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小白篇——媒介人

看著家中父母日夜長吁短嘆,東姑娘對著鏡子用剪刀「咔擦」一聲剪短了頭髮,當夜留書一封后便從庫房裡扛了梯子來越牆跑了。

本來就是撿來的養女,還沒盡孝,倒給父母帶來了無止盡的麻煩。或許一走了之,是最好的結局吧。

「我白髮天生,你是一夜白頭。」東姑娘對著月姑娘說道:「我跟那王府公子也算是沒恩沒怨的,你可不一樣,愛恨情仇,絲絲纏繞,不要個明明白白的答案,你這一輩子都不會好過!」

月姑娘最終還是答應了言生的請求。

只不過在下山之前,她讓言生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把山下洞裡的一具枯骨給埋了。

言生不明所以,但月姑娘說世間的人和事都講究緣分,既然起了這個念頭,說明這枯骨的有緣人就是他了。

為了快點下山,言生沒有繼續追問,按照月姑娘的吩咐,將這枯骨埋在了山腰上,那個位置挺好,能收盡山下人來人往,熱熱鬧鬧的不會感到寂寥。

嚴府生活

按照原先商定好的。

言生先將家中的妻妾都打發完了,月姑娘就如約下山了。少了這許多鶯鶯燕燕,偌大的言府後院一下子安靜下來。而前院,自打言生回來後,來來往往的客就沒有斷過,月姑娘偶爾在視窗張望,看著這些世俗客一個個進了言生的書房。

真是忙得暈頭轉向。

往往夜深了,言生才能回到月姑娘房裡一聚。

「你在山上住了大半年,莫先生的話可還記得?」月姑娘問道。

言生揉了揉疲憊的眼睛:「怎麼能忘?只是腦袋被架在刀脖子,很多事情身不由己,要慢慢來。」

月姑娘定定的瞅了他兩眼:「你在死亡線上走過一回了,應當知道怎樣選擇了。第一次有人會救你,第二次就沒有人了。你自己小心些。」

言生調皮一笑:「有娘子你在,還怕得什麼病不成?」

月姑娘嘆了一口氣,將頭望向窗外的毛月亮。想著山上這個時候正是摘野果子的時候,院子裡那群小孩子準是玩瘋了。

因為從小就聽著莫先生的琴音長大,山上的孩子們一個個長得很是清靈,常人見了都說他們像小仙士。只是很少人知道,這些孩子都是東姑娘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他們的母親大部分是未婚先孕或不知道父親是誰的青樓女子,這些女子對自己下不了狠心,懷著時墮不了胎,就等著生下來用手掐死他們。東姑娘行走在街上,聽到他們在母胎裡啼哭,就會用一些細軟換取他們的性命。

