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野徑,兩道人影一前一後,頂著大雪在林子裡行進。
當先一人,長衫如墨,肩上搭一麻布圍巾,面面風霜落拓,頷下滿是胡茬,劍眉斜條,鼻若刀削,眸子裡顧盼生威,若是細瞧,便能發現此人的眼中竟然生著三個瞳孔!
此人正是張寒的父親,白猿客棧的上代掌燈——三眼妖狐張九陵。
在張九陵身後,跟著一個身著西式風衣,提著一支歐式文明棍的中年人,面容清矍,頷下微須,頭戴一頂西式的呢帽,帽簷壓得很低,若有若無的遮住了額頭上一道貫串眉骨的刀疤,赫然是蕭自橫的樣貌。
「張大掌燈,就是這裡了!」
蕭自橫指了指密林深處一角飛簷,對張九陵說道。
「果然有些古怪。」張九陵的嘴角漫過了一絲笑意。
「傳說那裡沒到月圓之夜都會傳來鐘鼓頌佛之聲,有好事的鄉民前往尋訪,卻只能看到一角飛簷,朝著那個方向,無論走上多久,也無法靠近,始終和那飛簷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明明就在眼前,卻無法走到跟前,故而民間傳言,這寺廟其實本就不在陽間,裡面誦經的和尚都是南朝滅國時被隋軍屠戮的和尚,死後成了鬼,在鬼廟裡仍在禮佛,所以活人無法靠近,月圓之夜鬼門開,才能得見一角。」
蕭自橫撣了撣肩上的雪花,皺著眉頭說道。
張九陵笑著問道:
「鬼廟?哈哈哈,你覺得呢?」
蕭自橫搖了搖頭,悶聲說道:
「我是不信鬼神的,只是……我上個月在第一個失蹤孩童的家裡發現了兇手的痕跡,一路追來此處,斷了蹤跡,從那以後,我一共追蹤過七次,兇手都是消失在這個地方,我也試著想靠近那座寺廟,卻屢屢失敗,所以,我才想到了要找你幫忙,畢竟這種事,從祖師爺開宗立派起,你白猿張家就是個中好手……」
張九陵思考了一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雪地上勾畫出了一個晦澀深奧的卦圖……
「這是什麼?」蕭自橫不解的問道。
「三爻衝陣!」張九陵答道。
「三爻衝陣?」
「不錯,這是一種古八卦的變化,相傳伏羲為天下王,他向外探求大自然的奧秘,向內省視自己的內心,在天水卦台山始畫三爻,一畫開天。以乾、震、坎、艮、坤、巽、離、兌,推演天、地、雷、風、水、火、山、澤。這套本事傳至周文王,就更厲害了,周文王以伏羲的先天八卦為基礎,演繹出了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是為周易之道,奠定了華夏數術的理論基礎。要說這個理論基礎這個東西,便相當於一把萬能鑰匙,不同的人掌握了他,就能開不同的鎖,開了不同的鎖,也就開啟了不同的門,開啟了不同的門,也就得到了不同東西。周文王的四兒子周公旦,就用周易八卦這把鑰匙,開啟了巫術的大門,成為了第一代巫賢,周成王時期,封楚人首領熊繹為子爵,建立楚國,而熊繹就是周公旦這一脈的傳人,名聞天下的楚巫自此而興,然而文王的數術,不只傳了一人,文王有一名弟子,名喚薊伯岐,用這枚鑰匙開啟了另一門奇詭之道的大門,是為謀劃天下之術,薊伯岐的後人憑此數出將入相,位列公卿,非皇族不授,直至戰國末期,大秦席捲天下,六國破滅,六國後裔化名黃石公,將這一門學問傳給了我白猿客棧的先祖張良,此道有二,一曰數學,日星象緯,在其掌中,佔往察來,言無不驗;二曰兵學,六韜三略,變化無窮,佈陣行兵,鬼神不測,先祖張良將其整合重編,是為奇門遁甲。然而,萬變不離其宗,無論是楚巫的禁、咒、祝、符還是先祖張良的奇門遁甲,都源自伏羲在天水卦台山上畫的三爻,正所謂:九為數之極,乃取六爻三三衍生之數。眼前這座鬼廟雖然看似在你我的正前方,其實是在你我的西南方向,咱們腳下的路也不是筆直的,眼前的一切其實都是視線上的扭曲給人帶來的錯覺,而利用人體的錯覺,誤導對方的原理,就是陣法的核心,在這個陣法裡,我們看似以屋簷為終點,直行向前,其實每走一步都向東北方向偏了半寸,而這半寸的偏差,隨著我們前行的距離不斷增長而被逐漸放大,最終導致我們行走的軌跡成為了圍著寺廟的屋簷,以它為原點轉了一個圓圈,這就是為什麼那些好奇的百姓無論走上多久,也無法靠近鬼廟,始終和那飛簷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明明就在眼前,卻無法走到跟前的原因。」
