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鍋下的碳火漸冷,鍋裡的湯汁慢慢的涼了下來。蕭自橫停止了他的講述,抬起頭來,對我說道:
「當年你父親不肯收下這枚虎符,他說:兇徒未伏誅,這枚虎符,白猿客棧拿之有愧,若日後我兒子能擒下此獠,蕭先生再贈之不遲!」
我聞言雙眼緊閉,沉默了很久。
「兇案的現場在哪裡?」我睜開了眼睛,徐徐說道。
蕭自橫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朗聲答道:「我來帶路。」
言罷,一轉身,摘下了衣架上的帽子,將大衣穿戴整齊,我脫下身上的外衣,披在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的魯絳身上。魯絳身上的寒疾,一到了冬天就每到冬天我都會四肢無力,嗜睡不醒,一天中情形的時間不到三個小時,這種病連唐駒也無能為力,如今,魯絳懷了孕,這病竟也跟著嚴重起來……
「張大掌燈,請——」蕭自橫推開了客棧的大門,我站起身來,一邊向門外走去,一邊輕聲說道:
「啞巴和陸龜年跟我來,根叔和唐叔留守,眉姐收拾一下桌子,我們去去就回!」
半個小時後,我們一行四人,推開了百花旗袍店的大門,三天前,最後一個失蹤的孩子就是從這裡不見的……
屋子裡冷的要命,漆黑一片,滿地都是裁剪的邊角碎布,四面牆上掛滿了格式的旗袍,迎著冷風微微顫抖,好似掛了無數無頭的屍身……
蕭自橫提著一盞煤油燈,引著我們穿過前店,掀開一面深藍色的布簾子,走入了後院兒,後院的當中,種了一株老槐樹,乾枯的紙條上系滿了紅布條,槐樹旁有一口井,深不見底,陸龜年撿起一塊石子,投了進去,隱隱有水聲傳來。
槐樹的後面,是兩間連在一起的小房,東邊門是臥房,西邊門是廚房,我們在臥房轉了一圈,發現臥房裡的被褥簾布沒有移動過的痕跡,可見小孩兒失蹤的父母不是在臥房遭難的,整個小院兒裡沒有血跡,所有的門窗也沒有撬動過的痕跡,陸龜年翻身上牆,繞著裁縫店的房頂跑了一圈,落地後,衝著我搖了搖頭。
也就是說,兇手也不是飛簷走壁而來,我皺著眉頭思索了一陣,隨即又走進了廚房……
廚房的籠屜裡還散落著細小的、長短類似小孩兒的骨頭,但上面的皮肉卻不知道去了哪裡,骨頭上還有牙齒的齧痕,我強忍住胃裡的翻江倒海,扯過窗簾,包了幾塊骨頭,遞給了梁戰,讓他記得拿回客棧,找唐叔鑑別一下……
隨後,我特別留意了一下籠屜上刻著的那個金文——「揃」。
「怎麼樣?有收穫麼?」蕭自橫走到了我的身邊,悄聲問道。
我搖了搖腦袋,小聲嘀咕道:
「若說這兇手精通祝術,能迷人心智,那麼殺人不見血對他來說肯定不是難事,但是殺人不難,不意味著藏屍不難,試想,這裁縫鋪裡的孫裁縫夫婦可是兩個成年人,哪怕梁戰這樣的高手,想帶著兩個和自己身量相仿的成年人逃遁,哪怕是兩具屍體,想不引起人注意,也是不可能的,這百花裁縫鋪,前後臨街,都是熱鬧繁華的所在,攜帶著兩具屍身悄無聲息的遁走,恐怕不易,所以猜測,這孫裁縫夫婦八成還在這間裁縫鋪內!」
「什麼?」陸龜年下了一跳,下意識的往梁戰後面縮。
蕭自橫嚥了一口唾沫,澀聲說道:「那他們會在哪裡呢?」
我沒有答話,轉身出了門,圍繞著小院兒又轉了一圈,隨即又回到了臥房內,從南向北走了八步,隨後我又推開了廚房的門,從北向南的走了五步。
眼看我呆呆的站在廚房正中,陸龜年湊了過來,一臉不解的問道:
「掌櫃的,想啥呢?」
我一抬眼,正看到陸龜年手裡的煤油燈,眉頭一皺,沉聲說道:
「把燈熄了!」
「哦!」陸龜年應了一聲,擰滅了手裡的煤油燈,我蹲下身來,睜著雙眼,對著窗子裡透進來的月影,沿著廚房的牆壁摩挲了一陣,站在了北面和臥房相接的那面牆邊上,取過案板邊上的菜油,蹲下身來,順著牆角,往地上倒去……
「開燈!」我一聲低喝,陸龜年擰亮油燈,湊了過來,我指著牆面與地面的接縫處沉聲說道:
「這兩間屋子我測量過,從外面走從南向北一共是十六步,但從屋裡走,卻是十三步,撇開牆壁的厚度,還有一步半的寬度憑空消失了,適才我對著月光分辨,發現這面牆要比其餘兩面更光滑,折射的月光更細膩,由此可見,這面牆是新砌的……你們看,這新砌的牆,磚縫裡的泥灰還沒有幹,油脂還能順著泥縫滲進去……別愣著了,啞巴,拆牆!」
我話還沒說完,梁戰就走出了廚房,從院子裡尋來了一把洋鎬,一手把我拽到一邊,一手掄圓了鎬頭,不出三五下,就在牆上刨開了一個大洞,只見啞巴將陸龜年手裡的油燈挑在了鎬把上遞到了洞口……
黑黢黢的洞口裡,兩具成年人的屍體正手腳扭曲的夾在兩面牆的縫隙之中,一男、一女,赫然就是失蹤的孫裁縫夫婦!
