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堅強的姑娘啊!
齊藤一太不由得這樣想。
儘管到了這種時候,從八田亞季的側臉看,仍然有一股保持冷靜的堅強透露出來。
上次與齊藤在內務省的會議室見面的時候,亞季穿的是一身雅緻的西裝,今天穿的則是真皮緊身專用摩托服,清晰地勾勒出優美的線條。特別是那嬌小華麗的肩膀,好像齊藤一把就能攥在掌心似的。她的左手拿著一個全臉頭盔,因為剛剛跑進醫院,呼吸還沒有調勻,胸脯一起一伏地喘著氣。
她的前方數米處,八田輝明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那是隔離病房的搶救室,外人只能隔著厚厚的玻璃看到他,不能靠近也不能觸控。
「感測器發出異常警報是兩小時以前的事。護士們趕到他的病房時,意識反應已經沒有了。」齊藤一邊觀察著八田亞季的表情變化一邊說道,「不是單純的昏睡,現在,八田輝明的大腦裡,沒有任何人的意識存在……」
八田亞季轉向齊藤,注視著他。
「成了完完全全的空殼肉體。」齊藤補充道。
「空殼肉體……」
亞季就像再次遇到了惡魔,臉色大變。她轉過身去,看著八田輝明。
「是那個叫雅音的人嗎?是那個人把我哥哥……」
「實在對不起。沒有預測到事態會發展到這一步,是我們的失誤。」
八田亞季雙手把頭盔抱在胸前,真皮摩托服發出一聲摩擦音。
「哥哥走了。丟下我們一家走了。」
「八田輝明先生的意識,並沒有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一定還在什麼地方存在。他的意識既然能出去,就一定還能回來。現在還不是放棄的時候。」
八田亞季緊閉著嘴唇,眨了一下眼睛以後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我不能放棄,直到最後也要相信哥哥能回來。因為他的身體還活著,他的意識還有迴歸的地方。」
齊藤的胸膛好像被什麼東西塞滿了,說不出話來。
「齊藤先生……」
「……您說。」
「我還可以到這裡來嗎?哥哥如果知道我常來,他的意識就會回來的。您說呢?」
「您能這樣做真是太好了。您的想法,一定能傳達給八田輝明先生。」
八田亞季那傷心的眼睛直視著齊藤。
齊藤慌了:「對不起,請原諒我說話太輕率。」
「……沒有啊。」
八田亞季搖了搖頭。
然後輕輕地吐了一口氣,略施一禮。
「謝謝您!」
從她的聲音裡,可以聽出已經恢復了一些氣力。
2
隨著奈米掃描技術的進步,判明瞭人的大腦活動的基本單位是神經細胞以後,研究者們的下一個課題就是將大腦的功能在電腦上完全再現。當時,電腦的演算能力已經可以跟人腦相匹敵。研究者們認為,既然已經把大腦的構成搞清楚了,再現大腦的功能就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但是,實際操作起來,再現率遠遠達不到100%。肯定是因為還缺少什麼。大腦原本是由數碼和模擬訊號控制的,比起數碼來,模擬訊號的精度和效率都差得多,但如果想在電腦上完全再現人的大腦的功能,模擬訊號也有必要嚴密而精確地再現。基於這種觀點,麻田幸雄開發了人工神經細胞複合體,並利用這種複合體做成的數百萬微小模組,最終完成了人工大腦。即便到了現在,世界標準的人工大腦也是麻田型腦裝置。麻田型腦裝置,不僅可以再現大腦的功能,而且可以再現作為人體器官的大腦本身。所以,在試驗意識傳輸用奈米機器人的效果的時候,也能使用麻田型腦裝置。
「這是第八組的最後一個。‘大殿’已經重置設計。」
零科學技術公司奈米機器人研究所設計小組的大原研究員,慎重地把腦裝置放在地板上。腦裝置接上能源單元以後,綠色指示燈立刻亮了起來。
「這就三百二十四種了嗎?」神內所長問道。
