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小白篇——媒介人

清河鎮出了一件怪事。

東南角王家府上娶李家媳婦,結婚當夜新郎官掀開蓋頭,紅燭旁,蓋頭裡,竟不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而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新郎官嚇得當即跑出婚房,連夜與父母商量退婚事宜,第二日天未亮便將婚房裡那位退回了李家。

此後幾日,李家大門緊閉,院子裡頭都是唉聲嘆氣的聲音。

再後來,李家開門遣散了很多家丁,日子如同被秋風打過一般,變得安靜又淒涼……

雨天訪客

大雨滂沱,雷聲大作。

望星山上一對姑娘正在下棋,眼看著雨越下越大,其中一個站起身關了窗戶。

「今天怕是有人要來訪。」她笑著對另一個姑娘說。

話音剛落,一個小丫頭慌慌張張跑了進來:「東姑姑,外邊來了一個垂死的女人求救命。」

「阿月,走吧,瞧瞧去。」剛剛說話的姑娘,對著眼睛還盯在棋譜上的姑娘說。

阿月站起身,開啟屋子裡的櫃子,拿出兩把油紙傘:「再著急,也得打上油紙傘不是。」

大雨順著傘骨嘩嘩流下,如同小溪般遮擋著人的視線。東月幾人走得甚慢。

好不容易來到山門前,發現一個女人正軟塌塌的趴在石階上。衣裙上染著血跡,大雨衝過,雨水混著血色渾濁得流向低處。空氣中,雖說有雨水沖刷的泥土味,青草味,但仍然遮不住女人身下發出的腥臭味。

女人的頭髮很長,遮住了臉。

「把她的臉露出來。」東姑娘吩咐道。

一個小丫頭蹲下身子,一手捂著鼻子,一手在地上撿了一根樹枝,挑開了女人的頭髮。

臉是露出來了。

過了好久,除了雨聲,沒有別的聲音。

「救嗎?」東姑娘問道。

「不救!」阿月說得斬釘截鐵。

聽她這樣說,東姑娘也沒有猶豫,指揮後面的小丫頭:「那你們就把她抬到山腳的洞裡去吧。」

說完,她和阿月便肩並肩回去了。

到了屋裡之後,她找了條帕子幫阿月擦拭頭上的雨水:「你的頭髮變不回去了嗎?」她手裡摸索著一把雪白的長髮,口氣中帶著惋惜:「當年在溪邊見你,你滿頭烏髮,亮澤動人,誰想竟一夜白頭再也回不去了。」

阿月笑了:「還為別人可惜,你一張花容月貌卻也頂了一頭白髮,不也是造化弄人嗎?」

望星山深處住著一對白髮仙姑。每隔一段時間,她們會下山來轉轉,順便收留一些不幸的女子和小孩。如果特意去尋她們是尋不到的,因為她們的住所像是被施了法術,一般人連入口都找不到。

「她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阿月喃喃說道。

東姑娘也陷入了沉思,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這個人也算是聽過莫凡仙音的人,這地方是莫凡建的,冥冥中會有些聯絡吧。」

