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朝聖
我帶著高淺來到了西藏南迦巴瓦雪山上。
隨著人煙的逐漸遠離,我們越行越遠,現在已經完全分不清方位了,只覺得眼前的銀色越來越清冷,四周的一切都是刺眼的。而且天就要黑了,溫度在急速下降,有風開始夾著雪花如刀子般割來。
高淺早就走不動了,她躺在我懷裡虛弱得說:「安遠你放棄我吧,一個人逃出去總比兩個人都死在這裡好。」
我把自己的頭跟她的頭碰在一起說:「我們不是說好了要一起白頭到老嗎?」
高淺的臉上浮起一絲苦笑:「你真的願意為我死嗎?」
我唱起了我們的定情歌曲以做回答:「我願意為你,我願意為你放棄我生命……」
高淺是個努力好強的女孩,長期的加班工作讓她忽略了自己的健康,等發現身體不適時已經到了絕症的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一年多的時間可以活。聽到這個訊息後,高淺覺得上天給她開了個大玩笑,好不容易通過拼命努力獲得了想要的生活,生命卻進入了倒計時。經過多番思考,她決定與其狼狽等死,不如把以前想做未做的事情做完,也算是了一下自己的心願。
經過計劃,我們把藏路朝聖放在了第一步。
雖說已經做好了要死的打算,但我看得出高淺對生命還有很大的依戀。求醫無門,就求上天吧。據說西藏是距離老天爺最近的地方,這一路朝拜上去,說不定能直通天意讓奇蹟降臨。或許老天真的有眼,在路上,我們聽到一個傳說,南迦巴瓦雪山住著一個神秘的長生人。他有辦法讓人的生命延長。於是我們置辦好裝備一路朝著雪山走來。
只是我們在雪山上已經徘徊了三天,卻沒有見到所謂長生人的影子。我們的體力和希望漸漸消耗完了,身體感覺到刺骨的寒冷,難道真得要葬身這裡了?
星辰降臨,漫天星光映著雪色銀光,絕美中透露著不可侵犯的神聖與神秘。我放下高淺,決定用最後的力氣支起帳篷。一會兒,高淺有氣無力的喊住我:「安遠,你看那裡。」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不遠處一縷炊煙正在嫋嫋升起,心中大喜:「淺兒,我們有救了。」
我拔出帳篷,帶上高淺拼命向著炊煙發出的地方前進。
走近了才發現,這是一座用白樹皮搭建的房子,在雪地中很難被發現,怪不得我跟高淺白天的時候什麼都看不到。
門是虛掩的,我們邊推門邊喊:「有人在嗎?」
沒有人回答,我們輕手輕腳進了屋。發現屋子裡的裝飾跟普通藏民差不多,只是屋頂上懸掛著幾條像被榨乾水分的樹幹一樣的東西,牆上則掛著一張青色的皮子。看得出去皮子的時間很久了,上面生滿了蟲洞。木地板上除了柴火之外,還放了幾塊碩大的木板。
這裡還沒有通電,主人點了一盞古老的油燈,小小的火苗在狹促的空間裡忽閃忽閃的傳遞著一種略帶恐怖的氣氛。屋子不止一個房間,我準備去其他房間看看能否發現主人的痕跡。還沒有移步,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裡面傳來:「進了屋,不知道把房門關上嗎?」
我回頭看,房門確實開著,大風夾著風雪已經吹到了地板上,我趕緊跑去關緊房門。
風雪被關在外面了,一個佝僂的身軀出現在了昏暗的燈光裡。是個形象怪異的老頭,他身上的衣服像布條一樣裹得的一層又一層,臉上圍著厚厚的圍巾,頭上戴著一個很厚的雷鋒帽,全身上下只有兩隻閃著精光的眼睛和一雙乾枝般的手是露在外面的。
「老人家,我們是過路的,外面風雪大,想在您這裡安頓一晚。」我急忙說明來意。
老人將我跟高淺上下打量了一番,示意我們坐下,然後轉身給我們倒了兩碗酥油茶。
「冷吧。」老人說著抱來了一堆柴火,架起了鐵皮壺,裡面不知道是湯還是水,總之一邊燒一邊讓我們取暖。
外面的風逐漸變大,我注意到每當有風打到屋子裡,老人的身體就會痙攣一下。
喝完酥油茶,身體暖了很多,我開始沒話找話:「老人家,你這牆上的皮子是啥動物的,看上去很久了。」
老人的眼睛眯了眯,短暫的回憶了一下:「這皮子四百多年了。」
我饒有興趣的接著問:「這是祖傳的吧?」
