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小白篇——古老的契約

故事的結局是開放式的。不知道徐將的推測是否正確,玉生是否被救回,少夫人是否跟巫醫有關……

小白合上書,將目光看向樊素華:「這個故事絲毫沒有提到契約二字。」

樊素華點點頭:「確實,一般人就當個故事來看。我說這個故事很巧合,不止因為內容大幅度符合,還有人物角色。這裡面的玉家就是我祖上,徐將就是你口中的父親,徐禮!」

小白覺得近日所聞所見,宛若在夢中。

樊素華補充了故事的結局。

徐將跟冷斐最終還是救回了玉生,並幫忙將玉家的巫醫暗樁少夫人清了出去,後來還請人來解除了三百年化虎的詛咒。

玉家總算逃過了一劫!

為了答謝徐將,玉家決定跟徐將簽訂一個契約。當然,表面看著是個答謝契約,實則也是為了玉家長遠發展。當時的瑤華山因靈氣旺盛在修仙求道者心中是一塊聖地,他們都希望能將煉丹道場設在瑤華山,方便取藥的同時汲取天氣之靈氣。無奈瑤華山霧障重重,有仙藥自然也有毒藥,同時也有盤踞在山上的異人異獸,沒有相當的本事,來了瑤華山恐怕還未深入就已經喪命了。

彼時的玉家世代居於滄海鎮做藥材生意,藥理之術遙遙領先其他家族。且多年來在瑤華山行走,經常救助山中大小獸,無形中建立了自己的威望。異獸多不打擾玉家,玉家在瑤華山也來去自如。只是有一年,玉家有人用一根虎骨入藥,不想那根虎骨屬於一隻得了精氣有了妖性的雄虎。雄虎每到月圓寅時抽骨直立而行。一夜外出,將骨置於洞中,被玉家人撿了去入藥。雄虎回來無骨難回虎身,然直立之身已經撐到極限,最後在雌虎身邊痛了三天三夜而死,那幾夜滄海鎮夜夜虎嘯,門戶里人人自危。後來,雌虎想是尋了夫君的老路,也得了精氣。因為有前車之鑑,它修煉得很是小心。滄海鎮沒有人知道它的蹤跡。等它出山時,已然有七分人樣。夜夜寅時在玉家門外咆哮,七日後玉家院牆外灑下一圈圈虎血,虎聲漸弱至無聲。玉家人結伴去看,銀色月光下,一隻斑斕大虎橫躺在地上,已然沒了氣息。它用生命,給玉家下了每三百年化虎的詛咒。

這個詛咒深深困擾著玉家。直到六百年後徐將出現。

徐將在當時是一個奇人,壽命過百,精通藥理煉丹術,且擅長造船遠渡。玉家祖先尚道,深信月滿則虧,水滿則溢,雖然有著人人豔羨的製藥本領,洞悉瑤華山的每一個角落,但祖先們不想做大。控制家族人口十四人,人多送走,財多散去,以此防止天降大難。但家族可以控制,天災國難無法掌控。徐將當時頗有勢力,且有造船東渡之術。玉家借契約跟徐將達成約定,只要徐將不死,每一代玉家人送出最有天資的女子與其聯姻協助徐將研究藥理及煉丹術。藉著聯姻,如遇天災國難,徐將定會用自己的勢力或者造船術,將玉家從滄海鎮的海上運出。

所以這個契約對於當時的玉家人而言,是個一石二鳥的好計策,既表達了謝意,又給家族找了一把保護傘。

《楚辭·九歌·少司命》中有歌:綠葉兮素華,芳菲菲兮襲予。徐禮說,用素華做女子的名字最美,就像白色的花一樣純潔,而「樊」是籬笆,讓花有枝可依。後來,玉家每一代嫁於徐將的女子都被改姓「樊」,名「素華」。

說到這裡,樊素華表情悲涼:「玉琥珀,這個名字恐怕是沒人記得了。可悲,玉家世代最優秀的女人連自己的名號都不能擁有,可悲。」

「如果如你所說,徐將就是徐禮,那他得有千歲了!」小白難以相信自己的至親,竟然是一個古人!