「她怎麼會落到這個田地?」

「聽說是被流放做了軍妓,染了病。」東姑娘挑了挑即將倒下的油燈燈芯:「命數,七分己招,三分天定。她有今天,是她自己一步步選擇至此的。」

「那我不救她……」阿月沒有說下去,她手裡的棋遲遲不能落定。

東姑娘知道她心中顧慮:「以德報怨,何以報德?這不是聖人說的嗎?再說了,佛家也講究因果輪迴,如果真有別的果,即使你不救,她也會有別的因緣際會的。」

燈花爆了一聲響。窗外雨已經停了,只剩下樹上的殘雨「嘀嗒」「嘀嗒」從葉面上一滴滴滾落下來,砸在地上,開出一朵朵水晶似的花。

月姑娘今天的棋輸得一塌糊塗。東姑娘笑了笑,撤了棋局,叫她早早休息。

幾日後,一個小丫頭上來報:「那山洞裡的屍體爛了,臭不可聞。」

「沒有好心人給她收屍嗎?」

「也奇了怪了,山下不時有人走過,聞到異味的都會跑去看上一看,但大部分看上一眼就捂著鼻子跑開了,連報官的人都沒有。」

「那就這樣吧。等肉身腐完了,只剩白骨,就沒有那麼臭了。」

「那得等上一陣子了。」小丫頭皺著鼻子:「那肉太臭了,連野獸都不吃。」

雪天來客

山上的四季很分明。

熱鬧的夏天過去,涼涼的秋天走開,呼嘯的寒風就像刀子一樣刮掉了樹上的殘枝敗葉,無情的將它們摧殘到千瘡百孔。

院子裡的小丫頭們披上了斗篷,野孩子則穿上了厚厚的棉襖。阿月跟東姑娘揣著手站在院子裡,看著孩子們開心的打著雪仗。

「轉眼間,阿星都七歲了。」東姑娘指著一個開心到「咯咯」大笑的男孩說。

「是啊,時間過得真快,都七年了。」阿月的神情有些恍惚:「那時候多虧了你。」

「嘻嘻」。東姑娘笑了:「還說這些幹什麼。我倒是感謝上天給我送來了一個好姐妹,讓我的日子不至於那麼孤單呢。」

「說起好姐妹。」旁邊一個小丫頭插嘴了:「阿月姑姑跟東姑娘是越長越像了,都快成一母同胞的了。」

阿月聽了這話,轉過頭望著姑娘:「是啊,真是奇妙的事情,咱們倆怎麼會越長越像了呢?有時候我曾妄想,如果遇到故人,她們是否還能認出我?」

「我倒是聽說一個理論。」小丫頭又插嘴道:「世人說夫妻相怎麼來的呢?說兩個人相處久了,飲食習慣會變得一樣,對事情的看法也會統一,久而久之連說話的神情態度都會一樣,所以就會越長越像了。當然,這是好夫妻。同理,阿月姑娘跟東姑娘的性子也是越來越像,這長相嘛,自然也就朝著相同的方向發展了。」

東姑娘聽完從地上撿起一團雪,扔到小丫頭身上:「就你話多!」

小丫頭嬌笑著躲到阿月後面,這歡樂的場面感染了樹上眠著的鳥,它們甩了甩頭上的雪,也跟著「嘰嘰喳喳」叫起來。

「看來今天要有貴客到。」東姑娘細細聽了一會兒鳥叫笑了,她顛顛的跑向山下:「我得去迎上一迎。」

山下,三個人正踏雪爬山。前面一人,身著灰白長袍,背上揹著一把古琴,身姿挺拔,腳步也明顯比後面的兩位輕鬆許多。

後面兩人身穿黑色狐裘棉襖,氣喘吁吁得緊跟著。其中一個年紀比較長的實在走不動了,旁邊的年輕後生趕緊扶住他:「莫先生,能否走得慢點,我們老爺有病在身實在不能跟上了。」

被喊做「莫先生」的灰白長袍男人望了望山上:「好吧,不過這天色已經暗了,雪也越下越大,再不抓緊我們就很難看到山門了。」

「好的,我們儘量。」年長的人虛弱得應了一聲:「柱子,拜託了。」

柱子撅了撅嘴巴:「這莫先生究竟是害人還是救人,當初我說多帶些人來他不讓。看現在這山路,陡峭得厲害,常人都受不了,更何況老爺您有病在身。要是多帶點人來,抬著老爺走也能輕鬆點。」

年長的嘆了一口氣:「仙門難進,豈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來的。這次你能跟著來也算是上輩子積德了。」

如此一說,柱子臉上笑開了花:「那倒也是,多謝老爺抬愛,希望此次來能有所收穫,多帶點寶貝回去!」

年長的聽他這樣說不禁搖了搖頭:「金銀財寶都是下等寶貝,現在最值錢的寶貝知道是什麼嗎?」

柱子眼睛瞪得老大:「有了金銀財寶還有什麼買不到?還有什麼人招攬不來?」

「你呀,終歸是年紀小。記住了,比金銀財寶更寶貴的是像吳先生這樣擁有特殊異能的人才!」

柱子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一路再無話,只有沉重的喘息聲。

終於在天黑前到達了莫先生口中的山門。抬頭望去,一個披著鵝黃色斗篷的女人正揣著手筆直得站在上面,雪落了滿滿一肩膀,似乎已經等了好久。

見到莫先生,她眉宇間露出喜色,臉上抑制不住笑容:「來了。」

莫先生亦點頭微笑,指著後面兩位說:「帶來位故人,言老爺。」

「不敢當,不敢當。」言老爺從後面喘著粗氣挪過來:「進了先生的仙門,跟著規矩喊我言生就行了。」

女子仔細瞅了瞅這位「言生」,眼神中有一種似笑非笑的意味:「我說今天山上的鳥雀怎麼嘰嘰喳喳大叫起來,原來來了位故人,看來山上的日子要熱鬧咯。」

言生仔細瞅了瞅眼前這位說話的女子,只見她濃眉細目,瓜子長臉,嘴角泛著酒窩,眼神似笑非笑,額前飄著幾縷細碎的銀絲,料她就是莫先生口中的望星山山主東姑娘了。比想象中少了些仙氣,倒是多了些許活潑,讓人感到有些放鬆和親近。

