呻吟的殺意

三川放下多利亞的手,又仔細觀察了二人的面部好一陣,隨後他起身,和石原打了個招呼,請她將屍體蓋上。石原應了一聲,雙手微微顫抖著將被床單在了直挺挺的屍體身上。

三川又來到躺在一旁的湘西的屍體邊。同樣的一套流程,判斷了一下湘西的死亡時間。隨後,他開始檢查湘西身上的傷口。他把湘西的腦袋向一邊轉了轉,先看了看後腦,頭部破裂部分所流出的血漿已經趨於乾涸。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湘西的雙眼上,他把左右眼的眼皮向外翻開看了又看,嘴裡嘟囔著什麼。三川站起身,再次向二樓望去。

「那位小姐,是叫高園沒錯吧。」三川說,「你們的經紀人,是個近視眼麼?」

高園不明所以,反應了幾秒之後,點了點頭。

此刻,在這位刑警的心裡,有幾個問題亟待解決。

「我報警吧。」桃山說,聲音聽上去已經恢復了平靜。

「那是一定要的,您還可以和他們說一聲,我在這裡。」三川看著老太太說。

「三川,這裡是否交給警方處理比較妥當……」石原說。

「我估計,山路一定還沒有好,」三川說,「要不然你的那些助理們這會兒就在這裡了吧。」他頓了頓說:「這樣的畫面還是少幾個人看到比較好。在警方到來之前,我來處理一切吧。另外,我想和你們每一位都聊聊。」

「對不起,」廣田慎之說,「三川先生,我想問問,這是自殺還是他殺?我的意思是,這和我們似乎沒有關係。」

「這個問題我還無法回答你……你們別誤會,權當是瞭解情況。當然,前提是如果各位信任我這個現役刑警的話。」三川鎮靜地說。眾人紛紛點頭表示認可。或許此刻,三川就像在病人身邊從天而降一位醫生一樣,這裡有一名刑警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那麼,就從大姐你開始可以嗎?」三川看著石原。