神內所長直起腰來,環視會議室。會議室的桌子全都收起來了,寬敞的大會議室甚至可以打籃球。地板上的能源單元和腦裝置,擺成一個巨大的方陣,就像日本古代的平安京那樣井然有序。每個腦裝置裡,都輸入了電腦設計合成的具有陷阱功能的φ機器人。
「‘大殿’還能繼續設計嗎?」神內所長又問。
「應該沒問題吧。不過,我認為還要等待相當長的時間才能開始第九組的設計。重置第七組設計到開始第八組設計經過了二十七個小時,重置第六組設計到開始第七組設計經過了十二個小時。從重置到開始,等待的時間越來越長。」大原研究員答道。
「具有陷阱功能的腦裝置,只要有一個能發揮作用就可以了。」神內說道。
在一般情況下,利用腦裝置做實驗,僅僅侷限於通過了反向模擬的實驗體,但眼下的形勢緊迫,來不及做反向模擬,具有陷阱功能的φ機器人一設計出來就要正式投入使用。
「相信‘大殿’的能力吧!如果‘大殿’不能成功的話,別的電腦也不可能成功。」神內補充道。
「大殿」是研究所裡設計用電腦的愛稱。φ機器人和雅音用的奈米機器人,都是「大殿」設計的。
「是啊。」
大原是一個非常執著的研究員,一開始就是「大殿」的負責人。他的工作不只是編寫設計編碼,為了提高「大殿」的效能,他還負責更新軟體,維護保養。因此,在「大殿」裡發現了不明不白的設計編碼以後,他認為自己有責任,還提交了辭呈。這次設計具有陷阱功能的φ機器人,對於他和「大殿」來說,都是一場雪恥之戰。
「從第九組開始,放在我的房間裡吧。」
「所長辦公室?那怎麼行?」
「這裡已經放不下了,又沒有別的合適的地方。」
「知道了。」
「今天就到這裡吧,你回家吧。」
已經晚上十點多了。研究所裡只剩下神內和大原兩個人了。
「有情況的話,薩尼會通知我們的。薩尼!拜託了!」
「您二位就放心吧!」薩尼朗聲答道。
薩尼是研究所新的人工智慧管理系統的愛稱。以前的人工智慧管理系統愛麗絲,上次出事以後就拆除了。
「那麼,我先走了。」
大原向神內略施一禮,準備回家。
就在這時,擺在地板上的三百二十四個腦裝置上的紅色指示燈,突然一個接一個地閃亮起來。每個腦裝置上的紅色指示燈閃亮時間估計不到一秒。這絕對不是幻覺。正要離去的大原停下腳步,驚呆了。
腦裝置上的紅色指示燈亮起,說明腦裝置裡進去了人的意識。那麼,紅色指示燈轉瞬又熄滅呢……
「……是雅音!」神內說道,「剛才,肯定是雅音一個接一個地進入了這些腦裝置!」
「可是,我們設計的陷阱……」
「看來‘大殿’設計的三百二十四種奈米機器人,都具有φ機器人功能,但都沒能捕獲雅音。」
「也就是說,‘大殿’設計了三百多種,一種都沒有成功,這……」
大原說完,臉上流露出遺憾的表情。
「大原,我們沒有時間消沉。雅音已經開始巡視所有感染了φ機器人的大腦了!」
「……是。」
「其實,你好好想想,這種狀態並不壞。」
神內顯得很興奮,這跟他的性格不太一致。很久沒有感覺到的成功的喜悅,從內心深處湧上來。
「根據我們的推測,雅音巡視的速度如果不是很快的話,就很難掉進我們給他設計的陷阱。可是你看,他好像分不清活人的大腦和腦裝置的區別。僅此一點,就是我們的收穫。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把精力集中在附加於φ機器人的陷阱功能上。只要陷阱功能設計好了,就能捕獲雅音。就看‘大殿’的本事了!」
大原慎重地點了點頭。
神內朝著天花板喊道:「薩尼!從剛才的紅色指示燈閃亮到下次紅色指示燈閃亮,間隔多長時間,記錄下來!」
「知道啦!」
把間隔時間記錄下來,就可以大體掌握雅音巡視的速度了。
3
高樓,人群,水,貓,辦公室,房間裡的牆壁,街道,河流,人臉,天空,飄浮於半空的顯示器畫面,飯菜,大地,沙漠,紅色的太陽,筆直地延伸的道路。