「在下以前跟姑娘見過嗎?」言生才反應過來她剛剛說的話。

東姑娘禮貌的笑了,:「也算見過也算沒見過,不過這大冷的天你們打算一直站在這裡嗎?」

還未等他們回答,她便轉身邁著大步子朝山更深處走去。

後面三個男人趕緊跟過去。

到了院門外,東姑娘站定身子,對著言先生說:「今日你們來得匆忙,這院子裡我還有個姐姐,她還不知道今天有客來。所以我跟莫先生要先去對她講一下,好讓她有所準備。就煩你們二位先在外面候一下。」

莫先生點點頭:「也是,這次確實匆忙了,就勞煩東姑娘先去跟姐妹說一聲。」

初入山院

東姑娘這一去有點久。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月亮爬上來,銀色的月光合著雪色,照得天地間還算亮堂。雪越下越大,已經沒過了小腿肚。柱子凍得直搓手,言生的臉色也越發蒼白起來。

「沒見過這麼折騰人的,老爺您真由著他們這樣怠慢咱們嗎?」柱子又忍不住抱怨。

言生閉上眼睛:「我們現在是有求於人。」

柱子還想再說兩句,只聽得一個雪球打來,在他身上砸出一朵大大的花。

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圓臉的小丫頭:「再說我們姑娘的壞話就不要進來了!」

柱子一下子愣住了,還是言生抱了抱拳:「原是我們多嘴了,求姑娘帶路。」

小丫頭「哼」了一聲扭頭就走了,言生二人趕緊跟去。

沒想到望星山頂上還有這麼開闊的地方。院子很大,裡面有不少木馬,鞦韆,木風車等人工製作的玩意兒,因為落了雪,還有許多玩意兒看不清楚真容。

院子一圈全是木製的大房子,燈火通明,有的房間還不時傳來小孩兒嬉戲的聲音,同門外寂寥的雪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言生暗暗吃驚,沒想到東姑娘一個小小女子竟能在荒山上經營出這麼一處場景來。

小丫頭帶他們進了一處房子,一箇中廳兩個房間,房間裡已經備好了被褥熱水,等他們將行李收拾妥當後,又端來了熱湯食。

或許餓得有點久了,長久胃口不好的言生第一次將端上來的飯吃個精光。飯飽之後,躺在床上,身心都是舒坦。

東邊一個房間裡冬姑娘有些責問莫先生:「你怎麼把他帶來了,可曾想過阿月的立場?」

莫先生正擦拭著桌上的愛琴,他苦笑一下:「怎麼會沒想呢?我記得你曾在信中說阿月並未真正快樂過,這說明那件事在她心中並沒有完全了斷。這次帶言生來,也算是給她一個機會看清楚自己的內心。況且,這件事我也是有苦衷的。我走的這幾年,發現這世間,真是……」

莫凡修道。

或許因為天生天養,悟性極高,早就練得脫了五穀,得了長壽,且悟出了一套以琴為媒介的仙法,可以救人,亦可以做其他。

凡人都說他得了道,但他一直認為自己只是身體上脫了俗,心中依然有很多惑沒有解,無法做到冷眼世間,因此一直在塵世裡遊歷,希望悟得真正的大道。

心中有道,才是道。他知道自己的心是好的,所以行事從來不囿於世俗的標準,總跟著自己的心意隨緣。

這次遊歷,天下一片繁榮。

只是這繁榮就像一顆光鮮亮麗的果子,外面紅彤彤亮彩彩,內裡卻生蟲的生蟲,腐爛的腐爛,分明是爛心一顆!只是那果皮,到底著了什麼魔法,一直光鮮如初,他想不通,也一直在尋找答案。