石原點點頭。三川做出請的手勢,引著石原來到了相對獨立的廚房。在這裡,雙方之間的對話能確保一定的私密性。

23

「如果我是你,這會兒一定早亂了方寸。」三川純對石原奈子說。

「怎麼說呢?」石原反問。

「節目準備期間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三川說,「我看你還挺冷靜。」

石原嘆了口氣。「請刑警來看戲,沒想到出了人命,真諷刺。」她有氣無力地說,「我心裡亂得一鍋粥,故作鎮定罷了。這事兒怎麼說,你有頭緒嗎?」

「我正要向你求證幾件事。」三川說,「昨晚別墅的門窗是否都鎖住了?」

「安全性你大可放心。包括大門在內,都安裝有鎖舌報警裝置,閉鎖的時間是昨晚九點。一旦有外人企圖破門而入,屋內的警報系統會起作用的。」石原回答。

「會遭到破壞麼?我意思這些電子的玩意兒……」三川比劃著說。

「這都有資料記錄可供查詢,等會兒一查便知。」石原說。

「大門鎖閉之後還能從室內開啟嗎?」

「可以,不過也有記錄。」

「這裡沒有天窗吧?」

「沒有那種東西。」

「這就奇怪了……走來廚房的時候我看了一圈,落地窗和大門都完好如新,沒有被破壞的跡象。室內也沒有因為戶外泥濘而帶入的腳印……」三川自言自語。

「奇怪什麼?」石原問。

「沒有外人闖入啊。」三川說,「沒有外人的話,這事兒就和你們扯上關係了,傷腦筋啊。」

「我們?你的意思是,這已經可以判斷是他殺案件。而且……」石原放低了聲音,「而且是我們裡面的人乾的?」

「因為沒有外人闖進來嘛。」三川說,「我倒希望這個判斷是錯的,因為你們無論哪個看上去都不像兇手啊……大姐,你昨晚在幹什麼?」

「這算是懷疑我?」石原語氣裡有一絲不悅。

「你若再不配合我,外面的那幾個就更麻煩了。」三川說。

「好吧,」石原說,「我昨晚和山下的渡邊打了一宿的電話。主要是和他商量今天的演出安排。當然,除了他還有其他幾個人。」說著,她摸出手機,主動遞給三川。

三川接過手機,回應了一句「不客氣了」,翻看了她的通話記錄。

「昨晚有什麼讓你覺得異常的事麼?」他接著問。

「我心思不在上面啊。」石原說,「對了,昨晚我聽到那傢伙發出聲音。」她指了指三川身後的洗衣機。

「它?你確定?」

「我也是家庭主婦,這種玩意兒的聲音我最熟悉了。」

「這裡還會有人洗衣服?」三川把頭探入滾筒洗衣機內,從裡面發出的聲音變得十分滑稽。

「鬼知道。」

「好吧,我還會和那幾位再核實一下。不過,總算鬆了一口氣,大姐要是兇嫌那可難辦哩。」他一邊說,一邊回到客廳中央。「各位,」他提高了嗓門,「希望各位能配合我的工作,這恐怕是一起他殺事件。」

「他殺?」高園用柔弱的聲音反問面前的刑警。

「小姐,排除自殺和意外以後,那就只剩下他殺了。」三川略顯無奈地說。

「可是為什麼……」桃山的問題還未出口,三川就接過話茬。

「為什麼不是自殺和意外是吧?是這樣的,前輩。」三川開始解釋,「兩具屍體因為上吊而死,這是現場呈現給我們的畫面。但有時候,那可能只是表面現象,有些結果必須通過屍體檢查才能知道。通常的上吊是怎樣的?‘套住脖子踢凳子’,對吧?他們懸空的這個高度,顯然無法通過這種做法來實施自殺。那麼是否會是從二樓跳下而窒息呢?有可能。但問題是,他們的頸骨完整,並沒有折損。若是一個成年人採取從二樓跳下自縊的方式,身體的自重會造成頸骨折斷,嚴重的也許就讓腦袋和身體搬家了。」

眾人看著他,沉默不語。

「所以,」三川說,「我們所看到的他們懸在那裡,更準確地講,應該是被懸在那裡才對。至於湘西嘛,是從二樓掉下無疑。只是,他這裡未免太奇怪了。」說著,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們見過一個人這樣戴隱形眼鏡嗎?兩隻鏡片都戴在了同一隻眼睛裡,另一隻眼睛裡卻是空的。按照我的判斷,這副隱形眼鏡很有可能是死者死後佩戴上去的。又或者,死者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被這樣戴上了隱形眼鏡。如果我們假設,這起死亡事件沒有外人參與,就發生在這三名死者之間,那麼這裡就出現了一對矛盾——如果湘西先摔死,誰負責吊起上吊的死者呢?反過來,如果河川、多利亞先被吊死,那麼誰又負責將摔落死者的隱形眼鏡戴在同一隻眼睛裡呢?是不是?所以,這裡必須有第四個人啊。」

亦如名偵探的一次完美推理,只是周遭的觀眾卻沒有響起一點兒掌聲。

24

三川開始了他的依次調查工作。他邀請每個人回到各自的房間,一邊瞭解情況,一邊對房間做個簡單檢查。眾人雖然心裡不快,嘴上也沒說什麼。

重新回到二樓,三川按照房間從近及遠的次序開始調查,首先是桃山亞紀。老太太的房間乾淨得很,他小心翼翼地走入其中,甚至比踏足剛才的現場還更為小心一些。桃山嘴裡嘮叨著,大意是刑警就這些臭毛病之類的話。三川沒有理會,繼續檢視。他來到洗手間門口,和桃山打了個招呼。