毫無脈絡地不停變換的映像,都是我的意識通過φ次元移動進入別人的大腦時感知的視覺資訊。恐怕我感知的資訊還有更多,只是來不及處理罷了。如果一直感知這樣一些資訊,我會得精神病的。我想閉上眼睛不看,可是我沒有眼睛可閉。我想停下來,可是停不下來。我除了一直感知下去別無他法,我將永遠被暴露在資訊的暴雨裡。
儘管如此,我也能感覺到映像的明暗。明亮的映像持續一段時間以後,就會漸漸暗下去。黑暗的映像持續的時候就是黑夜。現在,我們正在一個挨一個地快速移動於感染了φ機器人的人們的大腦,但並不是隨機移動,而是按照先近後遠的順序移動。
「沒錯,是這樣的。」
我聽到了雅音的聲音。
與其說是聽到了他的聲音,倒不如說是他的思想流入了我的意識。
「雖說φ次元移動與距離無關,但有規則地按照先近後遠的順序巡視更容易一些。」
聽到了那個聲音的我,沒有實體。我想看看自己的手腳,但手腳的位置什麼都沒有。我只是作為一個能感知資訊、能思考的主體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看來你也習慣了,現在開始提高巡視速度。」
(啊?還要提高?)
就像是火箭助推器點了火,速度一下子就上去了。不停地變換的映像已經無法辨別,他還在加速,再加速。簡直是胡鬧嘛!我正要大聲喊叫的時候,「咚」的一聲,猶如穿破了一面牆,映像瞬間變成了無邊無際的空間。
我被扔進了那個無邊無際的空間。是的,確實是一個無限寬廣的空間,還有時間在流淌。空間裡充滿了白色的光。不,還不單純是白色的光,那是一個由大量帶著各種顏色的光帶構成的空間,不知有多遠,不知有多深,到處都是光的粒子。
「每一個光的粒子,都塞滿了一個人的大腦處理的所有資訊,包括他看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所有資訊。」
(這……就是你所說的新宇宙?)
「不是。」
(不是?)
「現在我們只不過是在巡視人們的大腦。全人類的一半,也就是大約四十億人的大腦,我們就是一秒鐘巡視一萬個,巡視一遍也要一百個小時以上。」
(四十億人的大腦……就是這些光?)
「我想等全人類都感染上奈米機器人,但在等待的過程中,人類也許會研發出使φ機器人失效的疫苗來。」
(……早晚會研發出來。那時候,你的計劃也會被阻止,這個空間,還有就要誕生的新宇宙都將消失得無影無蹤。)
「用我的設計編碼研發的奈米機器人不是那麼好對付的。研發出使其失效的疫苗來,至少也得一個月。我們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只有一個月嗎?)
「你還是不懂啊!」雅音笑了,「新宇宙的誕生,就是新時間的開始。我們作為創造者,可以通過思考操縱時間的流動。我們的一個月,可以跟數千年相匹敵。」
(這可能嗎?)
「至於是否可能,我沒有證據,所以才值得一試。我說得不對嗎?」
(……)
「我不想讓人們忘記的,是曾經有過這次實驗。以前沒有一個人做過的實驗,現在迎來了最後階段!」
從雅音的聲音裡傳達出來一種勇猛的氣勢。
(可是,最終還是逃不過消亡的命運。即便如此也無所謂嗎?)
「就算他們把我當成恐怖分子,研發疫苗阻止我,我也要幹到底!」
(哦……)
「地球上的生命早晚會死絕的。就算死不絕,數十億年以後,老邁年高的太陽變得龐大無比,也會把地球表面的一切燒光。我們所在的銀河系,最終也會由於重力失衡變成巨大的黑洞。終有一天一切都會消亡,你能說我們現在活著就沒有意義嗎?」
(你的意思是說,你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我沒有你說的那麼偉大。」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沒有發生大爆炸,你所期待的新宇宙也沒有誕生呢?)