他一路走著,發現不管走到哪裡,歇腳的時候總是遇到這樣一群人。他們為同一個人打聽名醫,那就是言生。有人為重金之賞,有人為報恩,有人純粹為了巴結,有些人只因為仰慕。

天下彷彿成了言生的天下。

他停止腳步,細細打聽了一下這個言生。將人們口中的資訊拼湊起來後,發現這個言生應該是個舊人,也是個擁有多幅面孔的人。

自七年前那件事後,言生消失了三年,此後便以某重臣門客的身份受到推薦,得到天子重用,短短四年便名揚天下。

言生身在朝堂,心在野。私下開了很多產業。發家史也是頗為傳奇。他似乎有某種預測能力,總在荒年來臨之際,大批屯糧,待到災荒爆發這邊抬高糧價,那邊開倉賑災,結果便是名利雙收。

他開了別院收養街頭的流浪乞兒,同時又開著數家妓院,以高價誘得人們賣兒賣女成風。眾多家庭更是以此為業,趁機走上發家致富的道路。

他也愛廣交天下文人雅士,但嫉妒心又極強,對於自己欣賞的名士,一邊好吃好喝請做門客,一邊阻著他們朝上走的步伐。一旦發現有人越過自己去結交更高的權勢,便毫不留情的將其殺掉。

他為人主持道義,無論對方門第高低,只要找上門來請他主持公義總能處理得乾脆徹底。

據說此次得病,便是因為一次公義的主持。一位重臣之子即將聯姻,卻被一個妓女纏住了身子。聯姻物件地位頗高,其女也頗為強勢,是萬萬容不得自己未來夫婿與一個妓女有過瓜葛的。重臣之子無奈之下找到言生來處理此事,言生問:「按規矩給過錢財了沒有?」

重臣之子答:「給過了,雙倍!」

言生嘆了一口氣說:「那就按照規矩辦吧。」

當夜,言生便派家中武士將妓女綁進了布袋,扔進了護城河裡。據說那妓女臨死前詛咒:「憑什麼做同樣的事,沒有同樣的果!男人富貴無阻,女人就連命搭上!我詛咒老天開眼,讓我那情夫和姓言的斷子絕孫,夜夜心口劇痛,痛到無心為止!」

第二年,言生連喪三子。

第三年,他續娶多妾,懷了即小產,無一倖免。

第四年,他夜夜心口痛,連呼吸,身子都會抖上一抖。

身外之物擁有再多,內裡卻一腐到底。言生痛不可言,四下尋仙問藥,希望能回到以前。

世間人都咒罵那妓女,言生如果沒了,遇到荒年誰來開倉放糧,誰來養這些鬱郁不得的讀書人,誰來讓無路可走的家庭翻身,誰來主持世道上的規矩……

於是,很多人開始動為言生主奔走,為其到處尋訪名醫。

琴擦完了,莫先生不再言語,素手調了調琴絃,雪夜的山院裡便傳來陣陣清幽的琴音。

「你打算救他?」一曲完畢,東姑娘問道。

莫先生合上琴蓋,搓了搓手,站起身望著窗外厚厚的山雪:「雪下得太大了,很多事物的真容被遮蔽,世人只看到這銀裝素裹的天地甚是美麗,卻看不到雪下很多腐爛在滋生,待到雪化時便會臭氣熏天。」

東姑娘明白他話中的含義:「佛經中有這樣一個故事,到了某時,魔鬼會讓弟子穿上佛的金裝去廟堂講經,而真正的佛家弟子將被驅逐。世道人心,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嗎?」