「前輩,這裡可以進去嗎?」

「隨便你。」

「那我就不客氣了。」

三川踩上瓷磚,一層薄薄的水霧讓他的腳底打滑。他用手扶住門框,在衛生間裡走了兩圈,又仔細地看了看房間陳設,滿意地走了出來。

「您昨晚一直在房間裡嗎?」三川問。

「是的。」桃山回答,「你看,我的睡眠不好,所以吃了藥之後,就睡著了。」她晃了晃桌上的安眠藥瓶。

三川接過去看了看後放下,接著問了桃山幾個關於死者印象的問題。準備離開時,他問桃山:「冒昧問一句,您昨天洗澡了麼?」

「這算什麼問題!」桃山口氣中帶著訓斥。

「也是瞭解情況的一部分。」三川笑著說,「用浴缸洗的吧。」

「這不關你的事。」桃山回答。

三川笑了笑,和桃山打了聲招呼,離開了房間。

25

接著是隔壁廣田慎之的房間。

「廣田君,」三川說,「咱們抓緊時間,我想知道昨晚是否有什麼異常情況?」

「異常……」廣田似乎在記憶庫中搜尋一樣,仔細思考了一會兒。「要說異常的話,昨晚我聽到有人開門的聲音,於是就開啟門看了看。結果發現是……」

「是誰?」三川問。

「背後說別人不太好。」廣田說,「更何況是死者……我看到的是多利亞太太的背影。」

「哦?你確定?」三川說。

「恩,」廣田說,「我確定。實際上,她向著206的房間走去。」

「那是幾點?」

「這個……我沒有在意,所以說不上來啊。」

「好吧,這一點很重要,謝謝你了。」三川點了點頭,走出了廣田慎之的房間。

26

正當三川純要進入岸本夏美的房間時,高園美森提出要求,希望能和岸本夏美一同接受談話。看著面前嘴唇發白的少女,三川純同意了。

在203房間裡,一對組合坐在床上,身邊坐著河川加佛。少女組合的臉色不再像剛來時那樣紅潤,估計這樣的場面都是第一次見到。

「叔叔,你剛才在外面忙什麼?」略顯無聊的加佛問三川。

「我在和大家玩一個說真話的遊戲。」三川逗著孩子說。

「我最喜歡玩遊戲了。」

「對了,加佛。一早上沒有看到爸爸媽媽吧?他們下山給加佛買糖去了。」三川搶在孩子提問之前,編了一個理由。

「可是姐姐說,爸爸媽媽去拍一個緊急的電影去了……」加佛無辜的表情惹人憐愛。

三川這才意識到,這一定是岸本安撫加佛時說的理由。「對對對,他們拍完電影還會去商店,給加佛買最愛吃的糖。」三川看了看面前的岸本,岸本向他無奈地笑了笑。

「昨晚你們有沒有聽到外面有什麼動靜?」

「沒有,」加佛說,「我一直抱著姐姐睡覺呢。」

三川轉頭看著岸本夏美,她點了點頭。隨後開口說:「和這孩子睡得特別踏實,什麼都沒有聽到。」

「那麼你呢?」他問高園。

高園的嘴唇有些顫抖,她手挽著身邊的搭檔,深吸了口氣說:「其他也沒什麼……只是昨晚睡覺時聽到外面砰的一聲。感覺想是什麼掉下去的聲音,我因為害怕,所以把門開啟了條縫看了看。外面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

「這樣啊,」三川說,「那倒是挺嚇人的。好了,我再去高園和石原的房間裡看一看。」

27

在與廣田慎之等人瞭解完情況之後,三川純囑咐眾人留在房間裡不要隨意走動,自己則和石原一起,來到三名死者的房間裡檢查。

「詢問有什麼結果嗎?」石原問。

「有人說了實話,有人在撒謊。」三川說。

「誰撒了謊?」石原緊接著問。

三川對她笑了笑,說:「強迫著你一起看現場,真是為難你了。我需要一個幫手和見證人,無疑你是最合適的。」

「看來刑警也需要助理嘛。」石原說。

「要是你的那些助理昨天都入住,也許就沒今天的事兒了。對了,交給你個任務,幫我檢查一下他們的手機。」三川邊說,邊推開多利亞的房門,走進屋裡開始檢查。房間裡一股刺鼻的味道鑽入二人的鼻孔。

化妝桌上一瓶指甲油映入眼簾。瓶子呈開啟狀,顯然是主人之前在此梳妝打扮後,未將其恢復原狀。三川戴著手套,拿起瓶子看了看。

「你對指甲油也有研究?」石原說。

「還要麻煩你去我的包裡拿幾個塑封袋好麼?」三川對石原說,「這個我收藏了。」

「三川,手機裡……好像有些情況。」石原站在原地,手裡拿著多利亞的手機翻看著。

28

其次去的,是湘西的房間。房間裡一股酒氣,四五個酒精飲品的空瓶子散落在地上。三川開啟湘西的隨身行李看了一眼,隨即又放回了原處。石原說湘西的手機沒電了,三川讓她找來充電器,再開機檢查一下。自己則一轉身,來到了最後一個房間,即河川清志的房間。

