不願意更換轎簾。於是,他的轎子,成了朝廷大員裡面,唯一轎簾打補丁的特例。轎子行到哪裡,路人看到轎簾上的補丁,立刻指指點點。布書仁見怪不怪,不為所動。他從大明宮出來,吩咐手下騎快馬張貼懸賞佈告,自己坐在轎子裡打盹。
轎子停在了大理寺門口。一個差役過來稟報道:「布大人,有一名年輕男子,自稱去年中榜的探花司空虎,前來協助大人救駕。」
布書仁用蘸了涼水的汗巾,捂著發燙的臉頰,不屑道:「死騙子看中了五百兩賞銀,也就罷了,居然冒充探花?去年的探花明明是相爺的遠房侄子……咦?」
他想起來了。
朝廷傳言,去年科舉,李林甫做了手腳,將不學無術的遠房侄子安插進來。為防露餡,沒敢掉包狀元和榜眼,就掉包了探花。這個司空虎,就是被掉包的倒霉蛋。這可麻煩了,對方拿捏著李林甫的把柄,簡直是一個燙手山芋。布書仁只能裝糊塗道:「我去試探此人底細,果真是個騙子,棍棒伺候。」
進到大堂,司空虎站在牆邊等候。
布書仁坐在桌案後面,假裝靠著椅子喝茶休息,眼睛瞟著對面的小白臉。相貌清瘦,臉上盡是菜色,顯然窮困潦倒。布書仁開始同情司空虎了:「你我年紀相差甚遠,我就叫你一聲司空世兄。你來領賞銀,得先通過考試。我出三道考題,你答對了就幫我做事,答錯了莫怪本官不留情面。」
司空虎道:「布大人請出題。」
布書仁道:「臘月時節,天降大雪,江南出了一宗命案。死者被用利器捅死,兇手沒有離開現場,但是卻找不到兇器,只有一根溼漉漉的繩子,和一堆點燃的柴火,你能斷出,兇手的殺人方法嗎?」
司空虎滿臉自信,語速很快地說道:「天降大雪之時,兇手把繩子蘸水,凍成一根冰錐,就可以殺人了。那堆柴火也有用處,就是用來把繩子上的水化掉。」
布書仁覺得有點意思,繼續道:「算你勝了一題。第二道考題,也是天降大雪,死者被害,但是現場的疑兇,身上沒有血跡。緊接著,第二天,城裡的裁縫被殺,裁縫家的火爐裡找到了一片衣服的殘片。請問兇手殺裁縫做什麼?」
司空虎眼睛眨都沒眨,似乎對這個難題根本不感興趣:「因為裁縫是兇手的幫兇。兇手事先找裁縫,訂做了一件可以反過來穿的兩面衣服。行兇之時,血漬濺到衣服上,但是兇手穿的是兩面衣服,把反面換成正面,就可以擺脫嫌疑。兇手殺人之後,再把裁縫滅口。」
布書仁繼續道:「我出最後一道考題,你要小心。還是大雪時節,案發現場沒有看到死者出現,也沒有死者的腳印。第二天,死者的屍體被發現。請問為什麼會沒有死者的腳印?」
司空虎嘴角帶笑,兩手負在身後,道:「死者早就被害,只不過因為下雪,兇手在雪地裡,用自己的腳印覆蓋死者的腳印即可。布大人,小人可以為朝廷效力了麼?」
布書仁的茶盞,停在了唇邊。
這三道考題,其實是江南出現的三件懸案,一月以來無人能解。此刻現學現賣,孰料想小白臉答題不費吹灰之力。他決定遵守承諾,低聲道:「司空世兄,我們一見如故。救駕之後,本官會向陛下給你求個前程。五百兩賞銀,也如數奉送。只是,你不懂官場規矩,我很難辦。剛才差役說,你和相爺有點誤會。依我看,是差役聽錯了,對麼?」
司空虎撓撓頭髮:「布大人見教的是。」
布書仁笑嘻嘻道:「你想從善如流,就要投鼠忌器。」
司空虎附和道:「多謝布大人提醒。」
忽然,大理寺外面的登聞鼓響了,一個滿鬢寒霜的老漢神色驚慌地闖進大堂,跪在地上。
布書仁把茶盞扔在桌上,一拍驚堂木,高聲問道:「堂下何人,有何冤枉?」
老漢一邊用袖子擦汗,一邊道:「小人郭義,是長安城外十里村的保長,今日午時,十里村的村頭土地廟出現一具死屍,是個西域人模樣,小人聽說朝廷在緝捕一個西域客商,就有些懷疑,前來報官。」
