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安遠篇——長生人

此話一齣,再也沒有人萌生逃跑的年頭了。日子總算平靜了,三位夫人也莫名其妙不再明爭暗鬥,而是格外和諧起來。直到有一天,府裡來了一對國色天香的美人。我才明白,這是夫人們聯手送給我的禮物。

我當然知道她們打得什麼算盤。她們希望這對新來的美人能替代她們成為我最親近的人,這樣兩年後我就只能向新人借命了。

我笑嘻嘻的接受了這對美人,然後如三位夫人所願,天天與新人廝守在一起。

轉眼間,兩年時間快到了,我按照長生訣操作,又得到了一百八十年的壽命。

私心起

「真是可惜了那對新人。」我不由感嘆道。

「不對。」高淺打斷我:「一百八十年在當時至少是三個人的壽命!被借命的是那三個夫人!」

我恍然大悟。

老頭點點頭:「說來,我那三個夫人在當時也算少有的高壽命。如果她們能活下去,每個人大概能活八十歲左右。」

「她們三個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高淺的語氣有些傷感。

老頭向高淺投去欣賞的目光,我卻不知道高淺為什麼這樣說。

老頭解釋道:「其實我原本也下不了狠心向朝夕相處的三位愛妻借命。只是,她們一個個口口聲聲說愛我,說肯為我做任何事。但事到臨頭,卻連一句肯為我去死的話都不敢再說。費盡心機為了活命醜態百出,甚至曾設計投毒害死我。這些種種,讓我下定了決心放棄她們。人哪,真是自私得可怕。」

鐵壺裡的湯水已經開始冒泡了,一股不知名的奇妙味道飄了出來。

「那長生訣究竟是怎麼操作的呢?」高淺繼續問。

老頭嘆了一口氣,說道:「其實操作方法再簡單不過了。只要把借命人的名字寫在紙上,焚燒成灰,灑進含有風生獸肉片的湯裡,一起吞下即可。」

竟然這麼簡單。我跟高淺都陷入了沉思。

鐵壺裡傳來了咕嘟的聲音,看樣子湯水要開了。

門外的風似乎停了,我站起身對著老頭和高淺說:「我想出去抽支菸。」

他們兩個同時朝我點了點頭。

風真的停了,但冷冽的空氣還是讓我打了個寒顫。我點燃了一支菸,透過明明滅滅的菸頭望著泛著白光的雪山,思考著,思考著。

大概兩支菸的功夫,老頭出來喊我:「進來喝點湯吧,暖暖身子。」

我望著他鼓起勇氣問:「老人家,我能冒昧的問你一個問題嗎?」

老頭似乎早就料到我會有這一舉動,絲毫沒有詫異得直接回答:「但問無妨。」

我將他拉到更遠的地方小聲說:「請問風生獸的肉您還有嗎?」

老人又眯起眼睛看我,沒有馬上回答我。

我接著說:「我家很有錢。如果您有的話能不能賣我幾片,我會給您很多很多錢。」

老人嘆了一口氣說:「我的十萬兩黃金確實早就花完了。」

我知道事情還有戲,連忙掏出手機說:「對,沒錢的日子很難過。只要您能賣給我幾片,我可以馬上給您轉錢。哦,該死,竟然沒有訊號。」

「你要肉乾什麼?我看屋裡那個女孩臉色有點差,你是想救她?」老頭問。

我有些臉紅,但還是很快回答了他:「不,我救我自己!」

是的,我沒說謊。我從小心臟就不好,大大小小的手術做了很多次都沒有用。但是這件事我沒敢告訴高淺。從追她的時候起,我就知道她是個凡是都講究完美的人,怎麼會接受我這個先天殘缺的人。所以,我一直瞞著她,直到現在她先病了我都沒有讓她知道。此次陪她來雪山朝聖,與其說是為了她尋找活命的奇蹟,倒不如說也是為我自己。因為我也命不久矣,醫生再找不到合適的心臟,恐怕我連一年的時間都沒有了。

所以我必須找個人借命,但如今眼下跟我有夫妻之禮的只有高淺了。反正她總歸要死,不如借一年時間給我,有時間就有希望,說不定一年後我就能尋找到合適的心臟。

真相出

老人看我急迫的樣子沒有再追問我細節,只是伸了五個手指。

「五十萬,我答應。」我張口就來。

老人滿意的點了點頭說:「你把名字寫好給我。然後進來喝湯吧,我一會兒會在湯裡單獨給你放肉片進去。」

我開心極了,連忙從懷裡掏出隨身攜帶的紙筆寫上高淺的名字交給了老人。

進屋後,鐵壺裡的湯水已經大開了。

高淺看了我一眼就轉過頭去對著鐵壺說:「好餓啊,你也不早點進來。」聽得出有熱湯喝,她的心情似乎也好了很多。

老人拿出兩副碗筷給我們每個人盛了一碗,我喝了一口說:「味道有點淡,能再給我撒點鹽巴嗎?」

高淺聽我這麼說也忙著喝了一口說:「是有點淡,我也要加點鹽。」

老人把我們的碗都端走了。屋子裡只剩下我跟高淺兩個人,我不敢看她,因為我知道碗再端出來的時候就是加了她名字和風生獸肉的碗了。馬上,我們就要訣別了。

老人出來了,將碗重新還給我們。為了防止出錯,我特地在碗底粘了一截稻草,我伸手摸了摸,稻草還在。我放心了,開始喝起來,當咀嚼到一塊腥香的東西時,我不自覺地揚起嘴角笑了,我知道這是老人特地為我加的風生獸肉片。