河川的房間果然比其他人的都要大不少。位於房間正中間的,是一張圓床。兩邊則是櫥櫃、沙發和其他傢俱。由於傢俱不多,屋子裡顯得空蕩蕩的。床鋪凌亂不堪,白色的被子攪在一起,讓三川想起了剛才的繩結。他在房間裡細細搜尋了一遍,之後又拿起手機查了查。他走到昨天傍晚河川拜祭亡妻的香爐旁,心中感慨:人命天註定,這下不再是陰陽兩隔了。他拿起相框,又注視著相片上的女人。突然,他發現相框裡似乎不止一張照片,隱隱約約地有什麼東西藏在彩照背後。他輕輕開啟相框,一張黑白照片掉在地上。三川彎下腰撿起照片,拿在手中邊看邊想。

照片中,一個年輕女子懷抱著一個一歲大的嬰兒。嬰兒光著身子,開口笑著,白皙的四肢像白蘿蔔一樣。三川目光聚焦在照片上良久良久。

原來如此。

「各位請到客廳集合,我有話要說。」三川踩著有力的步子,邊下樓邊說。

29

關於她的故事,要從頭說起。那可是有些年月了。

她記得有一次,睡了很久醒來,發現自己坐在一輛破舊的麵包車裡。車子開得很快,走過的路面時而平穩,時而顛簸。當然,顛簸的時間居多。

儘管車子的窗戶被簾幕遮擋著,她還是能感受到日夜變換。她坐得難受,哭了起來。那一年,她和現在有著天壤之別,大概七八歲的樣子。這樣的長途跋涉還是第一次。周遭的天漸漸黑了,她感到無助,呼喊著前座的大人們,誰也不理睬她。慢慢地,太陽完全落下山去,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醒來時,她看到眼前燒紅的爐火,鼻子裡鑽入飯菜的香味。她的嘴裡泛出奇怪的味道,一路的哭喊讓她的嗓子再難發出聲音。她轉頭看著天花板,一條裂紋順著角落裡蔓延到了中心。

30

三川純等眾人來到客廳,在簡單的開場白之後,便開始了自己的敘述。

「這件事發生得實在是太突然,一覺睡醒,出現了三具死屍,換做誰都會感到害怕。我作為刑警,在大家的配合下,按部就班地檢查屍體,核准死亡時間,直到獲得現在的推論。推論的結果讓我歎為觀止,絕沒有想到兇手如此善於精心策劃。讓我們從頭來看:首先必須做好判斷,那就是判定自殺還是他殺。誠如我和各位之前分析過的,三人的自殺推斷,以及僅有三人構成的他殺推斷都不成立。那麼這就要求我必須找出潛在的兇手。在和石原確認了別墅安保情況後,基本排除了該兇手從戶外進屋作案的可能性。我相信,昨晚的幾個小時內,沒有一個外人進入到別墅內部。換言之,兇手很有可能是我們之中的某一個人。」

眾人面目錯愕。

三川接著說:「我和各位分別進行了談話,以便使整個案情更加明朗化。我們來看一下:石原幾乎整晚都在和山下的工作人員通電話,佈置今天的節目。關於這一點,我已和他們確認過;廣田說,聽到有人開門,於是開啟門看了看。看到的,是多利亞的背影;高園說,聽到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墜地的聲音,也曾開啟門觀看,因為燈光昏暗因此很快就關上了門。至於時間,二位都記不清了。桃山前輩嘛,說自己一直在休息。」三川說著,將雙臂交叉於胸前,作思考狀。他停了一會兒,用手指著太陽穴繼續說道:「除了各位,我也詢問了我自己,用這裡好好地回憶了一番。昨晚睡覺時,我聽到河川的房間有敲門聲,之後河川開啟了門,有人進入了房間。隨後嘛……」他頓了頓,「當時我的判斷是,湘西按時赴約,與河川一起喝酒,看色情影碟。但是當我對死者的房間進行逐間檢查後,此事又變得複雜起來。河川和湘西房間內的影碟皆未拆開外包裝。也就是說,真相和我想的不一樣。那麼,房間裡的女人的喘息聲是從哪裡來的?總不見得是湘西對吧。」

