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倚龍首原而建,巍峨壯麗,藐視雲漢。高力士和李林甫來到丹鳳門,一個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已經在此等候了。此人一張窄窄的臉,細眉細眼,鼻樑高聳,山羊鬍須,正是大理寺卿布書仁。布書仁為人機警,在朝中順風順水。他向兩人打個招呼,在前引路。
初春的微風,依舊帶著一絲凜冽,三人急匆匆的影子,在腳下不住搖晃。皇帝李隆基的書房,宮女太監哭成一片,伴隨著楊貴妃的呵斥聲。
高力士等人進門,探問狀況。楊貴妃搖頭道:「事態緊急,打攪阿翁壽誕,三位先來看看陛下。」
高力士看到,書房裡,靠南牆是一扇寬大的窗子,窗前一張雕花書案,書案上筆墨狼藉。書案旁邊是一張臥榻,皇帝李隆基倒在臥榻上,面色蒼白,人事不省。李隆基已經年逾六旬,腮邊隱隱露出黃褐色的斑點,雙頰凹陷,一副美髯修剪的很整齊。
高力士問道:「陛下生病,還是中毒?」
楊貴妃嘆息道:「按照御醫所講,極像是中毒。昨天,一個名叫駱言的西域客商,進獻一面銅鏡,據說是一件漢朝異物,已經流傳了幾百年。陛下好奇,就留下賞玩。孰料想,今天正午,陛下正要去阿翁家裡賀喜,突然昏倒在地。」
高力士問道:「中毒?御醫如此確定?」
楊貴妃道:「陛下昏倒之前,曾經仔細摩挲鏡子,然後把手指含進嘴裡。看來陛下也覺出鏡子有問題,但是為時已晚。」
高力士沉吟道:「陛下出事,宮中無人。太子出使番邦,許久未歸,這卻如何是好?」
一旁的大理寺卿布書仁有一種被遺忘的感覺,插嘴問道:「那面鏡子在哪裡?」
楊貴妃道:「陛下昏倒之後,有兩名宮女冒死試毒,結果也昏倒在地。那面鏡子如今用黃色錦緞包起來,放在錦盒裡了。」
布書仁躍躍欲試,道:「臣想試試那面有毒的鏡子,倘若昏迷或者身亡,臣自己負責。」
高力士和李林甫互看一眼,不敢吭聲。
楊貴妃問道:「布大人考慮好了?」
布書仁點頭。
楊貴妃一招手,一名宮女抱過來一個錦盒。楊貴妃親手把錦盒交給布書仁。布書仁是外臣,不敢與後宮嬪妃有所交集,此刻下意識抬起眼睛——對面的楊貴妃體態豐腴,峨眉淡掃,眼角含淚——自知失儀,急忙低下頭。錦盒開啟之後,揭開黃色錦緞,裡面是一面銅鏽斑駁的古鏡,背面刻著雲紋,看年代確是漢朝之物。
布書仁仔細端詳鏡面,看到裡面是自己的樣貌,面龐清瘦,山羊鬍須,並無不妥。他的手指,觸控到鏡面,的確有一些黏糊糊的顆粒,把手指放在唇邊,一種鹹鹹的感覺。布書仁回頭,衝著高力士和李林甫傻笑,然後抱著鏡子,昏倒在地。
李林甫嘆息,湊過來道:「布大人太過大意,趁著中毒較淺,給他用點手段,大概管用。那位小公公,你來!」
高力士來不及多理會,轉身跑到殿外,高聲呼喚御醫。一個御醫立刻抱著藥箱跑過來,剛進門,就看到那個太監左右開弓,布書仁的臉頰被打成包子模樣,青紫腫脹,嘴角溢位血絲,伴隨著李林甫的叱罵聲:「誰要你毆打朝廷命官的?」
太監問道:「相爺的意思是?」
李林甫罵道:「掐人中!」
眾人正在爭吵,忽然布書仁嘔出一口黑血,坐起身子,伸手摸著臉頰:「好像有人暗算我,打我一頓?」
李林甫不承認:「怎麼會呢?布大人昏迷,做了噩夢而已。如今你相信是毒藥了?」