說到小孩,言生曾有意無意問:「我們什麼時候有自己的小孩?」

月姑娘沒有正面答他:「那要看緣分了吧。」

「你懷了一定要小心身子。到時候請東姑娘下山,讓她給咱們把把關,聽聽孩子在肚子裡的需求。」

月姑娘心中有些悲哀:「你現在這麼想要孩子,怎麼不多做些好事給孩子積點福德呢?」

言生說道:「我在做的。咱們家別院收養了一大堆小乞兒。我養著他們,培養他們,給他們好去處,這也算是積福德吧。」

言家別院在郊區,離府上比較遠。

但月姑娘還是來了。一道黑色大門,一圈青色高牆,裡面確實有很多孩子吵鬧的聲音。她正要敲門進去時,幾聲叫賣在稀疏的巷子裡響了起來。

「芝麻糖,芝麻糖……」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在不遠處出現了。

大門裡面的人似乎也聽到了聲音,有人跑步過來趕在月姑娘敲門之前開啟了門:「喲,門口有一人兒,您是幹什麼的。」

「狗奴才瞎了眼了,這是咱們言府的夫人!」月姑娘隨身帶的小丫頭呵斥道。

那開門的小廝抬起頭觀察了兩眼月姑娘和小丫頭,然後連忙哈下腰來:「哎呦,都怪我有眼不識泰山。夫人怎麼到這地兒來了?」

月姑娘沒有說話,喊貨郎過來,買了幾包芝麻糖:「拿進去給院兒裡的孩子們分了吧。」

小廝連忙收下,開啟了門請月姑娘進去。

門裡有十來個小孩兒,年紀從三四歲到八九歲的都有,他們穿著乾淨的衣服,有的在嬉笑打鬧,有的則在懶洋洋的曬著太陽。

小廝將芝麻糖分給他們,他們大部分笑著接了過去,大聲喊著「謝謝夫人。」然後轉頭就將糖吞了下去。

只有一個八九歲的小孩兒很不情願的低頭表示感謝,然後走開悄悄將糖扔出了牆外。這一幕被月姑娘的丫頭看在眼裡,揪著小孩兒的耳朵就到了月姑娘跟前。

問清事由後,月姑娘問道:「你不喜歡吃芝麻糖可以把它留給別的人吃,為什麼要扔掉,難道忘了乞討的日子多難熬了嗎?」

小孩子低著頭,咬著嘴巴嘟囔:「那又不是真的芝麻糖。」

「什麼?」

小孩子抬起頭,眼中閃著倔強的光芒:「我說那不是糖,那是毒藥!小六子就是吃芝麻糖死的。」

「你亂說什麼?」丫頭有些生氣,想要把他揪到小廝那裡理論一番。月姑娘攔住了她,讓她等小孩子把事情說清楚。

小孩子被丫頭嚇著了,安慰了好一會兒才又開了口。他叫華子,從小跟小六子一起在街頭乞討,去年冬天被這裡的小廝遇見,問他們願不願來大院裡吃香的喝辣的,等長大一點後就給分配活兒做。聽到能結束朝不保夕的乞討生活,他們當然願意,滿懷希望的就跟著來了。進來之後發現這裡已經有很多同他們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了,且這高牆緊閉的大院兒,除了無聊些,吃食確實無憂。只是漸漸的華子發現,每隔一段時間總有小孩子生病或暴死,有的還瘋了。華子畢竟年紀大一些,開始擔憂起來,給過來的吃食能不吃盡量不吃。小六子卻不以為然,他覺得街上的乞兒不一樣每隔一段時間就死幾個,這叫生死有命。

再後來,小六子就死了。華子總結一下,那段時間,小廝也總髮給大家芝麻糖吃,小六子吃了,華子沒吃,所以小六子肯定是吃芝麻糖死的。

月姑娘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她拍了拍華子的肩膀:「你做得對。謹慎些總是好的,只是這些話不要再跟旁人說了。」

安慰幾句後,華子又跑去一邊玩兒了。

月姑娘喊來小廝,問他道:「這院子裡的孩子長大些會被送到哪裡?」

小廝「嘿嘿」一笑:「言府上那麼多產業,哪裡缺人手就送到哪裡去。」

東姑娘下山

言生對生孩子的事情有了執念。

本以為月姑娘精通醫理,能調理好兩人,孩子的事情慢慢會來。但轉眼間兩年過去了,月姑娘的肚子一點動靜也沒有,甚至還不如以前那些小妾,起碼還能懷上一懷。

言生有些急了,他含蓄的提出了續妾的要求,並再三保證並非出於感情的需求,純粹為了有後。月姑娘的心有些冷,她沒有把當初的約定擺出來說,只是淡淡的說:「三年未到,不要著急。」

看她胸有成竹的樣子,言生只好把這件事往後壓了壓。畢竟,對於月姑娘他是有所忌憚的。因為自己的病還要仰仗她,她在,自己哪裡都舒服,她不在,自己難保不回到從前。所以,這兩年對於月姑娘的寵,多少含有幾絲敬畏在裡頭。