蕭自橫聽得迷迷糊糊,皺著眉頭問道:
「也就是說,你們白猿客棧和這個設下陣法的什麼……楚巫是同宗,對麼?」
張九陵一臉無奈的點了點頭。
「那你們這兩門誰更厲害?」蕭自橫問道。
張九陵砸了咂嘴,張口問道:
「怎麼跟你說呢?項羽,你知道吧?他用什麼兵器,你曉得麼?」
「知道,楚霸王麼,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史記·卷七·項羽本紀》中記載:漢有善騎射者樓煩,楚挑戰三合,樓煩輒殺之。項王大怒,乃自被甲持戟挑戰。相傳項羽用的兵器便是重兵——畫戟!」蕭自橫答道。
張九陵又問:「那你知道呂布用的是什麼兵器麼?」
「呂溫侯手持方天畫戟,打遍天下……」蕭自橫想都不想就脫口而出,話還沒說完,便止住了話頭,彷彿想通了什麼關節。
張九陵瞧見了蕭自橫的神態,會心一笑,徐徐說道:
「楚霸王用戟,呂溫侯也用戟,此二人都是當時天下第一的勇將,只不過這二人不在一個時代,打都沒法打,又如何來評定誰比誰厲害呢?楚巫和白猿客棧這兩門,學的都是伏羲傳下來的數術,誰比誰厲害,哼,總得比過了之後,才知道!」
說完,張九陵從衣襬上撕下了一條布,遞給了蕭自橫,示意他蒙上眼睛。
蕭自橫接過張九陵手裡的布條,下意識的問道:
「那你呢?」
張九陵幽幽一笑,朗聲答道:
「我張家有三眼,百無禁忌!」
言罷,俯身牽過蕭自橫手杖的一頭,領著蒙上雙眼的蕭自橫在大雪掩埋的山路上忽左忽右的前後移動,蕭自橫雙眼被蒙,有若盲人,只覺得腳下的路時而向上爬坡,時而陡轉直下,腳尖對準的方位忽南忽北,忽左忽右,時不時的還在地上原地繞圈……
「張大掌燈,咱們走的這是什麼路啊……是怎麼個走法?」蕭自橫雙眼被蒙,心裡沒底,打破了沉默,向張九陵透露出了自己內心的不安。
張九陵笑道:「蕭先生莫慌,對方布的迷陣,名喚:三爻衝陣,脫胎自古戰場,冷兵器時代,一個國家騎兵的規模直接決定了綜合戰爭實力的強弱,但是不是所有的國家都擁有強大的騎兵,春秋列國,征戰不休,楚國立國之初,國力贏弱,沒有能力元件龐大的騎兵隊伍,因此在戰爭中每每處於劣勢,當時楚國的巫賢(巫士的首領)為了彌補軍力上的不足,發明了三爻衝陣這樣一個陣法,其原理就在於在面對敵方騎兵的衝擊時,有計劃地在戰線的某些特定位置上讓出空白區,引誘騎方在視覺的偏差下,下意識地集中兵力向這些路線行進,待其殺入陣中之後,讓對方本來是戰陣兩端的直線衝殺,變成我方主導下的,在陣內的環型路線!連續不斷地擴大步兵與騎兵的接觸面積,四面八方的敵人按照梯次發起進攻,逐步消耗馬軍的氣勢和體力。而由於馬軍自身的特性,迫使他們又不得不按照這條「趨利避害」的路線衝鋒。所謂「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隨著時間的推移,陣內的敵軍最終會被逐漸消耗一空。咱們眼前這個迷陣就是一個濃縮版的三爻衝陣。」
張九陵話音一落,猛地一回神,摘下了蕭自橫擋眼的布條,蕭自橫睜眼一看,只見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地上兩串錯落交織的腳印形成了一幅晦澀幽深的圖案,遠處的樹林荒彷彿近在咫尺,但是地上綿延數十丈的腳印又在提醒著他剛才分明走了好遠的路……
「這鬼寺在哪裡?」蕭自橫問道。
張九陵笑而不語,伸出食指點了點自的耳朵。
「咚——」一聲鐘鳴自身後傳來,蕭自橫猛地回過身去,只見一間殘破潦倒,古舊斑駁的寺廟就立在身後,青黑色的石階直通山門,山門左右各有楹聯一副,上聯是:「死死生生生復死」,下聯是:「來來去去去還來。」橫批是四個古拙有力的篆字——非辜禪院。
「你在這等我,我不出來,你不要進去!」張九陵一臉嚴肅的交代了一句。
「裡面危險,我還是和你一起吧。」蕭自橫抽出了腰後的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