老人沒有回答,而是走上前去,撫摸了一會兒皮子才說:「這是四百年前我在炎湖島獵的仙獸。」
炎湖島
在我們驚訝的目光中,老人講起了炎湖島的故事。
四百多年前,我聽說南海有個炎湖,炎湖中央有個島。島上多珍奇異獸,要是有幸捕到獻給權貴或者賣其毛皮,得的錢足夠一家幾口過一輩子的。我當時是個窮困潦倒的獵戶,從小父母雙亡,也娶不上媳婦,就決定出去闖一闖,於是我就帶上工具去了南海尋找炎湖。只是這炎湖從來只是聽說,許多前去探路的人也都是有去無回,所以並不明確路線。當時我在南海漂了很久,早已不辨方向,更不知道炎湖在哪兒,眼看著就要死在海上了。然而,就在即將奄奄一息的那天晚上,海上升起了巨大的毛月亮。這毛月亮的顏色像火一樣紅,周邊放佛還燃著熊熊火焰。或許那景色太誘人,更或許那月亮大到彷彿觸手可及,我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拼命向著那紅色巨輪劃去。就在馬上要觸到月亮邊緣的時候,一個驚天大浪打過來,我的船翻了。
海水如同洪水一樣倒灌進我的胃裡,我想這次肯定必死無疑了,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醒了,驚奇地發現自己還躺在小船裡,船裡的工具也都還在。我坐起身,發現周邊是一片寧靜的火紅色,我又嘗試摸了一下船底,發現這大片的紅色不是火焰,而是水!我當時驚喜極了,心想這肯定是傳說中的炎湖!
我大叫著站起身,果然,紅色湖水中央有一座碧綠的小島。島上仙雲環繞,天鳥徘徊,不時有動聽的鳴叫和雄渾的動物吼聲傳來,那景象,真是讓人神清氣爽。我大吸了幾口新鮮空氣,用足力氣朝著小島劃去。
上島之後,我看到了很多以前只是聽聞卻沒見過的植物和動物。我想如果把這些奇花異草運回陸地,肯定會發一筆橫財。但可惜的是,這裡的花摘下就會立刻枯萎,樹枝折下就會掉光葉子。原來,這個島上幾乎所有的植物都有發達的根系,這些根系浸潤在炎湖中,分秒必爭的為枝幹輸送炎湖裡的水。一旦離開炎湖水,植物就會馬上死亡。所以我放棄了那些花草,轉而希望抓些珍奇異獸回去。
然而連續幾天,我只能看到那些獸在我面前一閃而過,卻無法捕捉到行動迅速的它們。幾天沒吃東西了,島上的野果已經被我吃得差不多了。再抓不到活物,恐怕我要先葬身這裡了。既然弓箭打不住,我把船上的漁網拖過來,然後用木棍和石頭等支了一張獵網。
我記得那天夜裡起了很大的風,我躲在一棵樹上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一陣低吼吵醒,月光下,我看到一隻青色毛皮的狸子身、豹子頭的小獸栽到了我的獵網裡。我高興壞了,連忙從樹上下來走到網跟前,那小獸對著我齜牙咧嘴,樣子很兇狠。我害怕被它咬到就準備先弄死它再吃。奇怪得是,我的箭射在它身上如同射在了石頭上,全部被彈了回來。我不死心,換了一把鐵錘用力找準它的頭掄過去,大概數十下後,那小獸終於倒頭死了。我走過去,準備把它拉出來,這時一陣風吹來,灌進小獸張開的嘴裡,小獸的眼突然張開了,並掙扎著站起身朝我走來,我嚇壞了,鐵錘剛剛被我放下了,慌忙中,我扣起一塊長滿植物的石頭向它的面部砸去。這次,小獸應聲而倒,再也沒起來。我想這石頭怎麼比我的弓箭和鐵錘還厲害,難道炎湖島上的石頭也是寶貝?我觀察了許多,發現這石頭除了長滿了菖蒲,並無特別之處,也就把它放下了。
我再三確認小獸不會再活過來,就將它抱起,準備用火烤著吃。因為它的皮毛太硬根本無從下手剝開,就直接把它架在火上烤了。但是火一直燒,它的肉卻絲毫不見軟,整個晚上我不斷的撿樹枝,不斷的加火,直到天亮那小獸依然屹立在火灰中,皮毛絲毫未損。
連續的挫敗,讓我意識到,這個島上的一切根本不是為人類準備的。如果我再呆下去,恐怕就真的餓死了。於是,我將死去的小獸放在包裹裡,跳上船去尋找出口了。
風生獸
老人的故事講到這裡戛然而止。
我跟高淺的胃口卻被吊起來了:「後來呢,找到出口了嗎?」問完我們倆才發覺自己太愚蠢,主人公還在這裡,肯定是找到出口了!