或許因為太熱,老人摘下了圍巾和帽子。

這下我們徹底看清了老人的臉。臉是年輕人的臉,只是臉上有一道道很深的肉色溝壑,像是有利爪從裡面反覆將他抓破,還有新鮮的肉從內到外翻著。

我跟高淺感到一陣噁心,喝湯的步伐慢了下來。

老人看到我們的反應笑了,臉上外翻的肉擠到了一起更加恐怖和噁心。

「這世間從來沒有便宜可佔。」他開口說話了,臉上的肉也跟著抖起來:「總是有因就有果,有得到就有付出。風生獸才是真正長壽的,可以說它從來沒有死過。」

我不明所以,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風生獸遇風重生。」他又接著說:「哪怕你把它吃進腹內,只要聽到風聲,它也會在腹中重生,然後在裡面撕咬,抓狂,風大的時候它的爪子甚至能穿過喉嚨,直接伸出你的嘴巴。」老人指了指自己的臉:「但是不論怎樣痛苦,都不能張開嘴巴,因為只要風通過你的嘴巴進了風生獸的嘴巴,它就會獲得真正的力量,撕破你的五臟六腑,然後穿膛而出,反過來將你吃掉。」

老人這番話是說給我聽的,我的汗毛豎了起來,碗裡的湯不知道還要不要繼續喝。

「雖說活了幾百年了,但這痛苦幾乎月月都有。」老人的臉上又泛起了詭笑:「每當痛苦的時候就特別想死去。但是,一旦風停了,又捨不得去死了。人,真的是世上最貪婪的動物。我就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活了下來。隨著身邊人的不斷消失,我這長壽的醜八怪在世人眼裡也成了一個怪物般的存在。」

老人的表情有些落寞:「所以每借命一次我就要遠離原來的地方重新開始。直到來到這裡,身體的創傷讓我實在走不動了,幸好愚昧的藏族人對我這樣一個長壽的怪物非但沒有排斥,反而當成了神一樣的存在。只是如今我這樣子再也娶不了女人了,至親之人再也沒有了。」他的表情換成了悲慼。

高淺的聲音有些顫抖:「那你還能活多久?或者打算以後怎麼借命?」

說到這裡,老人的神情又輕鬆起來:「剛才講得故事你們覺得很好聽吧。不過現在我要修正一下,長生訣並沒有嚴格規定借命一定要用至親之人的。風生獸怨恨殺死它的人類,只要餵食有仇人氣息的人肉再加上名字,讓它知道這是個人類,且是個跟它仇人有關的人,就能讓它繼續在仇人腹中靈魂不滅,從而繼續等待,只等到真正食到仇人血肉的那一天。而仇人的壽命自然也因為它的不滅再次得到延長。」

聽到這裡,高淺望了一下我。我依然不敢跟她對望,立刻低下了頭。突然她彷彿明白了什麼一般,猛地摔下碗,用手摳進嘴巴瘋狂地嘔吐起來。

我也隱隱約約覺得不對,但卻不知道哪裡不對勁。

老人望著高淺嘆息了一聲,搖搖頭說:「你真是聰明。可惜就像你說得,聰明往往會被聰明誤。」

看著我不解的樣子,老人接著解釋說:「你還沒有看出來嗎?就在你出去抽菸的時候,她也向我提出了同樣的請求。」

原來如此,我竟然如此愚笨。我怒不可遏,伸手就掐住了高淺的脖子:「你這個壞女人,竟然拿我的命去換你的命?」

高淺倔強得揚起頭反問我:「今天在雪山上是誰說願意為我而死的?」

我受不了她這副死不服輸的樣子,卻無話可說,滿腔的憤怒只能化作雙手的力量,她嘶啞著嗓子喊:「你這頭蠢豬,永遠那麼蠢。要不是你家有錢我才不會看上你哈哈。不過你恨我也沒用了,今天我們誰都活不了了。」

我的手突然沒了力氣,我驚恐的望向老頭:「你在湯裡下了藥?」

「不止是藥。」老頭指著自己的臉說:「你碗裡的肉,來自我這張讓你們極度噁心的臉。」他看了看我已經喝了大半的湯,繼續補充:「加上我特意熬製的溶血湯,現在我的氣息應該隨著血液傳遍了你們的全身。」

說完,他又抬頭望了望屋頂上掛得像幹樹枝一樣的東西:

現在,名字,人肉,風生獸,都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