樊素華冷言道:「你口口聲聲研究異人,相信世界無奇不有。真到自己身上信仰就崩塌了嗎?」

被樊素華這樣一說,小白無法反駁,她思考了很久,嘆出了心中疑問:「我一直以為你跟他也算是相敬如賓。他寵你,你敬他。」

月亮已經西斜了,吹進窗子的風更加寒涼。樊素華打了一個哆嗦,眼神含有恨意:「剛開始我何嘗不是那麼認為。在跟他之前,我曾經有過一個愛人。家中人疼惜我,打算換另一個妹妹代替我嫁給他。但他好像洞悉一切,儘管夫人之位空了多年,卻從未主動提起契約之事。後來我的愛人意外而死。家中人提出將妹妹嫁給他,他卻說只要玉家最有天賦的女子,指名要我。我當時對愛情心灰意冷,心想跟著誰對一個心死之人又有何區別,就這樣沒有絲毫反抗的來到了徐家,來到了這個院子。」

「意外而死?」小白不得不關注這四個字,她想起樊素華剛剛說過,這個「意外而死」同賈祺的「意外而死」是一樣的。

「時間真是一個奇妙的東西。來了徐家,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他有所要求之外,其餘都對我百依百順,不加管束也從不挑剔,給了我很大自由,讓我感到萬分受寵溺,也漸漸忘了傷痛,轉而一心想跟他走下去。後來,因為長期接觸危險藥物,身體受損無法生育,他便抱來了你,組成一個完美的三口之家。」說到這裡,樊素華的眼角溼潤了:「所以你猜得不錯,你確實不是我親生的。」

果然是真的。

雖說早有準備,小白心中還是「咯噔」了一下,隨後泛起無限淒涼,為什麼推翻一個人的身份如此輕鬆,是因為不在乎嗎?實際上,她多麼希望樊素華能堅持堅持。只要她堅持不承認,自己就還有母親!

樊素華沒有注意到小白的情緒,她還沉浸在自己的訴說裡:「再後來從鍾大衛口中得知賈祺之死,死因竟然同我那愛人一樣,我才知道為了得到我,他耍了卑鄙的手段。但心裡竟然開心的,你明白那種感受嗎?一個男人為了你不惜去殺人,聽起來很感動不是嗎?剛開始的時候我也特別驚訝自己何時變得如此狠辣,對曾經的愛人竟然如此絕情,但歸根結底是他改變了我,是時間改變了我,讓我成為了一個滿腦子幻想的傻女人。」

「啪嗒」兩滴眼淚順著樊素華消瘦的臉頰滑進茶杯中,發出寂寞的聲音:「上天真是殘酷,為什麼要戳破一個傻子的快樂呢?幾個月前,吳先生夜半來家,我送他出門。臨走時他盯著我說,你已病入膏肓竟然不自知嗎?」

「等一下,來家裡的人到底是吳先生還是田瑞舒?」小白馬上打斷她的話,握著茶杯的手有些微微顫抖。

「你聽我講完」樊素華的情緒有些失控:「我整日還沾沾自喜與他情投意合舉案齊眉,做著跟他一起長生的大夢,就連死神來敲門了都不知道!他肯定早就知道了,不僅不救我,還偷偷麻痺了我生病的感覺,讓我如同一具腐屍一般被病魔吞噬而不自知!為什麼?誰能告訴我為什麼?」

她捂住了嘴巴,良好的教養不允許她放肆哭泣,過分的隱忍讓她雙肩開始顫抖:「我做錯了什麼!這麼多年我發揮自己的天賦,幫助他調變了多少逆天的藥,讓他長生的夢想一步步逼近,為什麼,為什麼他要殺我?為什麼?」

這是小白第一次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怖。看到鍾大衛跟樊素華抱在一起時,她認為天大的事情就是兩人有了私情。然而猜測在現實面前還是遜色了太多。看似平和的家裡充滿了殺戮,身邊至親的兩個人——雖然樊素華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但至少她從未被虐待,也有還算幸福的家——表面天仙配,背地裡卻一直在勾心鬥角生死相搏,且一方在另一方嘴巴里陰狠毒辣如同魔鬼一般!

真相在一遍一遍重新整理她的底線。

但,徐禮已經不是徐禮,樊素華也不是樊素華,真相真的是真相嗎?

她的牙齒打起了顫,最終還是伸出雙手抱住了哭泣的樊素華。這隻平日裡自信優雅的孔雀,現在就像被大雨澆透了的雞,狼狽,無助,醜陋也可憐。

不知過了多久,樊素華的情緒逐漸穩定下來了:「那夜來訪的是吳先生,他跟徐禮也簽訂了秘密契約。只是這契約內容,徐禮沒有跟我提過。一般他不告訴我的事情,我也不需要主動問。這是早就定下來的規矩。」