三川說到這裡,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用白布遮蓋著頭顱的湘西吉健,他依舊直挺挺地一動不動。

31

她的童年是如此愉快。

由於是女孩兒的緣故,父母對她給予了更多的寵愛。雖說是個孩子,但她也能從和同齡人間的比較中體會到這種區別。一次,她說喜歡某個娃娃,父母就在她的房間裡把整個系列的玩偶都買了回來,把房間裡佈置成了一座城堡。在這種幾近溺愛的氛圍裡,她慢慢長大。母親陪伴她的時間比較多,於是也對她較為嚴厲。相比之下,父親的愛是她最期盼的。父親一有時間就帶著她們外出,有時把她抱在懷裡,呵護得如同公主一般;有時讓她騎在脖子上,飛奔著衝向大樹,像個男孩兒,像名勇士一般。

在她幼小的心裡,父親毫無疑問是世間最偉大的男子。他帶著她們遊山玩水,為她做飯、講故事,陪著她重新壘起倒塌的積木塔。

32

「這樣說來,房間裡應該有一個女人。也許房間裡有三個人:河川、湘西和那個女人;或者,進房間的就只是那個女人。第一種假設似乎很瘋狂。三人在房間裡做著什麼,我想每個成年人都能想象。」說到這裡,三川拿起桌上套在塑封袋裡的手機,「這是多利亞的手機。我檢視了一下通話記錄和簡訊記錄,發現在昨晚十一點左右,收到一條來自河川的簡訊,內容是:寶貝,想你了。說到這裡,大家都明白了,到房間裡去的人,很可能是河川的太太多利亞。而且,是河川叫去的。我看了簡訊,腦中出現的是夫妻‘床頭吵,床尾和’那樣的畫面。只是,我又查閱了這對夫妻之間的聊天記錄,發現他們之間的溝通,幾乎全是通過電話來聯絡的,而非簡訊。實際上,這是二人近半年來的第一次簡訊溝通。而且,我們的床頭也都有電話,呼叫隔壁的房間只需撥通房間號,其實很方便。這麼多疑點堆積起來,就在我的腦中產生了一個疑問:簡訊和電話的區別在哪裡?其實問題很簡單,發簡訊的未必是本人。在房間裡給多利亞發簡訊的,也許並不是河川,而是另一個人。他等待著多利亞的到來,將二人殺害。這個人是否就是約酒喝的湘西吉健呢?他將二人殺害,之後自己由於某種原因墜樓身亡。原因可能是畏罪,可能是酒醒之後的懺悔……但是,湘西那戴著兩副隱形眼鏡的眼睛就能推翻這個假設。我覺得,三人之間的情殺,恰恰是兇手希望給我設計的假象,如果我這樣想,那麼這個案件就可以結案——兇手殺害被害人之後畏罪自殺。而真正的兇手,則逍遙法外。」三川純激動地講述著一切,眼睛死死地盯著人群裡的某一個人。

33

歡喜只在一念之間。失去這樣的父親和家庭,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她的青春期來得很早,叛逆如同狂風驟雨一般襲來,傷害周圍人的同時,也深深刺痛自己。她幾乎不主動交朋友,也沒有人願意和她往來。她的個子開始長高,臉蛋不再是圓圓的,老天給了她一張面目清秀,眉眼傳神的臉龐。當她剪短髮的時候,像個男孩子。她並不排斥長髮,長髮會讓自己想起往昔的歲月。教過她的老師們認為她的頭腦很好,唸書不是問題。當然,前提是心思如果在學習上的話。她的成績總是墊底,有時甚至也不怎麼去學校。老師們也由她放任自流,誰會為了一個差生多花精力呢。她從學校溜出去,在空曠的馬路上騎著腳踏車,讓風劃過髮梢,劃過指尖,穿透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孤獨得久了,一些壞習慣就慢慢地在她心底開始滋生和蔓延開來。