「那就是實驗失敗,說明我的假說是錯誤的。我不能保證沒有這種可能性。」
(你和我就都消滅了,是吧?)
「那有什麼?本來你我的肉體都已經死了。」
雅音說話的腔調真令人討厭,就連我都生氣了。但是,我還能生氣,是不是說明我也像雅音一樣有點從容不迫了?
(那麼,接下來我們應該做什麼呢?)
「逐步提高巡視速度。四十多億個光的粒子重合為一個的時候,就會發生大爆炸。新宇宙,也就是基於思考構成的新世界就會誕生。」
(我們的自我意識崩潰的可能性呢?)
「可能性我不能否定,不過,我覺得不至於。只要我們能彼此認識就不至於。」
(你不害怕嗎?)
「你呢?」
(我害怕,這還用說嗎?)
「你想回去嗎?」
我想說,廢話!當然想啊。可同時又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躊躇。
「我也害怕。但是,我內心還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感覺,這種感覺壓倒了恐懼感。你不也是這樣嗎?」
(躍躍欲試的感覺?)
「表面看起來你好像感到問題嚴重,其實你非常期待。我說得不對嗎?」
我想立刻否定,居然沒有說出來。雅音的話射中了我內心深處一片真實的葉子。無比壯觀的光的空間。也許就要誕生的新宇宙。連時間都能自由操縱的思考世界。展現在眼前的是無限寬廣的未知的領域。踏進那未知的領域之前的興奮。不知道為什麼,一種懷念之情湧上心頭,我想哭。與此產生共鳴的,不是作為八田輝明的假記憶。也許我有了成為八田輝明之前的真正的我的感覺。剛才那種不可思議的躊躇,也許就是真正的我的感覺吧。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冒險啊。)
「什麼?」
(冒險。小時候,你沒嘗試過嗎?)
「遺憾的是我從小體弱多病,而且五歲的時候我的肉體就死了,沒有嘗試過冒險。只有意識進入了腦裝置。」
(啊……我想起來了。對不起。)
「但是,你這個比喻很好。冒險,比實驗還叫人覺得愉快,挺好!」
雅音用詼諧的口吻說道。
雅音又說:「那麼,就讓我們開始冒險吧!」
*
神內的大辦公桌,有可以同時調出很多虛擬顯示器畫面的功能,以前是為了跟研究所內各部門溝通、開電視會議等,通常使用所內的網路。這次為了跟內務省共同作戰,特意開通了外網。
現在,飄浮在神內面前的畫面有五個,分別是厚生局局長渡邊、厚生局第六科科長玉城、第十九組特殊案件處理官御所、解析小組的羽取、第二科科長林田。每個畫面的大小依據畫面裡的人發言與否隨時變化。哪個畫面裡的人發言,哪個畫面就會自動變大。
「林田!使φ機器人失效的疫苗,為什麼這麼長時間都研發不出來?」
斥責林田的渡邊局長的畫面來到最前面,林田科長的畫面被擠到邊上去了。
「我是林田!這個嘛……奈米機器人制造商的負責人說,通常醫療用奈米機器人,是以可以迅速研製出使其失效的疫苗為前提設計的。也就是說,使奈米機器人失效的開關是事先準備好的,所以很容易就能研製出無效化疫苗。但是,φ機器人根本沒有準備那個開關。不僅如此,φ機器人的構造很有可能在設計的時候就設計成了疫苗對它不起作用那種……」
渡邊局長不滿地哼了一聲,對神內說道:「神內所長,您聽見了吧?疫苗研發出來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渡邊局長說話的口氣讓神內感到很有壓力。
「φ機器人是我們研究所的‘大殿’設計的,研發疫苗的工作也許應該交給我們。」神內用巴結上司的口氣說道。
羽取立刻言辭激烈地予以反駁:「不行!沒有必要給無效化疫苗加上φ次元移動功能。‘大殿’就算參加疫苗的研發,也不會因為設計過φ機器人而發揮更大的作用。我認為應該把研發疫苗的工作交給其他奈米機器人制造商,‘大殿’集中精力設計陷阱用φ機器人。雙管齊下,才是最好的佈局。」
「知道了知道了。」渡邊局長既感到為難,又感到不耐煩。
