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識
「浪蕩子,憑你也配來偷杏兒!」一個手拿掃把,身穿煙青色衣服的中年女子從夢山山腰的院子裡跑了出來,閃電般衝到一個不知所措的青年男子前,男子手裡緊緊攥著幾顆黃中透紅的杏兒,臉色憋得通紅。
「呵呵」。女子冷笑一聲,不由分說掰開了男子的手,將其中的杏兒一顆一顆拿回來。
不是男子故意相讓,實在是女子的力氣太大,根本無從反抗。
眼看著女子揚著勝利的臉轉身離開,男子只能逞一下嘴上的威風:「潑婦,你遲早要被丈夫休掉!」
對一個女人最殘酷的詛咒莫過如此吧。
他躺在床上,想起自己與她相遇也是如此一般場景。只是那時,天飄著酥雨,她在雨霧裡衝出來的時候穿著鵝黃色的衣裙,較濃的眉毛下吊著一雙用力圓睜的丹鳳眼,略肉的鼻頭因為生氣鼻翼有些呼扇,嘴巴輕微上翹著,鬢角的發稍因淋了雨緊緊貼在臉上,一副俏皮的少女樣!
從他手裡搶回那幾顆杏子的時候,她從鼻孔裡「哼」出了鄙視的聲音。
他也跟今天的男人一樣,氣急敗壞的指著她的背影罵道:「如此潑悍,肯定嫁不出去。」
結果這話打了自己的臉。
他天生就比別人的臉皮厚些,被她奪走杏子後,他沒有放棄,第二日,第三日……接下來的每天他都來了,直到第七天的時候,縱使少女也有些筋疲力盡了,她抱著掃把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個浪蕩子,有這點力氣幹啥不好,偏偏來偷。」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喘著大粗氣:「都說你這杏兒好吃,我祖母快不行了,她就想吃倆好吃的杏兒,你這摳門子。」
聽了他的話,她臉上的神色放鬆了些,張開手掌露出剛剛奪回來的大杏:「即是如此,你不早說,拿去吧。」
他遲疑著走過來,拿走了那幾顆大杏,立刻朝家的方向飛奔而去。少女果然沒有再追來。
吃了那幾顆杏兒後,祖母了無遺憾的走了,他徹底成了孤兒。不知如何過活之下,他又死皮賴臉的來到了山腳下:「哎,你一個弱女子怎麼在這荒山裡生活的?」他騎在樹上,問正在朦朧的霧氣裡整理草藥的少女。
少女斜了他一眼:「幹活啊,不幹活當然養不活自己。」
他「哧溜」一聲從樹上滑下來,把臉湊到少女跟前:「幹什麼活,教教我行嗎?」
少女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那要看你經不經得起我的考驗。」
此後的日子,少女派了很多又累又髒的活兒給他,上懸崖,下涵洞,披朝露,頂夜星……他咬著牙撐了下來。三個月的一個黃昏,猩紅的太陽掛在山下遲遲不肯落下,著急的月亮已經將白色輪廓掛在了天上。
少女搖著扇子問道:「都說男人志向遠大,你有啥志向?」
他沉默了一下,說道:「我希望能掌握長生術。」
少女「撲哧」一聲笑了:「小小年紀竟想到了生死,你這志向真遠大。」
他吃驚得看著少女:「這不是每個人夢寐以求的嗎?即使是天子,最後也不過此志向。」
「可是,為何呢?」
「你孤獨嗎?」他反問道。
她想了一下點點頭:「偶爾會吧,尤其當我發現,喜怒哀樂都是自己的事情,無人訴說分享之時,心中就會升起淡淡的哀傷。」
「這就對了。掌握了長生術,將來你在乎的人就不會死,你將永遠不會再品嚐孤獨的滋味。對我而言亦是如此,如果在乎的人死了,即使得了天下也無人共享,那麼苦苦追尋之事,又有什麼意義呢?」
少女第一次正視他的臉,眼睛裡閃過星光:「你這一生都會記著今天所言嗎?」
拜師
時過境遷,他依然記得自己曾說過的話,但是心卻變了。
丹藥週期太長了,這樣下去,還未等煉成,兩個人都會死去。都說彙集天地間的靈氣和人間的信仰能縮短週期。他提出要去泰山一趟,聽說那裡是靈氣最旺,信仰最集中的地方。
此外,他還有自己隱藏的私心,那就是聽聞天子也要去泰山拜祭,他要從天子身上開啟自己的力量,讓九泉之下的祖母看看自己是如何實現諾言的。
祖母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依靠和溫暖。親生父親為了娶一官家女子,將他趕出了家門,理由是省得那女子看他不痛快。只有祖母,用顫巍巍的雙手拉著他一起進了一間漆黑的祖屋,用單薄的力量抵抗兒子那壞掉的心。可是心壞掉了,是看不到仁義道德的。祖母到死,也沒有等來兒子的悔悟。