34

三川純繼續講述。

「既然這個說法不成立,我思考了第二種可能性,那就是房間裡有另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就是全案的關鍵所在。很有可能,就是她策劃了整個案件。我做了大膽的假設,她先進入河川的房間,將其殺害。這一點我有一些依據,因為河川頸上的勒痕極像二次傷害。也就是說,在被吊起之前,也許他就已經死於非命了。之後,她設法叫來多利亞,並謀殺了她。同時,她依靠某種方法,確保約酒的湘西不會進屋。當湘西出門後,她接著殺害了他。隨著一連串連環謀殺之後,她像個無辜者一樣,躲藏在了人群背後。」三川堅定地說。

「既然如此,我對作案兇器進行了檢查。也就是那根繩子。我不知道它的來歷,石原也不清楚。想必是兇手一早就準備好的。讓我想不通的是,吊死人為何要用那麼長的繩子,使用起來動靜大,也不方便。後來,當我一邊檢查,一邊丈量繩子長度的時候,在多利亞頸旁的那根繩子上發現了一些鮮為人知的細節:繩子上有一些玫紅色斑點。我第一時間想到,那是也許是死者在掙扎時,無意間留下的。那會是什麼呢?」他用雙手比劃掙扎的動作,「那是指甲油。經查,那顏色和多利亞指甲上的顏色是一致的,都是玫紅色。也就是說,多利亞在半懸空掙扎時,無意間抹上去的。然後一個困擾我的問題是,搬動兩具成人的屍體不是件簡單事兒,我想我們在座的哪一位靠個人的力量都無法輕易辦到,尤其是湘西的屍體。當我站在二樓思考時,我產生了一個大膽的假設——這裡恐怕需要藉助一臺機器的力量。那臺機器作為動力源,繩子是中間的橋樑,另一端就綁在死者的脖子上。那麼那臺‘機器幫兇’會是什麼呢?石原曾告訴我,昨晚聽到過洗衣機的聲響。我頓時明白了,兇手依靠滾筒旋轉的力量,扯動繩索,先把屍體移到樓梯口,之後再通過吊索原理,把他們穩穩地吊至到現在的位置。不得不說,真是巧妙的借力,多麼精心設定的計劃!只是這‘機器幫兇’有個小疏忽,繩子在經過滾筒內時,多利亞指甲上玫紅色的指甲油擦在了滾筒的內壁上。這一點,我已經求證了。雖然它做了幫兇,可是在破案的關鍵時刻,它首先交待了呢。」三川純放慢了語速,再次凝視面前的四個人。

35

她把腳踏車倚靠在樹旁,也不上鎖,就跑進唱片店裡去了。在這裡,沒有什麼小偷強盜。

白天,店裡的顧客不多,店員懶洋洋地趴在桌上。她在琳琅滿目的唱片架裡遊走,找到她最愛的民謠唱片。店裡還提供試聽的服務,她把已有些破損的耳機扣在頭上,按下播放鍵,旋轉著的唱片開始發聲。歌手的聲音熟悉而陌生,她的眼角有些溼潤。她摘下耳機,拿著唱片來到唱片店的角落裡,左手微微撐開袋子,右手將唱片塞入袋中,她用眼角撇了撇四周,沒有人注意她。她又在店裡轉了兩圈,緩步走了出去。

日光下,她的心怦怦飛速跳著。樹上的知了伴隨著心跳的節奏,拼命地叫著。

36

「至於湘西,我猜想他可能不是計劃的一部分。至於他是怎麼闖入的,他又是如何躺在那裡,我還沒有一個確定的答案。之後,我向各位瞭解了情況,這裡面,有些人在撒謊。」三川託著下巴說。

「桃山前輩,我想你首先沒有說老實話。」他說,「你曾說,昨晚你洗完澡之後就休息了是吧。」

「沒錯。」桃山亞紀板著臉說。

「雖然洗澡水多一些泡著才舒服,可是也沒必要把浴室的地板都鋪滿為止吧?」三川說。

「這……」桃山語塞。

「我猜想,屋內水龍頭裡放著的洗澡水,只是讓外人誤以為您在裡面洗澡,從而方便您偷偷溜出去的不在場證明吧。」三川說。

「溜出去?笑話!我溜到那裡去?注意你的用詞!」桃山怒吼。

「盜竊。」三川說,「您去到了某一間沒有主人的空屋內,進行盜竊。您一進來時,我就感覺似曾相識。我曾讀過您的卷宗,東京明星圈內有名的盜竊慣犯,桃山亞紀女士。儘管您有渠道拜託警界不對外聲張此事,但卻不成想,被一個整天無所事事,愛泡資料室的刑警偶爾翻閱到吧。於是,你進入了空屋實施盜竊,我想這時候恐怕主人回來了,您插翅難飛。在屋裡無法出去,於是就造成了浴室的水漫金山。如果像您所說的一樣,一直都在的話,難道會看著洗澡水外流而不管,把地板浸泡成那樣?」