這時,特殊案件處理官御所發言了。
「雅音上次巡視了三百二十四個腦裝置以後,又來過嗎?」
御所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冷靜。神內在御所面前,總會感到胃部僵硬。現在雖然只不過是視訊會議,也不免有些緊張。
神內答道:「雅音的巡視速度越來越快了。今天天亮之前的觀測結果是間隔了十六個小時,比上次的間隔時間縮短了一倍。也就是說,雅音把全世界感染了φ機器人的四十億人的大腦巡視一遍只用了十六個小時。假如按照每巡視一遍時間減半來計算,那就是八小時、四小時、二小時、一小時、三十分鐘、十五分鐘……巡視一遍的時間將急劇縮短。十七個小時以後,巡視一遍的時間連一秒都用不了。」
「該來的終於要來了。」
玉城科長不由自主地小聲嘟囔了一句。
渡邊局長不滿地皺了皺眉。
玉城科長滿不在乎地問羽取:「羽取,你說雅音現在比較安定,是真的嗎?」
「雖然只能說是比較安定,但我認為,馬上就發生自我意識崩潰的可能性很小。」
通過進一步解析φ機器人的設計編碼,發現由φ機器人構成的各個意識層都設定了後門,而進入最上層的意識可以隨時開啟或關閉後門。雅音利用後門與八田輝明對話,最後將其擄走。在羽取看來,雅音這樣做,大概就是想依靠認識他人的存在,防止自我意識崩潰。如果事實果真如此,就可以認為,雅音在編寫設計編碼的時候,就知道自我意識崩潰的危險性,並採取了相應的對策。
「就算雅音不會自我意識崩潰,他操控一半以上人類的大腦,也是很危險的。而且,φ機器人感染者的人數還在增加,恐怕我們這些人也……」
渡邊局長說的這些話根本不用他說,大家都明白。
神內所長還沒有檢查自己是否感染了奈米機器人,因為他覺得現在做那種檢查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陷阱用φ機器人什麼時候能設計出來,完全看不到希望嗎?如果有進展,哪怕只有一點點,也請您告訴我們。」御所就像看透了神內的心思似的。
神內在御所面前,需要極大的努力才能抬起頭來。
「其實……」神內覺得還沒有把握,最初並沒有打算在視訊會議上說出來。但是,現在他改變了想法:哪怕有一點積極的、正面的資訊,說出來也是有益的。
「我們研究所的‘大殿’好像找到了突破口。從昨天開始的新設計,已經合成了幾個標本,現在正在準備為這些標本配備腦裝置。雅音下一次的巡視也許馬上就要到了,我們爭取趕在那之前完成。」
「這次有希望捕獲雅音嗎?」渡邊局長迫不及待地問道。
「我們期待著這次能捕獲他。」神內只能這樣回答。
「啊?」
就在這時,羽取驚叫了一聲。
「怎麼了?」
渡邊局長生氣地問道。
羽取沒有回答渡邊局長的問話,白皙的臉變得蒼白,一點血色都沒有了。
「神內所長!跟您確認一件事。」羽取焦急地說道。
「什麼事?」
「每個標本都要配備一個腦裝置嗎?」
「是的。每個標本都要配一個腦裝置,所以腦裝置需求量很大,都快供不應求了。」說到這裡,神內忽然覺得脊背發冷,「……糟糕!」
神內所長立刻把會議室裡大原的畫面撥出來。為了給新合成的標本騰地方,大原正在拆除仍然擺在會議室裡的那些失敗的標本。
「所長,我正要聯絡您呢。」
「大原,立刻停止作業!立刻停止!」
*
走在便道上的鹿野突然感到大腦裡有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氣,不由得停下了腳步。他急忙仰望天空,強烈的太陽光使他趕緊眯起眼睛。上空氣流洶湧,棉花似的白雲被撕成一塊一塊地吹走。可是,地上連一絲風都沒有。
「您怎麼了?」
走在前面的高梨回頭看著鹿野問道。
「你沒有感覺嗎?」
「沒有啊。什麼感覺?」
「沒有……沒什麼。」
鹿野就像要擺脫纏繞著自己的空氣似的,大踏步追上了高梨。
*
風壓很大。
其實並沒有颳風,而是凝縮了資訊的光在不停地淋著我,就像風壓很大似的。我現在沒有肉體,這樣說也許不太確切。不過,這種身體被一層層削去的感覺並不是幻覺。
(雅音!)