轉眼又過去半年,日子進了寒冬,樹上的葉子一天掉光了。縱使日常花團錦簇的言府,也變得異常蕭索起來。

這日,天氣昏昏沉沉,空中飄起了雪絲。月姑娘正圍著爐子讀書,言生急急忙忙進來了:「娘子,你看誰來了?」

簾子後面,一個臃腫的身影閃了進來,竟然是東姑娘!只是她挺著大肚子,臉上掛著風雪,神情中有些焦慮,全無兩年前的神采飛揚。

月姑娘連忙上前,幫她抖落身上的雪,摘下她厚厚的帽子,這才發現她那一頭白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白夾雜的一頭亂髮。

「怎麼回事?這孩子是誰的?」月姑娘看到東姑娘的樣子心疼極了。

提到孩子,東姑娘的表情有些羞澀:「你知道的,除了他還有誰?」

「莫先生的?」月姑娘心裡有點譜兒,但仍然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東姑娘點點頭。

言生聽到更是吃驚:「莫先生不是凡人,他怎麼會有孩子?」

都說要達到掌握肉身自由,突破生死界限的境界,需要捨棄某些東西,那就是生育後代的能力。就像一棵大樹,如果想一直縱向生長,就必須砍掉橫向的枝蔓。

莫先生境界極高,不可能再回到凡人的肉身狀態。即使有男女之事,也不可能會有後代。

東姑娘臉上潮紅:「這其中的道理無法言說。可能我的身體也有些與眾不同吧。」

她說這點月姑娘是同意的。東姑娘與常人相比,確實有很多不同之處。

「那莫先生人呢?他怎麼會讓你挺著大肚子在雪夜裡奔走。」月姑娘問道。

東姑娘眉宇間的憂愁之色更濃:「山上的孩子丟了,他去尋了,都一月有餘了,還未見訊息。我想著言生勢力大,能否幫著打聽一下。」

言生聽聞連忙應聲道:「那是自然,東姑娘先安心在此住著養胎,找莫先生的事情交給我即可。」

一陣寒暄後,東姑娘就暫時住在言府了。

等言生走了,月姑娘拉著東姑娘的手問:「孩子們怎麼丟了,星兒呢?」

東姑娘面露愧色:「那日我說山腳的柿子熟了,叫孩子們去把果子收了好曬柿餅吃。在星兒的帶領下,他們一早浩浩蕩蕩的下山了,本是半日就能做完的事情,日落時分也沒回來。我跟莫先生去尋過,只在地上看到些零碎的芝麻,估計是被誰用吃食騙走了。可是,誰又有那麼大能力,能一下子將那麼多孩子騙走呢?還是,我們得罪了什麼人而不自知呢?」

月姑娘聽完心口一急,劇烈咳嗽起來。等安定下來,衝到嘴邊的話卻怎麼也不想說了。她安撫著東姑娘先休息,一個人默默的回了睡房。

東姑娘的肚子越來越大,馬上要生了,莫先生的訊息卻未曾傳來一個。

即使平日裡再堅強,遇到這樣的情況,也有些支援不住。

好在言生照顧得十分細心,囑咐了家裡的婆子丫鬟,千萬要好生伺候東姑娘。

等到臨盆這日,月姑娘在屋內,言生在屋外焦急的等著,彷彿屋裡頭要下凡的不是莫先生的而是他的孩子。

熬了一天一夜後,孩子落了地。言生把孩子抱在懷裡仔仔細細看了一番,臉上難掩羨慕之情。

月姑娘將這一切都收在了眼裡。

東姑娘生完孩子後,頭髮徹底變黑了。她本來就生得不錯,如今頭髮烏黑如雲,更是像仙子一般美了。只是這臉上再也沒有起過笑容,山上那個經常爽朗大笑的白髮仙子是再也回不來了。