官兵們都開始竊竊私語。
布書仁道:「本官要查驗現場,郭保長帶路。」然後一拍驚堂木,走出大堂。
郭義在前面帶路,布書仁坐著轎子,司空虎和一隊官兵緊隨其後。臨近傍晚,眾人來到十里村。村裡出了命案,村民們按捺不住好奇,圍在一旁,此時急忙後退,讓出一條路來。布書仁跳出轎子,來到土地廟門前。
這間土地廟,供奉的神像已經殘破不堪,顯然平素無人打理,布書仁和司空虎進門,就看到一具男屍倒在地上。這具男屍已經現出屍斑,死去不到一天,與郭義所說的死亡時間相吻合。司空虎把男屍的臉孔掰過來——滿臉絡腮鬍,濃眉大眼,蒜頭鼻子,青紫色的嘴角溢位一絲血漬,顯然是掙扎的時候將嘴唇咬破。尤其顯眼的是,咽喉處一道黑紫色的印記,是被絲帶勒住咽喉,以至於窒息而死。
叮噹一聲,從男屍懷裡掉出一面銅鏡,鏽跡斑駁,背面雲紋。司空虎把銅鏡拿在手裡,開始出神。這面鏡子分明和毒倒皇帝李隆基的銅鏡如出一轍。於是難題來了,自己要不要以身試險,檢查鏡子上面是否有毒呢?司空虎咬著嘴唇,回頭對布書仁說道:「布大人,草民現在要做一件事情,來不及多解釋,麻煩你幫我一個忙,倘若我中毒,你一定也給我一頓耳光,或者拿棍子敲我腦袋一下也成。」
布書仁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答應下來。
司空虎擦擦額角的冷汗,將銅鏡翻過來,用手指摩挲鏡面,銅鏡裡面的人,頭戴幞頭巾,身著長衫,滿眼血絲,白眼珠還有點發黃。他下意識搖搖頭,把手在眼前晃晃,什麼事也沒發生,把手指含在唇邊,沒有那股鹹味。
布書仁捲起袖子,準備動手,先試探著問道:「你還好吧?」
司空虎回頭道:「我如今是什麼樣子?」
布書仁定睛看看,問道:「你臉色憔悴,是不是沒休息好?白眼珠還有點發黃,明顯肝火旺盛,要不我幫你找個郎中,開一點黃連、梔子、大黃之類的藥材去去火?」
破廟門外的圍觀百姓也都交頭接耳。
司空虎尷尬笑笑,將這面無毒的銅鏡交給官兵收起來,繼續在男屍身上檢查,一無所獲。日頭落山,只剩下一抹黃暈,泥塑的神像滿頭灰塵,房樑上也積滿了灰塵,一張破損的蜘蛛網懸在半空。司空虎朗聲道:「何方高人,可否現身一見?」
土地廟四周靜悄悄,沒有回答。
布書仁問道:「你的意思是,那個殺人兇犯還沒有走遠?」
司空虎道:「布大人可以推想一下,這個西域客商進獻銅鏡之後,離奇死在這間土地廟,所為何來?屍體身上其他物品都不見了,偏偏有一面普通的銅鏡在他懷裡,又是為了什麼?你只要解開這兩個疑點,就豁然開朗了。」
布書仁搖頭,一臉茫然。
司空虎道:「這間破廟,案發的時候,先後出現了兩個人。這兩個人,第一個是兇手,第二個卻在提醒我們銅鏡的秘密。事情變化很快,說什麼都為時尚早。」
布書仁似乎有點開竅:「也就是說,這個西域客商進獻銅鏡,是被人指使,幕後真兇兔死狗烹,把他滅了口?」
司空虎道:「正是如此。」
布書仁抱住他的肩膀,興高采烈道:「本官沒有看錯人,你如此機智,簡直是本官的智囊!不對,說你是本官的智囊,置陛下於何地?從此往後,本官就叫你長安智囊!」
司空虎的肩膀被抓得生疼,慘叫道:「布大人先回長安城稟報情況,這具男屍裝殮起來,停放在大理寺。」
布書仁一抬手,門外的官兵進來,把男屍扛在門板上帶走。土地廟裡的神像,掩映在黃色的光暈裡。隨著陽光的淡去,一切再次歸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