「我在!」
(我們現在處於怎樣一種狀態?)
「一秒鐘巡視十四萬個人的大腦,四十多億人巡視一遍需要八個小時。」
(大爆炸呢?)
「……還沒到來。」
我感覺雅音的聲音是焦躁不安的。
(不要緊吧?)
「什麼呀?」
(你的計劃是不是發生了問題呀?)
「我們已經踏入了未知的領域。一切都按照預定計劃順利進行是不可能的。」
(這倒也是。)
「我要一下子把速度提上去!」
(啊?你等等!)
「你要隨時認識我,我也隨時認識你。這樣的話,我們各自的自我都可以得到保護。缺了誰都會一起完蛋!」
風壓突然加大了,我差點尖叫起來。如果有肉體的話,我肯定是緊閉雙眼,屏住呼吸,咬緊牙關,因為稍不注意,瞬間就會被捲走。風壓更大了,內心的恐懼不但壓抑不住,反而膨脹起來。
(雅音!)
「什麼事?」
(還要繼續嗎?)
「那當然!」
(能行嗎?)
「能!」
(不是……我是說,就這樣不斷地提高速度,能發生大爆炸嗎?)
「應該能!」
(不過,如果你的假說是錯誤的呢?)
雅音不說話。
(你的假說也有可能是錯誤的吧?剛才你不是說,一切都按照預定計劃順利進行是不可能的嗎?)
「這並不是我隨意的妄想。而是超空間理論在運用於大腦統合的時候,從那個方程式推匯出來的必然結果。要麼誕生一個新宇宙,要麼那個新宇宙已經存在。」
(已經存在?……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實驗還沒有結束!」
光之風像無數刀刃砍向我。
我的意識似乎被切碎了。
馬上就要碎成一片一片的。
「牢牢地認識我!我們兩個的意識要是分開了,轉眼之間就會崩潰的!」
速度更快了。
風壓每一秒都會增加一倍。
我不行了!
再加速我就堅持不住了!
(雅音!)
突然,光和風壓消失了。
但是,巡視並沒有停止,我感覺就像掉進了晴空亂流,只能任其擺佈了。
我站在了大地上。
我依然沒有肉體,準確地說不是站立,而是看到了站在大地上的時候才能看到的景象。那大地無限廣闊,紅色的土地,黑亮的岩石,已經枯乾褪色的植物,基本上沒有什麼遮擋視線的物體,一眼就可以看出去很遠。矮小的奇形怪狀的樹木零零散散,樹冠枝葉茂密,讓人感到無限生機。猶如飄浮在遙遠天邊的山頂被白雪覆蓋,白雪跟藍天形成鮮明的對比。一陣熱風吹來,地面揚起紅色的塵土。
(這裡……發生了什麼?大爆炸?)
「不是,不應該是這樣的……」
忽然一低頭,眼下乾枯的大地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綠色的草坪。一個藍色的皮球飄浮在半空,好像是孩子的玩具。為什麼飄浮在半空呢?仔細一看,原來有兩隻小手拿著。皮球上面印著字,湊過去一看,原來是用英文寫的注意事項。
我差點「啊」的一聲叫出來。
(……小手在動!)
我盯著拿皮球的小孩子的小手。我握起右手,又張開右手。那隻小手好像在遵從著我的意思活動,那是我的手!皮球被夾在小孩子左手和胸部之間,我也感覺到有一個皮球頂住了我的胸部。現在,我有肉體了,那個小孩子就是我的肉體。
我看了看周圍。草坪是一個人家院子裡的草坪,不是很大,院子外面是人行道和馬路,沿著馬路排列著很多一模一樣的二層小樓。好像是某個住宅小區。
(雅音——)
「你在哪裡?」
(……不知道。好像是一個住宅小區。)
「在你的記憶裡有這樣一個住宅小區嗎?」
(沒有。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住宅小區。)
「我在房間裡。」
(你我不在同一個地方嗎?)
