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斷見無明

「我……要走了!」張良率先打破了沉默。

陳平囁嚅了一下嘴唇,剛想說話,卻被張良擺手打斷: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這個道理千古如是,別告訴我說,你不明白……」

陳平嘆了口氣,不再言語,張良知道,太子劉盈長跪陳平府門七日,以其赤誠打動了陳平,劉盈終於如願以償拜入了陳平名下,成為了陳平唯一的弟子,眼下,劉邦寵愛戚姬及其子趙王如意,疏遠呂后,幾次想廢黜呂后所生的太子劉盈,轉立劉如意。但屢次因為以陳平為首的大臣們集體反對,只好作罷。陳平已經深陷奪嫡的旋渦之中,無論是劉盈,還是他,都沒有退路,也不可能抽身。

「淮陰侯,你呢?你走不走?」張良扭頭,看向了半面臉隱藏在陰影之後的韓信。

張良這句話,將「淮陰侯」三個字咬的極重,語氣上帶了不少的嘲諷的意味,只因為韓信被拜為大將以來,暗渡陳倉收關中,背水一陣破趙國,兵圍垓下殺項羽,為劉邦建立大漢立下了汗馬功勞。垓下之戰開始的時候韓信還是齊王,到垓下之戰結束後,劉邦第一時間奪去了韓信的兵權,並且將韓信從他的根據地齊遷往楚,封為楚王,韓信到了自己的封地後,劉邦還是不放心又把韓信帶到洛陽,將他降為了淮陰侯。由此可見,劉邦對這位縱橫天下的大將軍猜疑至深。

韓信一聲冷笑,站起身來,背對著身後的拜將臺憤然說道:

「我韓信,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忠心無二,卻無論如何也得不到皇帝的信任,如防賊一般防我,怕我偷了他的天下,哼!要不是我還念著陛下允我三不殺的恩情,總有一日,惹急了我,我非偷一次江山給他看看!」

韓信話音未落,坐在一旁沉默不語的蕭何臉上猛地泛起了一絲陰霾,眼中厲色一閃而沒,雖然只有一瞬,卻被張良敏銳的捕捉到了。

此刻,恰逢韓信振衣而起,憤然離席,陳平沉吟了片刻,拱手向張良和蕭何告了聲罪,起身向著韓信離去的方向追去。

張良展顏一笑,望著蕭何嘆道:

「蕭相國,淮陰侯只是一句氣話,你莫要當真,太子劉盈,性情寬厚仁德,陳平沒有看錯人,只是母強子弱,陛下百年之後,後宮亂政的局面必定是免不了的,淮陰侯手裡已經沒有了兵權,一旦……還請蕭相國念在故人情分上,留他一個全屍。」

蕭何深深的看了張良一眼,澀聲說道:

「子房,你可以不走麼?你我聯手,輔佐陛下,一同整治出一個千秋萬代的大漢朝,不好麼?」

張良搖了搖頭,小聲說道:

「這天下只要還有世襲的皇帝在,便是一家的天下,一家的天下是不可能有千秋萬代的……」

蕭何嘆了口氣,低聲說道:

「有的,一定有的,我希望大漢千秋萬代,不是因為我對陛下有多忠心,而是我不想再看到兵禍,子房,你見過易子而食麼,你見過赤地千里麼,你見過凍餓而死的百姓,臉上扭曲出來的那種詭異的笑麼?我見過……這些年我白天見,晚上見,夢裡見,這種場景我見的太多了,為什麼會出現這些人間慘事?根本原因,就是天下大亂,諸侯征戰!現在我大漢好不容易一統天下,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百姓終於有了修養生息的機會,所以,我絕對不能容忍任何人談起一個字——反!因為要反,就是要改朝換代,改朝換代就要打仗,打仗就要流血,流血就要死人,這天下的百姓再也經不起折騰了,所以我必須要保證大漢的一統,大漢能千秋萬代,大漢也必須千秋萬代,這不是皇帝一個人的事,而是百姓的事,子房,你明不明白?」

蕭何越說越激動,以至於兩手捏的咯咯作響。

張良輕輕的扣了扣桌角,試探著問道:

「這麼說,你還是探聽出了一些風頭的?」

蕭何點了點頭,伸出食指,在案頭上虛化了一個楚國的「楚」字。

「江東?」張良皺著眉頭問道。

蕭何連忙答道:「不錯,項羽的族人經營江東已久,雖然項羽被困烏江,自刎而亡,然而江東之地,人口稠密,富庶多金,楚人好戰,子弟多勇武無匹,眼下,我便發現了大漢境內有多處州府,生出來許多神異之事,山南有鼉龍爬城,河北有蟾蜍斷江,洛陽竟然有神龜出水,地裂山崩,有傳言說此乃是因為劉氏無道,篡逆了楚王的江山,才得此天降凶兆。不僅如此,大江南北均有邪道妖人,以裝神弄鬼的術法聚集信徒,修習妖法,嘯聚山河,裹挾百姓,衝擊府衙……」

張良擺手,打斷了蕭何的話,沉聲說道:

「我不信蕭相國,沒有應對之法!

蕭何面上一沉,之胸口裡摸出了一隻銅鑄的老虎,三寸長,一寸寬,伏狀,平頭,翹尾,在那老虎左右頸肋間,鐫篆書兩行,合曰:「與相國為兵甲之陽符。」

張良笑著說道:「陛下猜忌群臣,唯獨倚重相國,能以調動兵馬的虎符相托。」

蕭何一臉無奈的笑道:「陛下之所以猜忌你們三人,只因為你們本事太大,謀國伐交,裂土開疆,而我蕭何,不過只是個安撫百姓、運轉錢糧的守成之輩,對陛下沒有任何威脅,他自然不會忌憚我,再說我對行軍打仗一竅不通,這虎符就算給了我,也沒什麼可怕的。只是……」

張良看著蕭何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笑著說道:

「相國有事,不妨明言!」

蕭何聞言,振衣而起,整理好衣冠,面對著張良,一揖到地,驚的張良連忙起身,托住蕭何的雙臂,惶然問道:

「蕭相國,你這是何意?」

蕭何架住了兩手,不肯抬頭,悶聲說道:

「邪教妖人,禍亂天下,尤甚兵災,蕭某從本族子弟中抽選男丁三十一人,組建走馬司,行遍天下,專查邪教妖人、怪力亂神之案!今日,蕭某斗膽,想向白猿張家要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張良問道。

蕭何抬起頭,一臉決然的說道:

「日後,我蕭氏後人,若遇上無力解決的難事,持大漢虎符尋到你張家後人,還請張家不吝相助!」

張良沉默了半晌,幽幽說道:

「也罷,這事我應了你,哪怕日後大漢亡了,只要是你蕭家的人,拿著這隻虎符找到我的後人,無論是一件什麼事,我張家都會竭力相助!」

蕭何展顏一笑,看著張良答道:

「多謝子房高義,不過你放心,大漢是不會亡的……」

張良看了看蕭何鬢間的白髮,意興索然的搖了搖頭,負著兩手,一臉蕭瑟的走下了拜將臺,口中喃喃自語道:

「若要千秋萬代,除非將這天下變作是天下人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