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徐禮篇——食霧人

人都老了,那棵杏樹依然越長越旺。都言杏樹之壽,不過兩百,那棵老杏好像古到人們都不知道它的真實年齡了。山下每一代人描述它,總是說半山腰的雲霧裡,有一棵三人合抱而不圍的大杏樹,春來花如白雪,夏至熟果如金,飄香十里,聞著垂涎,吃上一顆滿口生津,神清氣爽……彷彿也成了一個傳說。

或許是因為希望的破滅,也或許因為過度焦慮,也或許是因為其他,出師後從未生過病的他在回程的路上病了,還有些嚴重。

僥杏

窗外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音。三個小孩來偷果子吃了。他們其中一個在樹下等著落果,另外兩個攀在樹上將看中的果子連枝帶葉一起扔了下來。

地上一層被強行搖落的葉子和樹枝,看上去很讓人心疼。

但樊素華只是站在視窗偷偷望著孩子們的動作,並沒有走出門去。她一直都是這樣,大人來偷杏,她必定連追帶趕,如果是六歲以下的頑童,她不僅不會出去,還會刻意壓低家中的聲音,以防嚇走了樹上的孩子。

她喜歡孩子。但他們一直沒有孩子。

他一直有所內疚,他把未能生子的原因歸結為試丹太多,傷了身體。

孩子們在外面鬧得熱火朝天。她走到床前摸了摸他虛弱的脈搏,看了看他因腹內火旺而燒得通紅的面容,不禁露出了心疼。

「要不請鬼師出來看看?」這不是她第一次如此建議了。因為能用的藥石都用了,他的病並沒有好轉,反而五臟六腑在加速衰竭,就如同九十歲的老翁一般。

「還是算了,鬼師如知道我沒有潛心修煉,而是另闢了蹊徑煉延壽丹,不僅不會醫治我,還會將我逐出師門。」他說得不無道理。

鬼師雖鬼,但一直要弟子走正途。他分不清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否走了邪路,但摻雜了太多欲望和野心,必定也會被鬼師唾棄。

樊素華嘆了一口氣,眼中似有很多言語,口中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她望著窗外在樹下拾杏兒的童子說道:「非要走這一條路嗎?」

他心中有些暗喜,也有些愧疚。

「我常常羨慕山下婦女抱著粉雕玉琢的童子,滿眼含愛,無限寵溺,那些童子對於父母的愛也是坦率直白萬分可愛,可惜,我未能為你生下一兒半女。」她突然談到了兩人一直避諱的話題。

「雖然我們締結婚約時,你曾說過一生一世唯我一人的誓言。但有時,我的心也是搖擺不定,痛苦萬分,因為對孩子的渴望,肩負傳宗接代任務的你定然比我更甚。所以……」她沒有再說下去。

他心中一驚,難道她知道了麼?

當年還是少女的她,拿出一串杏核穿的手串,眼睛裡都是亮晶晶的星星,對他說:「收了我的定情信物,就要發個誓,這一輩子你只能有我一個女人。因為我就是個心胸狹窄的大醋罈子,斷然容不下別人。」

當時他滿心滿眼都是她,不假思索就答應了。日子久了才發現,這世上的誘惑當真是避無可避。世上沒有永遠的年輕,卻永遠有人年輕著。待到滿眼盡是秋日的枯枝殘葉時,就會無比豔羨夏日翠色慾滴的熱烈。

那是從泰山歸來的路上,天子給他薦了一個年輕的道姑。那姑子橢圓的臉,小鹿般的大眼,明明一副未脫稚氣的少女相,卻拼了命要裝出出世淡泊的神情。這份倔強,讓他想起了當年的她。

人心真是慾望無窮啊,有了延壽的丹藥,還會奢望有返老還童的丹藥吧。與那年輕道姑日夜廝守的幾天,他心中已然定好了下一個目標。

他滿面紅光的從泰山回來,驚然發現,她似乎老了很多。是因為年輕道姑的對比呢?還是自己好久未曾仔細看過她了呢?他搞不清楚,心中有些愧疚。

如果她真的知道了自己與那姑子的事情,這一賭是不是要輸了?

但聽得她把因歸於孩子之後,他又幻想著是否還有緩和之地:

「祖母歸天時,確有提過子孫之事,但你為煉丹試藥無數,無後怎能怪你呢?」他斷斷續續說了上面的話。

祖母確實提過繁衍子孫之事,原話是:「真正的長生,是你生下徐家的子孫,子孫再生下子孫,如此迴圈綿延。」

這話他並不認同,如此長生的僅是姓氏,怎麼算人的長生呢?