言生對這母子倆照顧得無微不至,下人們紛紛私語,院裡兒怕是要再添一位夫人了。

東姑娘偶爾聽到,也不甚在意,只是一心一意照顧著襁褓中的孩子。言生終究是先忍不住了,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外面雷聲滾滾,他進了東姑娘的房間:「雷雨聲太大,我怕嚇著你們娘倆兒。」

東姑娘正在搖著搖籃,聽到他的話語沒有抬頭。

「有個訊息我瞞你有一段時間了。但看你日夜苦等,心中著實有些不忍。」言生又說道。

東姑娘停住了搖籃的動作:「你今晚就是特意來告訴我的吧,何必吞吞吐吐。」

言生嘆了一口氣,自顧自坐在了椅子上:「不知你聽說過沒有,終南山上有一個研究長生之法的仙人。莫先生一路尋孩子過去,孩子沒有尋到,倒是尋到了仙人,幾番講經論道,他竟在山上住了下來。人們經常看到他們一起採藥練功,一副遠離塵世的架勢。你知道的,修煉這件事,一旦入了境,很難再回到塵世了。」

「胡說!」東姑娘的口氣充滿不信:「他是修煉過的,能自控。」

「那為什麼連你生孩子這麼大的事情他都不肯下山?」言生的話有些咄咄逼人。

東姑娘無語,眼淚「啪嗒啪嗒」掉進搖籃裡。

「都是男人。」言生走過來輕拍了她的肩膀:「我最清楚。男人這一生不可能執迷於情愛的。在他心裡有很多比情愛更值得追求的東西。世俗中的名利,修煉路上的更高境界,都是情愛不能比的。」

「這不單是情愛,這是人活在世上的責任。」東姑娘反駁道。

言生「嗤笑」一聲:「說到責任,如果你執著於等莫先生,那你孩子的責任誰來負。從小不明身份的長大,等一個莫須有的爹,有一個沒有身份的娘,對他來說就是盡責任嗎?」

東姑娘反問:「那我要怎麼做?」

言生就等著她這句話:「不瞞姑娘,言某在山上住時是敬著東姑娘,去年再見是憐著東姑娘,如今是又敬又憐又愛,如不嫌棄……」

他的話雖然沒有說完,但東姑娘已然明白了。她沉默稍許,轉過臉來,死死盯著言生:「當初你請月姑娘下山時許了一個約定表示誠意,今天如果你所言真是一片赤誠,那麼也請跟當年一樣,許個同樣的約定吧!」

舊事

當初言生擔心的是月姑娘容不下東姑娘。

沒想到,竟是東姑娘容不下月姑娘!

這對他來說著實有些難辦了。雖說日久天長,這月姑娘的存在對他來說已經是塊雞肋。但如果做得太狠了,這東姑娘會不會只是試探下自己。

那就什麼也不做好了。月姑娘是個性子高傲的人,什麼也不做往往比做些什麼好。

自那日之後,言生極少登月姑娘的房門了,但也不苛待,禮節上該給的一樣不少。這樣外人說不了什麼閒話,但月姑娘心裡很清楚自己受到了冷暴力。

心性高傲的她自然不會在這裡委曲求全。一日,她讓房裡的丫頭請來言生說要告別。

言生臉上悲傷心下歡喜的來赴約了。

窗外白雪皚皚,窗內紅燭高照,一個身穿紅衣,黑髮盤起新娘妝,只插一根銀簪的女子端坐在桌前靜靜等待。

正是月姑娘。

言生推門進來,見此情景大吃一驚,此情此景有些熟悉。

「認出我來了嗎?」月姑娘站起身,微蹙著眉頭,她用力揉著臉上的五官,不一會兒,鼻子眼睛就稍稍移了位置:「在山上的時候,你只道羹湯的味道熟悉,卻連故人的一絲一毫都不曾記起。」

