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大衛伸出自己的右手,沿著小指那一側掌上的皮膚被硬生生撕了下來,露出掌心一叢鋼針粗細的骨刺折在掌中央。沒了壓力,那叢骨刺立刻直立起來,如同一把把小尖刀。
儘管已經有了心裡準備,小白還是看得心驚膽戰。
過了好久她才問:「柳姐死了嗎?」
鍾大衛慘笑一下:「誰都會死,更何況她一個凡人。」
「我是說,她死在了那個雪天嗎?」
鍾大衛過了好久才說話:「我忘不了那天她的樣子,她弓著背,瘦得像菜市場被人挑剩下的蝦米,她面對牆壁不看我,只是跟我說讓我去徐先生那裡找活路。我當時只是以為她不要我了,跪在地上求了半天也沒有用。後來我想她準是嫌我好吃懶做,於是到處找米想熬點稀飯給她吃。開啟米缸一看,裡面連半粒米都沒有了。我更加慌張了,跳上床去搖她,她閉著眼睛如同死人一般。我想起那個徐先生是個神醫,就連忙開門朝他家跑去。」
「然後呢?」
鍾大衛嘆了口氣:「我進了徐家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徐先生派人去接她,卻發現她早已經死在了床上!」
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小白聽了,心中百味雜陳。
本以為故事就此為止了。鍾大衛的眼睛裡卻閃出些許悲哀的光芒:「當年那個小翠來家裡,我一邊玩著彈珠,一邊聽著她們說得那些話。有那麼一瞬間,我恨她,覺得她就像小翠說得是在利用我。我想著趁她臥病在床離家出走以報復。但真的要走的時候,我卻連腳都抬不起來,從心底裡打著哆嗦,怕從此失去她。」
說到這裡,鍾大衛將脖子裡那條項鍊摘下來,翻開中央的蓋子,露出那一團亂糟糟的頭髮:「最後,我還是失去了她,孤獨的生活在這個世上,陪伴我的只有她梳子上的幾根頭髮。這個世界上,真正用心對待過我的,應該只有她吧。有時候我想她想得發瘋,所以早早向你去討解密細胞記憶的藥,希望能解讀她更多的資訊,就像她還活著跟我聊天一樣。」
「她沒有把你託付給小翠,肯定是很愛你的。」作為局外人,小白看得很是清楚。
鍾大衛苦笑著搖搖頭:「她就是太傻。後來我才知道這小翠本就是徐先生的人。她被安排在成春遊的梨園,本意是找機會奪得那把寶琴。無意中,發現了比寶琴更讓他感興趣的人,那就是我,所謂的腐掌人。」
小白的腦海裡閃現出《異人志》裡面有關「腐掌人」的描述:多戰亂世,屍殍遍野,聚屍腐之氣而生,掌中初有細絨,漸長硬如針,刺之即死,一夜屍腐。
「他要你幹什麼?」小白問。
「因為我是一把殺人於無形的利刃。」鍾大衛說:「有我在,能給他省很多事情。」
「比如?」小白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
鍾大衛看著她,張了張嘴,似乎要說出什麼重大的事情,但最終嚥了口吐沫,拍了拍她的腦袋:「比如給你高中談的戀愛搗搗亂啊。你那個初戀男友看到的那些鬼呀妖呀的,可都是我親自挑選放出去的。」
這個時候,還想著緩和氣氛,這就是鍾大衛,一個擅於在黃連地裡彈琴的人。
「當然,我也殺過人。」鍾大衛繃起了臉,空氣又緊張起來:「比如那個長生人,還有吳玉茹的前夫。這件事當時還上了新聞,警局負責這起案件的同事,恐怕到死都想不到兇手就在他們中間。」
這是一個避重就輕的回答,但小白也不想再去追究。這些天她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知道得越多,越不快樂!於是她配合著笑了笑,指著手中的盒子說:「這裡面是什麼?」
鍾大衛歪著腦袋說:「開啟不就知道了嗎?」
盒子被輕輕開啟了,一個小小的藥瓶躺在裡面,瓶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藥的用法——原來是壓制人過往記憶的失憶丸,也就是來鳳拼死回來取的藥。
「看來吳先生正在衝破自己的記憶。」鍾大衛說道。
小白一下子明白了徐禮的意思,他打算讓她去接回瑞舒的同時,給他服下失憶丸,這樣他與吳先生商量好的計劃就可以繼續進行。
「你相信他嗎?」鍾大衛又開始問同樣的問題。
小白不置可否,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該相信這個養了她快三十年的父親。這個計劃說到底只是徐禮一個人的陳述,事情真的是在按照他與吳先生原本商定的在進行嗎?還是說這一切只是他一個人在操縱?
鍾大衛知道她在思考,一路再無話,只是將她送到了家門口的時候說了句:「記住,誰也不用考慮,只考慮你自己最想要什麼?」
「你真的對我這麼好?」小白突然覺得鍾大衛一直在引導她朝著某個方向走去。
鍾大衛眯起眼睛,望著發暗的天空:「其實我也很糾結,我怕死,但也渴望自由,我自己做不了決定,所以就把決定權交給別人。讓別人來替我決定。」
「我的決定跟你的決定有關係嗎?」小白不明白,為什麼到這個時候鍾大衛還不肯把話說清楚,或許就像他自己說的,他在糾結,在順從與背叛之間糾結。
「這世上,能決定我命運的是徐禮,能與徐禮抗衡的是吳先生,而能影響吳先生的只有你!跟著徐禮,就沒有自由,也不能跟她在一起。不跟徐禮,可能就會早死,究竟自由和生命哪個更重要,又有誰知道呢?」說完這句,鍾大衛無奈的攤開手,眼裡瀰漫著深不見底的悲傷,最終化做一個勉強的笑容,轉身離去了。
看來,人生最難過的關不是困難,而是選擇。
焦急等待結果的,還有一個樊素華。
她一邊迎著小白進家門一邊解釋:「我想來想去還是通知了徐禮,畢竟是那種地方,我實在太害怕你遇到危險了。」
小白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徑直進了自己的房間。
她太累了。所有人都讓她做選擇,但是究竟選擇什麼呢?選擇是否配合著將徐禮導演的這場大戲演下去,還是選擇自己接下來要過怎樣的人生?
但選擇權真的在自己手裡嗎?
不管怎樣,當這些被稱為真相的「真相」一點點浮出水面時,她的生活就已經回不到從前那般單純了。尤其跟田瑞舒之間的愛情,自己是真的愛他?還是被一點點引導愛他的?
即使是真愛,讓一個失去記憶失去本我的人愛自己,並跟他像完成任務一般共度一生是不是一種自我欺騙,這樣的婚姻會幸福嗎?
一個個問題,一個個念頭,在她腦袋裡轟炸,她躺在床上輾轉反覆,輾轉反覆,直到腦袋累極了,昏昏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床頭坐了一個樊素華。
見她醒來,樊素華給她遞了一杯水:「他找我談了,說如果你想通了,就讓我陪你一起去接回田瑞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