樊素華沒有說話。

氣氛很安靜。他萬分緊張得等待她的審判,情急之下,劇烈咳嗽起來,一口老痰帶著血絲噴薄了出來。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真是可怕啊。

然而她只是為他擦了擦嘴角的髒汙,慢慢將他扶起來,背後給墊了些被褥,讓他靠過去休息一下。做完這些,她也氣喘吁吁的,似乎跟他一樣老了。

食霧人

「一個雲霧繚繞的傍晚,我天生於這棵杏樹之下。」樊素華指著門外那棵在風中發著「簌簌」之聲的杏樹緩緩而言。

「恰逢鬼師算得我的出生,掐著時辰將我抱回谷中。第二日,谷內迷霧瀰漫,霧散之後,黑水畔竟開出了一片素白的花朵,於是鬼師賜名於我‘樊素華’。」

「很好的名字。」他慶幸她轉了話題,連忙應和。

樊素華沒有看他,只是站起身走出門外,將地上童子打落卻沒有帶走的杏兒撿來起來,放進一個草編的扁籮裡。

「再吃兩顆吧,以後怕是吃不到了。」她舉著一顆黃澄澄的大杏,掰開,將裡面的核剔了出來,把果肉塞到他嘴巴里。

他忐忑的嚥了下去。她此言,是要棄我呢,還是要棄這棵樹呢?

「鬼師看我天資聰慧,誇獎之餘總會帶著惋惜。我一直不明所以,你能猜出他在惋惜什麼嗎?」樊素華突然開口問他。

他想了想,鬼師是算出今日了嗎?

他搖搖頭,表示不知。

「鬼師說,可惜我是一個女子。」她好像又給他塞了一顆黃杏,只是這次的味道頗有些苦澀:「女子生下來就是要被男人辜負的。女子的本能,總是讓她難以為自己而活,即使遍體鱗傷,本能也會促使她把餘下的愛釋放完。」

「素華。」難道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突然很想表達一些能暖和她的話語。然而,又能說些什麼呢?他自己都不會再相信自己。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大風,杏樹的葉子被刮下來很多,露出更多光禿禿的樹幹。地上,那些翠綠的顏色也喪失了生命力,葉片上的光澤轉眼間就蒸發完了……

「鬼師說我出生時把夢山的霧都吃了,所以我走到哪裡,霧都會散到哪裡。於是讓我做了他的守山人,迷惑真實的入口,替他抵擋住那些亂闖入谷的凡人。其實,我還有很多地方於凡人不同。」樊素華盯著門外正在枯萎的杏樹,面色悽然:「我的身體於同我結合的男人的心連在一起。他愛我,我的身體就會得到滋養,反之就會收到損害。」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羞愧與懊惱讓他慘白的臉色上了紅潮。不知是否因為心中起了衝動,他感到身體漸漸有了力氣,骨骼肌肉在不斷跳動。

「上天給每個人配了最好的東西。但人人都習慣性忽略,總是執著於向外求。比如,鬼師的存在,讓夢山成為了一座靈山,我的誕生,讓杏樹成了一顆靈樹。」樊素華指著門外已然光禿禿的樹:「我的命,一半連著你,一半連著那棵樹。你苦苦而求的靈氣其實就在身邊,你應該也發現了吧。只是,你等不及。」樊素華的眼睛盯著他,哀傷深不見底:「在你來之前,我把這靈氣投入了你的煉丹爐。」

「你剛剛餵食我的那顆杏?」他大驚,聲音有些顫抖。

樊素華點點頭:「你的丹成了。」

說完這些,她拿起斧頭走到院子裡,砍下了那棵悽然異常的枯樹,然後「叮叮噹噹」在外面做起了木工。

他的身體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沒多久,他就能自己下床了。

院子裡停了一具嶄新的棺木,即是她剛才所做。

他一手撐著門框,悽悽然喊了一聲:「素華。」

聽到喊聲,她回了一下頭,滿眼都是疲憊,深深望了他一眼後,幽幽的說了一句:「如果可以,請把我帶出夢山,我也像你一樣去尋山訪海,讓靈魂看看更廣闊的天地。」

她跳進棺材裡面,緩緩躺了下去:「女人活在世上,太累了。」嘆息一聲後,她閉上了眼睛。

他衝過去,喊著「素華,素華,素華……」

只是伊人依在,魂飛四方。

在鬼師谷中學藝時,鬼師曾言:「至濁之境生濁物,如軟體蛆蟲生於沼澤,至戾之世生兇物,如亂世生角豬,至靈生靈物,如素華……」

在島上他聽了兩個傳說,食了一種奪命草。奪命草性烈,食之無痕,可瞬間衰老五臟六腑,如同突增半百之齡。

他用命賭她的愛,贏了。

重獲新生之後,他胸有成竹的去見了天子,言,海上有仙山,靈氣可造丹。然需數百童男童女啟封靈門,方可汲取。天子諾。

他攜著她的屍身,連同她一直渴望的孩童,踏上了再一次的尋訪之路……

《異人志》有云:

b食霧人,生於靈氣匯聚之地,可食霧生霧,常于山中戲人,命連靈木,情連交合之人,心意相通,愛之滋養,叛之耗損,木亡人歿。/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