「明如。」言生喊出了一個名字。

「不錯,你總算還記得我的名字。」月姑娘神色悲慼。十幾年前的事情如夢一般湧上心頭。

當年的言生不過一屆窮酸秀才。明如是大家閨秀,因愛慕其才情,不惜與家人反目嫁給了言生。大婚那日,家中無一賓客,明如穿著從鄰居那裡借來的舊嫁衣,頭戴一根銀釵就決定了自己的一生。剛開始日子雖然清苦,但言生對明如百依百順,照顧有佳,倒也算幸福。直到後來,言生幾次考試落榜,言語之間抱怨極多。當時考試風氣不佳,考生要想考得好名次,最好先找個靠山,做個門客。言生四下無關係,一味死考自然難中。他有些抱怨明如跟父母斷了關係,不然日子也不會如此難過。

明如幾次勸說言生不該有此想法,無奈言生如走火入魔般,覺得此事就是明如的錯。兩人吵架次數增多,吵著吵著卻也懷了身孕。

只是自打懷孕之後,言生著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即使回來對明如也是冷眼嫌棄,指責其各種不是。

明如整日以淚洗面,她難以想通,為何以前那個連掉了東西都捨不得讓自己彎腰的男人,怎麼說變就變了?一日,她大著肚子在溪邊涮洗衣服,洗著洗著悲從中來,不禁大哭起來。

恰巧,一個眉目清秀卻大熱天戴帽子的青年經過,他指著明如的肚子說:「你這樣哭,可知肚子裡的孩兒也在哭。」

明如止住哭泣:「你怎知道?」

青年說:「我能聽到他的聲音。他在哭,惶恐至極,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好像沒有人關心他的存在。」

一語驚醒夢中人。是啊,自從懷孕之後自己就一直沉浸在跟言生的感情中悲傷不已,從未像其他父母一樣將關注力付在腹中孩兒身上。

明如趕緊止住眼淚:「可是如今的日子,我自顧不暇,難以照顧道他的感受怎麼辦?」

「那你說說吧,遇到了什麼事情,看我能幫忙不?」青年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不知為何,明如對他有種天然的信任感。她將自己與言生的事情和盤托出。

青年說:「他變得如此誇張,肯定是遇到了什麼人,我先幫你打聽一下吧。」

不幾日,青年便將事情打聽個一清二楚。原來言生戀上了一個當紅的青樓女子,那女子喚做惠蘭,在勾引男人方面頗有幾分本事。先是引得一個家中本來還算殷實的男人為她傾家蕩產贖了個清白身,從一個妓女上升到賣藝不賣身的姑娘,然後就搭上了言生。言生生得幾分相貌,又滿腹才學,比起那個出錢贖身的油膩男,惠蘭姑娘自然還是願意跟言生相好。可憐那為她贖身的男人,賠了夫人又折兵,夜夜繞著青樓的牆哭泣叫罵,然後一遍遍被人轟走。惠蘭只顧跟言生沉浸在溫柔鄉,偶爾聽到叫罵,就與言生一起嗤笑外面的男人為糾纏不休的老狗。

聽到這樣的事實,明如差點昏死過去。她不明白,為什麼言生寧可去跟一個青樓女子夜夜歡歌,也不願給與自己相依為命多年且懷有身孕的妻子一點安慰。

「他們倆個互相騙著呢。言生以為惠蘭能為他牽線有勢力的人,惠蘭以為有朝一日他能飛黃騰達娶她為妻。」青年解釋道。

男人終究是自私的。

明如的心如同死了一般。

青年不忍看明如這樣子,自顧自又去了幾趟青樓,找到言生好生勸說了幾回,結果不僅沒有勸說成,反而被言生認為是明如的姘頭,回來後好一陣脾氣,差點跟明如動了手。

沒有幫成忙,反而帶來了麻煩,青年自責不已。正當他鬱悶異常的時候,青樓裡一個姓莫的琴師找到他,告訴他言生與惠蘭的情不久矣,只要明如耐心等待,或許言生會有回頭的那天。