「好像是吧。」
(可是,我們還能像這樣彼此認識。)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搞不懂。」雅音的聲音僵硬,「但是,我記得這個房間。這是我小時候的家,還是原來那個樣子。至少我知道,我現在好像在我的記憶裡。」
(這也就是說……)
「你現在看到的,不是八田輝明的記憶,也許是原來的你的記憶。」
(原來的我,小時候住在這樣一個住宅小區裡?)
聽雅音這麼一說,我還真覺得這個地方令人懷念。
(為什麼現在會看到這些?那麼,剛才看到的平原是怎麼回事呢?)
「恐怕,把我們兩個聯絡在一起的關鍵詞,就是記憶。」
(記憶?)
「如果我們現在看到的一切是各自的記憶中的情景的話,那麼,剛才看到的平原也應該跟我們的記憶有關。」
(可是,那種非洲大陸似的地方……)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
「那平原,應該是我們以某種形式繼承下來的遙遠的記憶,或者叫作人類的原風景。」
(原風景……)
「數萬年,數十萬年,甚至數百萬年,記憶被時間磨損得很模糊了,但四十多億人的記憶重疊在一起,也有可能再現為鮮明的景象。」
(你的意思是說,那是我們的遠祖看到過的景象?)
「我們共同的遠祖。與其說是他們實際看到的景象,倒不如說是由些微記憶的痕跡重新構成的景象。」
(那麼,現在看到的景象呢?)
「那就只能是我們自己記憶中的景象了。也許是原風景喚醒了我們的記憶。」
(可是,這是什麼地方呢?路旁有標牌,上面的文字全都是英文。原來的我小時候在國外住過嗎?而且,我覺得這裡的街道很奇怪。所有的房子都是一樣的,白色的外牆,橘黃色的屋頂……)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雅音說話的口氣突然變了。
(標牌上的文字全都是英文……)
「不是這句,那以後的……」
(所有的房子都是一樣的,白色的外牆,橘黃色的屋頂……)
「白色的外牆,橘黃色的屋頂,沒錯吧?」
(……沒錯啊。)
「現在你手上是不是拿著一個藍色皮球?」
聽了雅音的話,我驚得全身緊張起來。
(你……你怎麼知道?)
「看看你對面那所房子二樓的窗戶,誰在窗戶邊上?」
(啊……看見了!一個男孩子,正看著我這邊呢。)
雅音沒有說話。
(這是怎麼回事呢?)
「……天底下真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雅音似乎是在痛苦地呻吟,「現在我們看到的情景,是我們兩個人共同的記憶。」
(我和你共同的……記憶?)
「體弱多病的我,不能到院子裡去玩兒,總是像這樣看著窗外。對面的家裡有一個跟我年齡相仿的男孩,常在院子裡玩皮球。那時候我每天都在想,哪天我的病好了,一定要跟那個男孩成為好朋友,在一起玩兒。」
(窗邊那個男孩子就是你呀?也就是說,那時候你每天都在想,要跟成為八田輝明之前的我成為好朋友?)
「我幼時的願望,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終於變成現實了……」
我仰起頭來看著窗邊的男孩。
男孩向下看著我。
一條直線,合成了一個很大的圓環。
這就是我現在的感覺。
(這是偶然的嗎?)
「只能這麼認為,可這也太像小說裡寫的故事……」
雅音不再說話。
長時間的沉默。
從沉默的深處,有一種東西靜靜地傳來。
就像一陣不規則顫抖的波動。
那是一種活生生的、令人懷念的、觸動心靈的東西。
當我明白這種東西是什麼的時候,我被熾熱的情感包圍了,那是一種我不敢相信的情感。
現在,雅音哭了。
那樣一個雅音。
頑固地否定自己有感傷情緒的雅音。
(雅音,你的心底裡……)
我忽然感到異常。
作者「山田宗樹」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