老人接著說:「我順著炎湖的水往下走,到了一個吹著大風的邊界,我將船和自己倒置著浸入水中,很快就回到了南海海面。」
「那南海跟炎湖是映象關係?」我吃驚極了,這完全是反物理現象啊。
老人點點頭:「對炎湖來講,南海就是天。對南湖來講,炎湖就是那紅月亮。世界不過是個圓融的迴圈。」
「那小獸呢?」我問。
「小獸叫風生獸。」老人繼續講起了故事。
回到家鄉,我一邊將小獸藏起來,一邊打聽小獸的來歷。恰好我們鄉下有個瘋癲的舉人,他無意間聽到我跟別人講小獸的事情便湊過來說,你那小獸就是傳說中的風生獸。我以為他胡說,但是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書,翻開其中一頁,那頁上有個插圖,畫得正是我那小獸。上面有字寫著:有風生獸,似豹,青色,大如貍。張網取之,積薪數車以燒之,薪盡而不然,灰中而立,毛亦不燋;斫刺不入,打之如皮囊,以鐵鎚鍛其頭數十下乃死,而張口向風,須臾復活;以石上菖蒲塞其鼻,即死。取其腦和菊花服之,盡十斤,得壽五百年。
我的眼光落在最後一行字上面,並請那瘋癲的舉人給我解釋一下。那舉人說:「就是撬開小獸的腦袋,取他的腦子和十斤肉就著菊花服下,可以延長壽命五百年!」
我聽了大驚,這不是傳說中的長生不老肉嗎?
怕那舉人洩露訊息,我有連夜搬了家。搬家後,我稱量了一下小獸,共一十八斤。當初捕這小獸是為了發家致富,如今得知獸肉還有這個功效,我有些捨不得起來。如果將小獸賣出十斤,我則得不到長壽的好處。如果不賣出去,如此窮困的日子也確實難過。於是,我又開始秘密打聽,是否有兩全其美的法子。
功夫不負有心人,竟然又被我打聽到了。
於是我賣了十斤小獸肉與當朝權貴,得了黃金萬兩。蓋了府邸,娶了三房老婆,過上了醉生夢死的富貴生活。
講到這裡,一陣風不知道從哪個縫隙裡吹了進來,老人劇烈的咳嗽起來,他哆嗦得站起身,在地上拿起幾塊木板,分別支在了門後和窗戶後面。這樣,屋子徹底被擋得更嚴實了,風一點都吹不進來了。
老人的身體鎮定了許多,他捲了一卷旱菸,揭開圍巾一角,抽了起來。
燈光微弱,我依稀看到老人的臉並不乾癟,只是好像傷疤累累。
然而,我跟高淺並不在意這些。高淺的手心出了很多汗,我猜她的心情一定跟我一樣激動。傳說中的長生人,近在眼前了。
長生訣
「老人家,那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是什麼?」高淺問。
老人的眼睛又眯起來,這次他的表情像笑,似乎就在等這個問題。
這個法子,來自一個雲遊的道士。他說世間能量永恆,萬事萬物只要方法得當都可以轉化,壽命也一樣。風生獸的肉不夠十斤沒有關係,到生命快結束的時候只需要幾片獸肉做藥引,然後向人借命就行了。只是這借命的人,越熟悉,越親近,最好有夫妻之實的人可借的命就越長。
這個長生訣對我來講真是個超越預期的好訊息。十斤長生肉不過能得壽五百年,現在我將餘下的肉儲存起來,每到生命用完時就吃上幾片,然後找親近的人借壽,就能活不止五百年哪。
我得到這個長生訣的時候剛過不惑之年,道士說我還有五年可活,五年之內找到人就行了。於是,我將這個訊息壓了下來,不想親近的人知道了引起恐慌,尤其是我那三個老婆。
只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訊息還是被她們知道了。
一開始,她們爭先恐後在我面前表現,希望我能愛誰多一點,這樣我就捨不得向她借命了。
只是,三個老婆我都喜歡,三年過去後,三個人的得寵程度不分伯仲。她們越來越急,就逼著我問到底最愛誰。我私下裡一一問她們,夫人可愛我?她們三個都表達了滔滔愛意。我又接著問,既然愛我,難道不怕我死去?三人都開始逃避這個問題,並示意我借其他人的命,就可以與她白頭到老兩全其美了。我聽到這樣的答案,笑笑不語,依然同往常一樣待她們。
三位夫人被我的態度折磨得苦惱至極。還有人卷著細軟逃跑過,追回後我不僅沒有責怪她,反而還待她更好。我找機會跟三位夫人說長生訣借命的關鍵跟人是否在場沒有關係,如果我想借,哪怕她人在天涯海角我照樣能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