只是明如的孩子不能等了,轉眼間就要生產了。明如說,如果孩子出生這天言生不回頭,那就永遠不要回頭了。

生產那夜風雨很大,但是屋內卻沒有一絲哭喊的聲音,明如流乾了淚水和血水,整個過程一聲不吭,卻終究沒有等來言生……

後來青年告訴言生說孩子生下來就死了。言生正忙著去見惠蘭,頭也不回的說了句:「一個孩子而已,死了就死了吧。惠蘭會給我生更多的孩子。」

那夜,明如一夜白頭,哭泣不止,好像要把一輩子的眼淚在一夜之間流完。青年見此情景也悲從中來,脫下帽子,抱著她一起哭泣,明如這才知曉青年原來竟是一個白髮姑娘,就是東姑娘。

莫琴師所言不虛,沒過多久,惠蘭攀了更高的枝走了,進了某官府上,徹底離開了青樓。

連告別的機會都沒有留給言生。

明如也走了,從此世上再無明如,只是望星山上多了一個心上沒有陽光的月姑娘。

「知道那個讓你拋家棄子的惠蘭後來怎麼樣了嗎?」月姑娘問道。

言生被提起舊事,面色鐵青。

「當年莫先生教授了她一點琴音,就憑著那點琴音她攀了高枝進了官僚府上,但終究是青樓裡出來的賤人,上不得檯面,沒幾天就得罪人被罰做了軍妓,一路隨軍,染了病。天道輪迴,她竟想著來望星山醫治。」月姑娘冷冷的敘述後來的事情:「她死後,屍骨曝在洞外,被千人看,萬人觀,竟沒有一人願意為她收屍。這難道不算報應?」

言生這才明白,自己下山之時掩埋的那具屍骨,竟是惠蘭!

「你不是沒有孩子,聽說她走之前懷了你的孩子,但是打掉了,乾脆得連讓你知道的機會都沒有給你。」月姑娘說著刺耳的話。

言生握緊了拳頭:「你說這些想怎樣?」

月姑娘的臉上滑落幾滴淚水:「當年莫先生說,你只是受了惠蘭的蠱惑,她走了,你想明白了就會回頭。但我沒等到那個時候就走了。到了望星山上,偶爾念及我們多年的情誼,也曾後悔過為什麼沒有再給你一次機會。所以你再次去望星山求我跟你下山時,我同意了。只是沒想到莫先生終究還是錯了,你犯錯不是受了蠱惑,而是你本性如此。」

屋內一片寧靜。

過了許久,言生嘆了一口氣:「不錯。年少時天真,只知有情飲水飽。但男人終究會長大,沒有誰會甘心窩窩囊囊過一生,飛黃騰達是每個男人的夢。只可惜等真的過上了自己想過的日子,孩子卻也沒了。如果沒有後代,這偌大的家業又有什麼用?當初請你下山,也不過是想著你懷孕了能讓東姑娘瞧著你,聽著你腹中胎語照顧孩子安全生下來。不想,你一點動靜也沒有。這怎麼能怪我呢?男人不可以無後!」

月姑娘冷笑一聲:「我何嘗沒有為你生過孩子?但是你在乎過他嗎?他在我肚子裡的時候你對他沒有絲毫憐惜,聽他不在了更是覺得如同死了一隻螻蟻一般無情。甚至,他命大活了下了,在望星山上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你都要把他往死了送!」