桃山亞紀的額角蹦出了青筋,雙眼充滿血絲。

「接下來該解決的問題是,您趁機去了誰的房間。這就又回到了之前那個推理,在河川房間裡的那個女人是誰?我們還剩下兩個選項,岸本夏美和高園美森。按照岸本的說法,輔以加佛的證詞,這個姐姐始終陪在他身邊睡覺。那麼,我們暫時排除她作案的可能性。那麼就剩下高園了……」三川說。

「不是我!」高園美森呼喊了起來。

三川示意她別激動,繼續說:「我並沒有下此結論。我們假設一下,如果是嫌犯是你高園,在如此精心設計的一番謀殺案後,如何脫身呢?難道通過說自己在屋子裡睡覺而開脫罪名?如此精彩的殺人計劃,卻虎頭蛇尾,讓自己不能全身而退?這太不合理了。所以,我就把你暫時放在一邊,將重心轉移到那個有完美不在場證明的人身上。她的不在場證明真的如此完美嗎?也許不是。」

37

她生命的第二個轉折點,在她15歲那年突然而至。

自從弟弟出生之後,父母對她的愛就戛然而止了。她做什麼都可以,即便因為盜竊被學校開除,他們的關注也並未因此而增多半點。她仰面躺在谷堆上,用帽子遮擋住太陽。她對著田間唱歌,歌聲悠揚,隨著風飄出半里遠。在她的心裡,一切早已釋然,自從八歲那年被陌生人帶離那個原本溫馨的家之後,她身邊的那對新父母,也只是被稱為父母的軀殼罷了。至於原本的那個家,也早已回不去了。父親出軌,放棄了照顧家庭的責任後,母親終日失魂落魄。她永遠記得那天下午,就在父親難得陪伴她遊玩的時刻,那個女人的電話響了起來,父親讓她一個人早些回家,自己獨自離開了。也就是在那個下午,一輛麵包車攔住了她的去路,將她帶到了這個鄉村。陌生的環境,陌生的父母,她和母親,和東京,和所有的幸福失聯了。

她的眼角流下了眼淚。

我一定要回去。

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剛才是你在唱歌嗎?

她移開帽子,刺眼的陽光裡,一張腦滿腸肥的面孔對著她微笑。

「我是搞音樂的,叫湘西吉健。你喜歡唱歌,我帶你回東京啊。」

她點點頭,臉上盡是天真。

「你還沒告訴我叫什麼名字?」

「我,」她思考了一秒鐘,「就叫我岸本夏美吧。」

40

「我從不質疑孩子的誠實,對於加佛的證詞我沒有任何懷疑。只是,睡夢裡一直抱著他的姐姐,並不是沒有機會離開。只要有一個替補人選,來照顧這個弟弟,她就可以隨時脫身。誰最合適呢?高園如何?年齡、身形、感覺……各方面都接近。但是,選擇一個絕對不會拆穿這個把戲的人,顯得更加牢靠。誰會言聽計從,而且絕對保密呢?那就是你——廣田慎之。」三川目光射向廣田,「正是你,代替岸本夏美照顧加佛,讓她有時間出門進行這項殘酷的殺人計劃。至於她,進入河川的房間,與之發生關係後,就有辦法殺害對方。河川在被吊起之前,應該就已經死亡了,而被她以河川的身份請進房間的多利亞,則多半受到襲擊是去抵抗能力,之後被殘忍地執行了絞刑。那麼,岸本又是怎樣順利進入河川房間的?這裡恐怕是湘西吉健乾的好事。他手裡掌控的美少女們,恐怕是他進行皮肉交易的籌碼。通過和大牌明星之間的交易,來獲得酬勞。所以,他只需和河川達成協議,晚上女孩投懷送抱就順理成章了。至於高園在這裡面扮演的角色嘛……」三川說著,揉了揉下巴。