「你對吳先生知道多少?」小白訥訥地問。

樊素華搖了搖頭:「我也只是在多年前陪徐禮去拜訪過吳先生,知道他是一個世外高人,如果不是那晚他突然來訪,我都記不起還有這麼一個人了。」

小白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不過」樊素華思考了一下:「能讓徐禮這個千年老妖怪如此恭敬的人,定然也是個厲害角色。而且他僅靠雙眼就能看透我的病情,能量不在徐禮之下。」

可惜,小白想聽的不是這些,她想聽的是吳先生的蹤跡,只有找到他,才能確定他跟田瑞舒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

月亮已經悄悄的從窗子裡移走了。書房除了「咕咕」的煮茶聲,再也沒有任何交談。樊素華用手拄著額頭閉著眼睛養神,細長的脖頸不斷做著吞嚥的動作。到底意難平,她心中應該各種滋味交織,難過異常吧。

小白突然有點憎恨自己,一整晚的時間,她都在逼問實情,一心想從這裡得到田瑞舒的訊息,卻完全沒有關心她的病情。她到底得了什麼病?有希望治療嗎?連這個最簡單的問候都沒有。

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救不回花花、李志新、步學等人了。愛情是一種侵略性很強的東西,陷入其中的人,感官很容易被它塞滿,看不見他人的冷暖,聽不進外來的語言,滿心都是如何得到,如何得到……然後作繭自縛,直至窒息而死。

對內表現是快樂和痛苦,對外表現就是冷漠和自私。正如現在的樊素華與她。

最終,問候的話語還是沒有說出口。不是出於自然關心,而是為了表達自己還算有心,這樣的問候連小白自己都覺得假惺惺。

她邊自責邊退出了房門。

走廊裡沒有亮燈,只有慘白的光照著某些角落。走廊另外一頭是徐禮的書房。毫無睡意的小白想起當年來鳳來家裡參觀,她被樊素華喊去做事,回來時,來鳳剛好從書房那邊慌慌張張出來……

她轉身又走了回去,問樊素華要了徐禮書房的鑰匙。

「書架後面有個暗門,你進去可以看到另外一通天地。」給她鑰匙時,樊素華加了一句:「仔細看看,真正瞭解下你所謂的父親。」

有了這樣的提示,小白直奔了暗門處。以前在院子裡打量過自家的房子,總覺得在外面看來,右角的建築面積要比實際空間大上一些,現在才知道多出來的面積竟是暗門的通道。所謂的暗門藏了一架電梯,電梯直通地下。

進入之前,她按照樊素華的指示,披上了外套,關掉了所有的光源。在一片漆黑的環境中進入一架陌生的電梯,猶如進入了地獄之門,感覺十分恐怖。

一分鐘後,電梯停下。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如倉庫般大小的空間,一排排的架子上放著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每個容器上都貼有標籤,下面壓著一個小本子。

小白仔細看了看標籤和小本子上的內容,發現這裡的藥大部分為實驗的半成品,或者一些花大力氣研究,但最終沒有成功上市的藥品。如面前一排所放的催孕藥——她清楚記得上高中的時候,徐氏集團曾因為此藥的研究被頻繁報道過,後來由於各種原因,這藥被迫停止了研究和生產,但有不少人私底下上門向徐禮求過此藥。根據標籤顯示,這排的催孕藥應該是不同研究階段的樣品,對應的小本子上寫著服藥後的各種反應,過程藥大部分有這樣那樣的瑕疵,比如服藥可懷,但三個月後胎停。只有最後一版的藥是可以成功懷孕且生產的,但記錄上說,對母體身體傷害極大,可使機體衰老二十歲。意味著,懷一個孩子要折壽二十年,可能這就是當時藥沒有成功上市的原因吧。

看到這兒,小白的腦海裡又閃現出薛氏那張悽苦的臉以及她不斷懷孕流產的傳聞,還有那次莫名其妙感謝她贈了藥,實則她並沒有帶過任何東西給她。

那是帶來鳳來家裡參觀後的事情。

現在推算,薛氏應該確實得了藥,得了過程藥,是她的養女來鳳借自己的名義將她送上了不斷懷孕流產的死亡之路。

如此,當年應該是自己引狼入室,給了來鳳認識徐禮的機會,從此二人達成了某種交易,徐禮幫助來鳳脫離了原生家庭並送她去國外留學,但來鳳的報答是什麼呢?她回來後一直待在田瑞舒的身邊,如果真有徐吳契約,如果吳先生跟田瑞舒是同一個人,她的身份,難道是徐禮安排在吳身邊的線人?

徐吳之間的契約是什麼,來鳳到底在執行什麼任務,小白好想立刻知道答案。但她翻遍了整個倉庫,帶字兒的東西都是藥品說明書,沒有什麼簽字畫押的契約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