我走上前去,拍了拍驚魂未定的蕭自橫,沉聲說道:
「蕭先生,我建議你趕緊派人到其餘幾家受害人的家中去查探一下,若我所料不差的話,他們的家中應該都會多出這樣的一面牆……還有,這砌牆的磚石不可能會無聲無息的運送,你最好詢問一下受害人的鄰里街坊,看看受害人家裡最近有沒有來過房屋修繕的泥瓦工,如果這些人家都有來過房屋修繕的泥瓦工的話,那麼根據他們這一相同點,就可以推測出兇手選擇下手目標的條件了……」
蕭自橫聞言,一拍大腿,小跑著出了裁縫鋪,不多時,裁縫鋪大門傳來了一聲尖銳的警哨聲,一陣嘈雜的腳步聲響起,一隊隊巡警聚集在了裁縫鋪的門外,又各自被蕭自橫下達了不同的指令,向不同的方向離去,蕭自橫向我們擺了擺手,跟著一隊巡警,趕往了另一處案發現場。
聽到警哨聲響,陸龜年下意識的打了個哆嗦,小聲嘀咕道:
「原來姓蕭的是個鷹抓孫……」
江湖黑話裡,鷹爪孫就是官府捕快的意思。
我摸出根菸,點燃後嘬了一口,坐在灶臺上,嘆了口氣,徐徐說道:
「蕭家的人,不做捕快,做什麼?哦,對了現在得叫警察了!」
陸龜年聞言,皺著眉頭問道:
「您這話什麼意思?為什麼蕭家的人就要做捕快?剛才在客棧的時候,他問您什麼他家和白猿客棧先祖的盟誓算不算數,又是怎麼回事?」
我彈了彈手中的菸灰,苦著臉說道:
「這事說來話就長了,那都是漢朝時候的事兒了……」
秦末,天下揭竿而起,經過楚漢之爭,劉邦擊敗項羽,西元前202年劉邦稱帝,國號漢,定都長安,史稱西漢。劉邦出身卑賤,乃一農家子,比不得出身名門公卿的楚霸王項羽,文不成,武不就,僅任沛縣泗水一亭長,所謂亭長,就是一個管十里以內的小官。在楚漢爭雄中,劉邦之所以能戰勝項羽,一統天下,所依賴的無非四個人:張良、蕭何、陳平、韓信。張良伐謀、蕭何伐政、陳平伐交、韓信伐攻。說白了,就是張良出謀劃策、蕭何管政治民、陳平約縱連橫、韓信攻城略地。然而,打天下時對這四人言聽計從的劉邦,在坐擁天下,成為江山之主後,卻開始漸漸的漏出了皇帝的爪牙,劉邦開始有了所有皇帝的通病,對功臣的猜忌、對能臣的忌憚、對集權的渴求佔據了他的內心,原本輔佐他打天下的能臣干將漸漸成了他忌憚猜疑的心腹大患。張良早早看破了劉邦的改變,產生了歸隱江湖的打算。
在一個暴雨如注的夜裡,張良、陳平、蕭何、韓信四人圍著一盞燈火,坐在了拜將壇北的臺亭閣內。
此地為南北列置的兩座方形高臺,各高丈許,乃是高祖劉邦拜韓信為大將時所築,此刻,四人各坐在桌案的一角,良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