布書仁看到太監挽起的袖子,立刻心知肚明瞭,道:「確是毒藥無疑!竟然有人毒害大唐皇帝,簡直膽大包天。下官發出海捕文書,先把那個送鏡子的西域客商駱言抓來審問,一定會有收穫。此次是個大案,臣想懸賞五百兩銀子,尋找市井高人救駕,大家一起集思廣益。」
李林甫明白,那個西域客商弒君謀逆,早就逃走了。要想斷案,只能依靠五百兩銀子的賞銀。
南城一個精緻的小院落,一個虎背熊腰的老嫗,眉毛微禿,兩眼圓睜,臉孔充滿殺氣,手中一根擀麵杖,來到門前砸門。一個二十五歲上下的瘦弱書生,長眉斜入鬢角,眼睛很亮,鼻樑很高,嘴巴很薄,頭戴幞頭巾,身穿石青色長衫,腳下青布鞋,開門道:「是房東大娘啊?」
房東大娘怒氣衝衝,兩手叉腰,張嘴露出一副齙牙,道:「司空虎,你去年是否高中探花,探花是否被相爺掉包,我管不著,但是你欠我三個月房租,再不還我,我就把你趕走。你不要以為老孃是女流好欺負,老孃的孃家兄弟可是會拳腳的!」
司空虎撓撓頭髮,道:「房東大娘,你難我也難,我平素連肉都吃不上,只能砸核桃解饞。要不我拿東西做抵押?」
房東大娘上下打量司空虎:「你一個窮光蛋,拿什麼抵押?我看你這身新衣服不錯,脫下來。」
司空虎捂著衣襟道:「雖說咱們差著輩分,但是男女有別,在你面前赤身露體不大好。」
房東大娘不接話茬,上前撕扯司空虎的長衫,長衫脫下,只剩下一個光膀子。房東大娘罵道:「你敢非禮老孃?」
司空虎尷尬道:「不是非禮,我真的只有這一身了。你把長衫拿走,我就剩下褲衩子。天這麼冷,把我凍死,還得給我收屍,不大划算吧?」
房東大娘叉著腰,回頭看到一個十七歲上下,身穿黃裙的小姑娘,小碎步跑著進門,大喊一聲:「司空大哥,咱們有錢賺了!」
司空虎嚇一跳,道:「小清,你一驚一乍幹嘛?」
這個小清,本來是司空虎的同鄉。去年老家鬧瘟疫,父母病亡,在長安城偶遇司空虎,就在此借住。小清四處給司空虎攬活,給人家做賬房,或者文案:「司空大哥,我跟你說一件新鮮事。陛下被人下毒,昏迷不醒,大理寺卿布書仁懸賞五百兩紋銀,尋找市井高人救駕,這價錢可不少!」
司空虎張大嘴巴:「五百兩?」
房東大娘立刻換了一副笑臉,把擀麵杖塞進腰間,長衫還給司空虎:「探花老爺,你才高八斗,只是運氣不好,才如此落魄。你不是喜歡琢磨那些斷案的技巧嗎?如今可以派上用場了。」
司空虎沉吟。
房東大娘道:「直說吧,你恨相爺不?」
司空虎依舊一副瘟頭瘟腦的模樣,不吭聲。
房東大娘笑起來:「那就爭氣一點,趁機名揚天下,以前的榮光不就回來啦?只要你能救駕,別說賞銀,連朝廷的官職,都由著你隨便挑。剛才我火氣有點大,鬧出一點誤會,不要放在心上。房子你先住,每月一百兩銀子的房租,可以先欠著。」
司空虎蹙眉道:「房東大娘,咱們說好的,房租是每月十兩銀子,你不能坐地起價。」
房東大娘笑道:「你身價不同了,房價自然也要改一改。你們聊正事,我不打擾你們了。」
司空虎看著她樂呵呵離去的背影,氣地直抓頭髮。小清也是笑嘻嘻,過來幫他穿上長衫,再捏捏肩膀,捶捶後背,道:「司空大哥,你就要發跡了,可否留下我做管家?我沒那麼貪心,你給我每月九十兩銀子,小妹很知足。」
司空虎慘叫一聲,逃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