那夜,外面下了一整夜的雨,咳了很久的祖母突然停止了咳嗽,臉色潮紅而安靜的躺在草蓆上。
大限之前的迴光返照。趁著上天給的這個機會,祖母微笑著看著他,給他許了很多美好的未來。
「我不要你死,我要你長生不死。」他哭著趴在祖母身上。
「那是不可能的。」祖母撫著他的頭說:「如果人能長生不死,哪有那麼多土地養活?」
「那,那我只讓我喜歡的人長生不死,然後把土地分給他們。」
祖母笑了:「分配土地,左右別人生死,是天子才能做的事情。」
「那我就做天子!」他仰起頭,眼神堅定。
「隔壁王大娘家養的豬,頭上長了角。」祖母突然說起了閒話:「愚山山腰橫了一條碗口粗的黑蛇,笠翁的馬,腿上突然長了鱗片。」
「這些我都聽說了。」他不明白祖母此時說這些是要表達什麼。
「異象生,兵戈起。天下快大亂了,天子只有一個,但想做天子的人數也數不清,想殺死天子的人也是數不清的,所以做天子怎麼會長生不死呢?」祖母輕聲細語的說道。
「那我就先長生不死,再做天子,誰都殺不死我!」他給自己的志向增加了一項條件。
祖母撫著他的臉說:「所有的事情都是有代價的。」
確實,所有的事情都是有代價的。
他躺在床上,虛弱如將死的駱駝一般,瘦得只剩下一副如山的骨架,粗重的喘息拉扯著撕心裂肺的疼痛。這,就是要達成願望的代價。
「一、數學,日星象維,佔往察來;二、兵學,六韜三略,變化無窮,步陣行兵,鬼神不測;三、言學,廣記多聞,明理審勢,出詞吐辯,萬口莫當;四、修真養性,祛病延年,服食導引,平地飛昇。」少女羅列了四個選擇給他。
原來,少女即是「鬼師」的山門。
早就聽聞天下最有智慧的人就隱在這夢山中。因其額上有肉突,有鬼宿之象,於是被稱為「鬼師。」鬼師本事之大深不可測,擅長者有四,只要學得其中一二,便可成為人上之人。因此天下想師從者數不勝數。無奈,眾人都知鬼師隱在夢山,但拜師之門幾乎無人尋得。日日有繞山徘徊的有志之士,卻沒有人像他一樣幸運,遇到了少女。
少女姓樊,名素華,鬼師座下唯一的女弟子,多少比其他弟子受寵愛一些。她將一串用杏核穿起來的手串戴在他手上:「憑此信物,鬼師定然會收你。數、兵、言、修,你選好哪項了嗎?」
即使知道答案,素華還是又問了他一遍。
他毫無猶豫的選擇了第四項。
第二日,太陽還未升起,少女便在院中撒了食鹽,燒起了旺火。不一會兒,奇象便生了,院外只是晨霧瀰漫,院內卻下起了小雨,接著杏樹下的濃霧散去,一個洞口隱隱現出。
穿過那洞口,他來到一個詭異的山谷,谷內黑水橫流,岸草叢生,高不見頂的大樹遮住了陽光,龍鬚般的樹根盤根錯節的在地面橫趴著,沒有花朵與蜂蟲,只有爬蟲在其中扭曲著……
鬼師看了一眼他的手串,搖頭道:「素華所託非人啊。」然後又深深嘆息一聲:「天意難違啊。」
那時的他還不明白鬼師的喟嘆,現在他終於明白了。
靈氣行
那手串是素華的定情之物。
她用自己的一生為保,向鬼師薦了他。所以出師後,他雙喜臨門,得了了不起的本事,娶了本就鍾意的樊素華。
俗話說學以致用,世俗中還有很多心結沒有開啟,也有很多願望沒有實現,所以他從未想過要平地飛昇,只想著早日將祛病延年之術,轉化為時下天子汲汲而求的煉丹術。只可惜,歷經多年試煉,都算得煉一顆丹的週期太長了。恐怕,丹未成,人已亡。他等不了那麼長時間。於是探得世間靈氣最旺的幾地後,他選擇了天子一同要去的泰山。
泰山之行很順利,他不僅取得了泰山的靈氣還借來了天子的力量。憑著天子的力量,他將去往更遠的海外仙山,蒐集更多的靈氣。
他到達了傳說中的仙山,只可惜傳說之所以是傳說,就是因為夾雜了太多的想象和虛構。真正的仙山上住得不是神仙靈獸,而是普通的凡人。山的靈氣早已被耗盡,只不過是另一箇中原的複製。
他失望至極,也焦慮著如何同天子交代。在島上徘徊數日之後,他得到了此處島民有關真正仙山的傳說。一說是在海的底部映象著一座山,山中有異獸,食之骨血可長生;另一說是沿海西行,深處有一島,島中有山,山中靈氣甚旺,滋養了很多靈草瑞木和精獸,但日常島不可見,只有海上起大退潮之日,海魚擱淺,珊瑚上翻,才能望見島的方向。
即使傳說為真,哪一條路都很難走。
造一艘大船,還時需三年,更何況他已經年過半百,時日無多了。樊素華的身體也早已不復當年。年輕時如猿猴般在山中行走的她,也逐漸趨於安靜,喜歡每日望著那長盛不衰,年年掛果滿樹的大杏樹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