莫先生嘆了口氣:「怕是到了吧。罔顧道德的人名利雙收,而有德之人卻無生存之地。久而久之,這將是魔的天下。」

「一個小魔頭能被感化嗎?即使被感化了能救天下人嗎?」東姑娘憂心忡忡。

莫先生笑了笑,撫了撫琴面:「寶劍日日擦拭,也該是出鞘的時候了。」

相逢不識

太陽還未升起。

一個女子帶著一個孩童進了言生的房間。言生瞅著這女子眉眼間跟東姑娘相似,也是一頭白髮,但終究有些不同,怕是東姑娘口中的那個姐妹月姑娘了。

「就叫我月姑娘好了。」來人深深的看了言生兩眼,似乎要將他看透一般,不知為何,言生竟感覺有些緊張。

「阿星。」月姑娘喊身後的孩童。

孩童走上前來,只見他七八歲的樣子,身穿青色棉襖,眉目清秀,嘴巴緊閉著,表情有些不情願的端著一托盤的湯食:「請言先生用膳。」

言生從孩童手裡接過托盤,三下五除二將盤中餐吃個乾淨。

「飯菜還合心意嗎?」月姑娘的語氣有些清冷。

「不知為何,這望星山的飯菜讓言某覺得異常親切,吃下去身子暖了,心也分外踏實。世俗的山珍海味究竟是不能比了。」言生說得是真心話。

「那就好,以後的湯食就由阿星來送,藥理上就由我來照料。但是言先生的病僅憑這些外物還是不夠的。您的病在心,需得每日聽莫先生所創的清心琴音,才能從根子上把病除了。」

所謂的聽琴,就是每日跟著院子裡的小孩去一間開闊的學堂聽莫先生講課撫琴。一大堆嘰嘰喳喳的孩子裡,只坐了言生和柱子兩個大人,自然會成為整個學堂的目標。有些膽子大的小孩甚至會揪著言生的鬍子來戲弄。

柱子一天到晚氣沖沖:「這哪裡是治病,分明是羞辱人。」

言生本來也有些惱怒,但幾天下來,身子確實好了很多。另外不知為何,他每次見到阿月姑娘就有一種安心的感覺,貌似對她產生了一種依賴。還有阿星,雖然總是對他愛答不理的,但是每每看到這個乖巧的孩子,心中也能生出歡喜來。

他覺得自己的心似乎在漸漸軟化,雖然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思考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但對在山上的日子來講,確實是件好事吧。下山之後再說下山的事情吧。

除了他們兩個男客,山上偶爾也會來其他人。不過多是些大著肚子的婦女,東姑娘似乎很歡迎她們,每次來都眉開眼笑的拉著她們聊天。

柱子自然是很不老實,看病的又不是他,他不會像言生一樣整日乖乖坐在學堂裡和莫先生學習聊天。一有機會他就會跑到外面看看風景,聽聽別人的八卦。

這夜,柱子跑到言生房裡偷偷說:「那個東姑娘,好像有些本事。」

言生正在讀書,聽他這樣說只是抬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柱子感覺有些掃興:「她好像能聽懂胎語。」

這下,言生放下書,靜靜等他細說。

「今天白天,趁您跟莫先生聊天的時機,我悄悄溜出學堂,爬上一棵大樹準備把樹上的鳥窩掏了,嘿嘿,這山上的伙食對我來說有點太清淡了。我還沒來得及下來,東姑娘就帶著一個大肚子孕婦來樹底下曬太陽。我聽她們聊天兒,好像那孕婦讓東姑娘聽聽她肚子的孩子在說什麼。東姑娘把耳朵貼在那孕婦肚子上聽了一會兒,就說這孩子兩百天整了,是在一個狂風大作的晚上來的,那孕婦一邊臉紅一邊說東姑娘說得真準。東姑娘又說,這孩子一會兒要在肚子左邊伸伸腿兒,果然話還沒落音,孕婦的左腹就鼓了一下。您不知道,我在樹上看得是目瞪口呆。這回來的路上,我就想,要是咱們早就認識東姑娘,那麼……」柱子沒有再說下去。

那麼,那些年死在小妾肚子裡的孩子就知道是什麼原因了。

言生沉思片刻,沒有說話。

柱子小心翼翼地試探:「老爺,我看莫先生整日里拉著你聊天,都聊些什麼呢?」

言生臉上露出不屑地表情:「無非是些世俗的道德規矩之類,迂腐之極。他倒是得了道,生死由己,我們連自己的生都談不上掌握,哪裡顧得上別人的死呢。」

柱子臉上的表情有些難以置信:「老爺勢力如此龐大,除了朝堂上那位,還有誰能左右您的生死,怎得如此悲觀?」

「這世上只有無妄之災,沒有平白來的權力富貴,要什麼就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這是自然界最基本的生存法則。」言生冷冷地說道:「弱肉強食,動物尚且如此,更何況人。只是不管強弱,做人不怕其他,最怕成了無用的人。」

柱子雖然聽不懂卻連連點頭:「沒有雷霆手段,哪來的慈悲心腸。老爺,我瞧您的病養得也差不多了,咱們啥時候下山呢?」

言生站起身,望著窗外枯枯的樹枝:「寒冬熬過去了,樹上要長出嫩芽了,播種的時節要參與,否則到了收割的時候什麼也撈不著。只不過,在這裡窩了一冬,怎麼也得帶點寶貝回去,不能白來了。」