「你!」廣田慎之猛地站起身,「證據呢?證據是什麼?這都是你的臆測而已啊!」

在二樓的加佛趴在扶手上,目睹樓下的一切。

「別說了!」岸本夏美髮出了一聲絕望的尖叫。

三川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了那張裝在塑封袋裡的黑白照片。

41

晴朗的午後,電視臺門前的馬路上車來人往,一派夏意盎然。

三川純抬腕看了看錶,喝了一口滿是冰塊的咖啡飲料,他等的人已經遲到了半個小時。

咖啡店的門被推開,門上懸掛的鈴鐺發出悅耳的聲音。一個穿著工作制服,戴著墨鏡,脖子裡掛著工作證的女子出現在店內,服務員向她打起招呼。三川舉起右手,女子便向他徑直走來。

「大姐,」三川說,「太慢了吧。」

「我沒想到刑警也會那麼準時啊。」石原奈子摘下墨鏡笑著說,「那件事情都處理妥當了?」

「啊,」三川用手指敲打著桌面,「接近尾聲了。你這裡如何?」

「節目被暫時停止了,不過總算一切都順利解決了。」石原說,「對了,我一直想問你,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岸本的?」

「從我看到那張照片啊。」三川目光望向遠方,淡淡地說,「那張黑白照片是河川的亡妻抱著孩子拍的。其實我從見到岸本的時候起,就感覺在哪裡見過。當時,我的腦子裡忽略了河川亡妻的照片,否則也許能避免這件事也說不定呢。」

「我還是沒理解。」石原說。

「那個孩子的這裡,有胎記。」三川指著手臂上的某個地方,「和岸本夏美在同一個位置,一模一樣。所以,我當時就推測,岸本其實是河川的女兒。怎麼樣,很大膽吧?」

「說下去。」

「岸本選擇在母親的忌日,謀殺了生父和直接導致家庭破裂的第三者。至於上吊的那個設計,我已查證,岸本的生母正是在她被拐之後,自縊身亡的。她也算是用相同的手法,為母親報仇了吧。同時,岸本用一種有悖人倫的方法近距離接觸她的父親,你可想而知,河川在臨死的一剎那,知道正勒著自己脖子的,是失蹤已久的生女,這是多崩潰的一件事啊。對了,兇器正是河川的領帶。岸本在事後,用領帶勒死了癱軟的父親,之後,她誘騙多利亞進屋,在她的後腦一記重擊,讓她昏迷。最後,活生生地吊死了她……」三川把石原面前的飲料,向她推了推。

「那麼,那個湘西呢?」石原焦急地問。

「根據高園美森交代的情況,」三川說,「湘西吉健安排岸本進入河川的房間。而正當岸本在河川的房間進行著殘忍的謀殺計劃時,他也給自己找好了目標,那就是高園美森。我相信,那對姐妹花早已是湘西的玩物,任他擺佈。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徑直走向高園的房間。沒想到的是,他恰巧被岸本放在屋外的繩子絆倒,本就喝得不省人事的他,結果在地上睡著了。這時候,正在廣田慎之房間內行竊的桃山亞紀出來望風,被岸本抓個正著。於是,岸本、高園、廣田三個人以曝光她的盜竊為代價,拉她入夥。四個人一起把醉酒中的胖子扔下了樓。」

「我的天哪……」

「這些情節如果他們不說……」三川靠著椅背,「我是無法推理出的呀。不巧的是,他們無意間發現湘西的一片隱形眼鏡掉落出來,放回眼眶的時候出了差錯,百密一疏啊。」

「復仇……卻為何要採取如此極端的方式啊。」石原感慨。「不知岸本是否想過,她毀滅了自己,卻無形間讓加佛失去了父母,世上可能因此而誕生一個新的惡魔啊。」

「你說那個孩子啊。」三川看著身邊的石原,「他現在暫時由我照顧了。」

石原啊了一聲,瞪大了雙眼,看著面前這位不修邊幅的刑警。

「怎麼,對我不放心?」

「你說呢?」

「至少,他可以跟我學唱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