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霧降人間。
凌晨時分,灰濛濛的天空籠罩著古城小鎮,白簷紅瓦迷離不見,街道人家若隱若現,不過五米的視野內皆是朦朧灰白,給這寧靜的小鎮平添一份詭異古怪之感。
趙守全將車停在古樓油鋪前,我隔著車窗望向霧中熟悉的樓閣,霎那間彷彿看到有紅衣小女孩兒亭亭獨立在門口,怡然微笑。
暗自搖搖頭,心中更加好奇,鄧銘已經回到牡市,元雨潞又去了何方?
趙守全冷眉寒目,回過頭問:「這就是你和鄧銘遇見的地方?」
我恍惚點頭,喃喃道:「油鋪應該就是徐曉軍十四年前從牡市逃走後的棲身之所,我問過載我們的司機,他說這家自殺的主人姓徐。」
趙守全微微沉思,道:「沒有證據前,我不會相信徐曉軍已死,dna檢測結果就擺在警局我的辦公室桌上,你說我是信你一個前通緝犯的話,還是法醫和科學?」
我在路上本已平復心情,聽聞其話,執拗說:「不下車,向前開,我知道他的墓地在哪裡,屍骨總不會騙你吧!」
趙守全望了眼濃霧中古樓,半信半疑發動車輛,似有意似無意的提點說:「徐海,如果找不到證明徐曉軍清白的證據,我有資格懷疑你與兇犯合謀,故意將我帶到這裡,引開警方,好放縱他逃跑。」
我咬牙忍著心中的憤怨,僵硬吐出一個字:「好。」
警車緩慢向前行駛,車燈前的灰霧愈漸深沉,我憑藉回憶向兩側看去,依稀記得墓地的位置是小鎮邊緣,一座木房後,還有木房內怪異的老人。
大概半個小時,車窗外儼然的二層古樓已經變換成高低不齊的落敗土房,我的眼神漸漸銳利,不遠了。
黑暗中不遠處模糊的一點燈光令我的眼睛突然瞪大,喊道:「就是那!」
趙守全即刻減速,隨著離光源越來越近,小木屋也愈漸清晰,隔著車窗我都能感受到四周荒野的徹骨寒意。
車輛停在木屋旁,趙守全探頭打量,將槍扣開保險,慢慢回頭揶揄道:「你不會想借機殺害我吧。」
我瞥了他一眼,開門下車,不做回答。
站在大霧中,冰涼的風與水氣撲面而來,皮膚上溼答答的,我裹緊外套走到木屋門前,輕輕敲打。
裡面傳來蒼老的聲音:「誰呀?」
「大爺,開下門。」
我將腦袋放到窗邊,依然是上次的那位老者,他坐在小床上正呆呆的看著我,眼中沒有生氣,如同死人。
老者費力的起身,蹣跚拉開木門,看到我和趙守全,面無表情道:「要墓地嗎?」
趙守全一愣,我對老者擺擺手說:「大爺,您不記得我了麼?前些日子我來過這裡找紅色小房子。」
老者眉頭一皺,湊到我面前如狼狗見食物般,嗅了嗅我的臉,頓時一股怪異的味道鑽入鼻孔,味道有點類似發黴的飯菜,酸苦腐臭。
我退後兩步避開他,尷尬道:「這次我們來是想問問您,鬼門冢是什麼時候送來的?」
老者岣嶁著身體,似是想起我,搖頭說:「有些年頭了,我這老眼昏花,記不得。」
說著老者就要回身入木房,我說道:「是不是四年前?」
老者腳步一滯。
「他就是鎮裡油鋪的老闆,在店中上吊自殺,連隔壁龍爪縣的人都知道,您卻忘了嗎!」
老者轉動腦袋,「你是誰?」
「我是他的兒子。」
四目相對,老者的眼神漸漸變的存有生機,對視一陣後,他轉回身進入木房。
「進來說吧。」
我對趙守全眼神示意,他從始至終站在旁側一言不發,握著手槍似乎在想些什麼。
我和趙守全一前一後走進狹窄的小木屋,老者扶著床邊緩慢坐下,好似這幾步路就掏空了他的體力,背靠火牆拼命喘息著。
「我們這個鎮子很少有外人來,更別提遷居到這裡……你說的人我記得,徐家的小子嘛,他的父母我也認識。」
聞言我心中陡然興奮,又些許傷感,就像木屋外的荒野,風水凌亂。
我說:「他是不是叫做徐曉軍。」
老者閉著眼睛,彷彿回憶著小鎮的歷史,慢慢說道:「沒錯,那孩子小時候是鎮裡的驕傲,唯一一個大學生,我還記得他考上大學那天,鎮裡的人都到他家去祝賀,給他父母樂的喲,嘴都合不上。
後來他走了沒兩年,他父母就病逝了,當時通訊不方便,葬禮還是我們湊錢辦的,墓地就在後面,我親自挑選挖出來的。
十多年前吧,徐家小子回到了鎮裡,聽說他念完大學去當兵了,反正回來時已沒有人樣,窮困潦倒,一打眼就知道肯定是落魄了。
鎮裡的人都心善,幫著他將店鋪重新整理出來,當個營生讓他養家餬口,還有人上門說媒,他卻統統拒絕,不願意結婚。
再後來……他好像有個朋友也是當兵的,經常帶著個女娃娃來看他。
別看他平時悶悶不樂,連話也不愛說,只要他朋友一來,定是四處買肉買菜招待,高興的不得了。
可惜啊,幾年前自殺了……不過也有人說他是被殺的,到現在大家也弄不清楚……
他死後,是他朋友來給操辦的葬禮,沒啥人,草草選了塊墓地,只是他朋友對我交代,如果有人來取東西挖墳,讓我別攔著。」
「他朋友長什麼樣?」
老者聽到我的話「咯咯」笑了起來,就像鴨子發出的聲音,搖頭說:「我六年前眼睛就不好使了,看東西只能看個輪廓而已。」
我只好放棄,心裡如落著石頭般堵得慌,看來我父親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