下山

山上的樹枝,近看灰濛濛幹糙糙,遠看已然一片鵝黃嫩綠了。

言生要把月姑娘帶回去。

他許諾,只要月姑娘肯跟他走,家裡一眾女眷全部遣散,只留一位正妻在家裡頭,那便是月姑娘。

東姑娘打趣道兒:「沒想到啊,所有的事兒到頭來都是一個圓。」

月姑娘卻是高興不起來,她手中捧著一本書,樣子卻是滿懷心事。

「你心裡既有這個結,不如就把它解了。這是一關哪,遲早要過。」東姑娘收斂了笑容,正色說道。

「莫先生怎麼說?」月姑娘放下書,索性大大方方討論起來。

提到莫先生,東姑娘嘆了口氣:「有時候真是心疼他。枉他修了這麼多年道,身上一股子儒生的傻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天下的病大部分是血氣不暢,迂迴堵塞所致,聽聽琴,喝喝湯藥,活動下筋骨,大部分都能回到正道上來。但是這人心,一旦鐵了,怎麼會輕易被改變。更何況,在功名利祿和生死存亡之間,又有誰願意捨生求死呢?」

雖然沒有明說,月姑娘還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人往往不能改變事情,而事情往往能改變人。這些年我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到底被改變成了什麼樣子。「說到這裡,月姑娘停頓了了一下:「亦或許一個人的本性就是如此,你勸勸莫先生不要執著了,誰都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東姑娘搖搖頭:「他要是真能這麼輕易被說動就好了。倒是你,到底怎麼打算?拋開其他事情,只談你們兩個的話,你是否願意給他一次機會。」

「如果換做是你呢?」

「沒有這樣的如果,我們不一樣,我們的人也不一樣。」

確實,東姑娘的事情要簡單得多。

八年前,清河鎮上有大戶人家姓李。李家無後,只有一個姑娘,便是東姑娘。沒有人見過東姑娘的真容,但從十幾歲起,李家的門檻就被媒人蹬爛了。李家家底厚,門庭高,姑娘肯定也差不到哪裡去,誰娶了她,單是李家老兩口百年之後的家產都夠普通人活上一輩子了,這穩賺的事情,沒有人不想促成的。鎮上的人也都是這麼想的。

只是這李家不知為何,對親事一直推三阻四。眼看著就要過了婚嫁最佳年齡了,老兩口也不著急,大有一種要把姑娘一直養在家裡頭的趨勢。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一個雪後的初晴。東姑娘穿著披風戴著狐裘帽跟丫鬟在自家園子裡盪鞦韆,盪到性起,這鞦韆是越蕩越高,直接盪出了牆頭外。底下的丫鬟嚇得「呀呀」直叫,東姑娘卻「咯咯」直笑。

恰巧王府的公子夾著宣紙路過,抬頭一看,銀裝素裹的樹杈上一個妙齡少女正在起起伏伏,枝頭的落雪紛紛砸在少女身上,宛若梨花一般浪漫無比。當下便看呆了,心頭熱乎乎的。

東姑娘發現牆外有個呆子在看她,立馬下了鞦韆,大笑著帶著丫鬟回屋去了。

第二日這王府便派人來提親,一次不成,兩次三次,下了決心要跟李家結親。

最後還是東姑娘鬆了口,說對方既然見過自己的面目了,那就成了吧。過了春天,兩家的婚事就定了,吹吹打打好不熱鬧,整個清河鎮都在議論兩家強強聯姻,真是絕配。等宴畢新郎入了洞房,滿懷欣喜的掀開了紅蓋頭。不想,紅燭映照下,竟是一個滿頭白髮的女子。新郎嚇得跑出了房間,當夜與父母商議退了婚事。

李家被指責為騙婚,名聲在清河鎮一夜之間就臭了。李氏夫婦一輩子安分守己極重名聲,不想到老了落了個騙子的名頭。整日里唉聲嘆氣,茶飯不思。他們想不通,這婚是他李家求著要結的,自家姑娘也說見過面了,怎麼就成了騙婚了呢?

後來東姑娘自己想明白了。原來那日樹上落雪,自己又戴著帽子,想來那王家公子是沒看清楚自己飄在外面的幾縷白髮,於是便有了新婚之夜被嚇著這一齣。

還以為自己遇到了良人,看來又是虛妄一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