「什麼?」言生這下徹底驚了,他站起身掐著月姑娘的肩膀:「那個孩子還活著?」

「現在死了!」月姑娘眼中含著憤怒的淚水:「在望星山他伺候你一個冬天,已經盡了做兒子的孝道。可是你,卻親手把他送到終南山去給你的貴人試丹!」

言生頓覺天懸地轉,他癱坐在地上,聽見外面飛鳥飛起驚落樹上的雪,「噗通」,像是一顆心下墜的聲音……

媒介人

月光照著白雪,一個身披狐裘披風的女子,肩上揹著包裹,懷中裹著一個嬰兒,靜靜待在窗下。

「吱呀」門開了,裡面走出一個穿著紅妝的女子,正是月姑娘。

她對著雪地裡的東姑娘莞爾一笑,走過來接過她身上的包袱,兩人相互攙著走了出去。

天空又飄起了雪,不一會兒便把她們的足跡蓋住了。

「都說了不要輕易試探人性,這下又傷心了一次吧。」東姑娘的語氣裡有些心疼。

「也好,了卻了殘念,徹底死後才能重生。」月姑娘的口氣裡充滿輕鬆。

「唉!」東姑娘嘆了一口氣:「不知道男人是因自私而薄情,還是因薄情而自私。」

月姑娘強打精神安慰道:「起碼莫先生不自私也不薄情,他知道兒子生下來不知道有多歡喜呢。」

「說到這個,我們倆做了一個虧本的買賣呢。」東姑娘口氣中有些戲謔:「本來我倆可以活成千年王八的,這下可好,孩子把壽命分了去,只能活個百十來歲了。」

「莫先生可知道此事,他怎麼說?」

「哈哈,他說既然如此,那就再生個十個八個……」

前方雪地裡出現兩輛馬車,車前一大一小兩個男人正抄著手等待著。見風雪中出了兩個影子,連忙迎了上來。

正是莫先生和星兒。

莫先生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兒子,抱得緊緊的,恨不得扣進自己身體裡。星兒則緊緊抱住自己的孃親月姑娘。

「孩子們回來了嗎?」東姑娘指著後面的馬車。

「回來了。多虧了月姑娘的信。」莫先生面上的喜色一直褪不下去:「看來這世道人心真是沒救了。我們辛苦救言生一場,沒有感化他,然而被他反咬一口。」

「怎麼說?」

「他突然發達是搭上了終南山那位徐老仙。那老仙為煉長壽丹無所不用其極,言生就是在世間幫他蒐羅各種奇怪的煉丹引子以及試丹物件的。自打來過望星山後,他便惦記上了咱們山上靈氣十足的孩子們,找了個機會讓一個貨郎用幾顆芝麻糖把孩子們騙走了。」莫先生絮叨著事情的經過:「要不是月姑娘的信給的及時,恐怕這孩子們就不完整了。」

東姑娘聽後連連嘆息。撩開了後面馬車的簾子,看了看孩子們都在,她的心才徹底放下了。

風雪越來越大,幾個人連忙登上了第一輛馬車。坐定後,東姑娘環顧了一圈突然問:「琴呢?」

莫先生「嘿嘿」一笑:「那徐老仙讓我用琴法交換孩子,我花了大半年教會了他心法指法,殊不知這琴音需要相和才能發揮修心的效用。所以我把一同修煉的古琴丟在了山下,等那個老妖怪反應過來,琴早就被有緣人撿了去。」

東姑娘惋惜道:「可惜了,可惜了。以後修煉怎麼辦?」

「有什麼可惜的,人人都追求長生,咱們多生幾個孩兒,讓孩兒們替咱們一代一代的活著,才是真正的長生,哈哈哈……」

雪地裡傳來莫先生爽朗大笑,笑中有喜有悲,有無奈,有豁達,所謂聽著自解吧。

三年後,街頭出現了一箇中年乞者,他白天在街上乞討,晚上就到望星山下邊哭邊唱:「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

正是言生。

徐老仙煉丹有了新境界,有了更有機靈的人為其服務,再也用不著言生了。

《異人志》中有云:

b媒介人,生於初雪,體靜心純,少白頭,可聽孕腹胎語,可解異人凡人等諸類子嗣之困,生子發還黑,後與配偶,壽同凡人。/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