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邊的男孩不見了。
(……雅音,你去哪兒了?)
沒有迴音。
什麼動靜都沒有。
感覺不到任何東西存在。
我失去了認識的物件。
(雅音……你在哪裡?回答我!)
如果我有身體的話,恐懼會使我全身汗毛倒豎。
我感到上空發生了變化。
抬頭一看。
我驚呆了。
天,塌下來了。
*
視訊會議還在繼續。
「大原,你再說一遍。」
神內為了使自己冷靜下來,放慢速度說道。
「是。一分鐘以前,雅音的巡視波來了。間隔時間比上次縮短了57%,間隔了六小時五十六分十四秒。巡視波過去之後,只有一個腦裝置的紅色指示燈沒有熄滅,一直在亮著。捕獲了一個意識!六百七十二號,‘大殿’昨天晚上新設計的,一個小時以前剛合成的標本!」
「趕緊再合成一個六百七十二號!要快!」
「啊?為什麼還要……」
「跟你解釋需要時間!趕快去再合成一個!」
「腦裝置呢?」
「也準備一個!快!要爭分奪秒!」
「哦……知道了。」
「神內所長!」羽取聲音發僵。
御所和玉城也察覺到了什麼,表情嚴肅。
「對不起,是我太糊塗了。」神內向大家道歉。
「到底是怎麼回事?解釋一下吧!」渡邊局長如墮五里霧中。
「陷阱用機器人成功了,但捕獲的意識只有一個。這次設計的陷阱用機器人,沒有考慮捕獲一個以上的意識。為了優先設計陷阱功能,其他功能沒有設計進去。我們在知道八田輝明被雅音綁架了的時候,應該立刻採取相應措施。」
「不過,陷阱用機器人不是成功了嗎?這就等於走上了通向最終解決問題的大路。」渡邊局長滿面笑容。
「現在還不能這麼說。」羽取給渡邊局長潑冷水,「直到剛才,正是由於雅音的意識和八田輝明的意識互相認識,才保持了比較安定的狀態。現在突然消失了一個,剩下的一個會變得極度不安定。」
「會造成自我意識崩潰,是嗎?」御所問道。
羽取點點頭,然後對神內說道:「神內所長,再合成一個需要多長時間?」
「最少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
「而且,再合成以後也不能馬上捕獲,得等下次巡視波。下次巡視波什麼時候到來呢?根據到目前為止的頻度計算,應該是三個小時以後。問題還不止這些……」
「看來一點都大意不得。」御所說道。
「在極度不安定的情況下,發生什麼嚴重後果都不奇怪。哪怕是早一秒鐘,也要再合成一個。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辦法。」神內所長繼續說道。
「我們現在只能盼著還沒被捕獲的那個意識堅持到那時候了。」羽取祈禱似的說道。
「還沒被捕獲的意識是誰的呢?」玉城科長問道。
神內答道:「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代體,現在馬上把捕獲的意識傳輸給代體,很快就可以知道究竟是雅音的意識還是八田的意識了。」
「科長,我現在馬上到神內所長那邊去!羽取,你去不去?」御所請求道。
「當然去!」
「沒問題嗎?」
「沒問題!」
「那麼,神內所長,一小時以後見!」
御所和羽取的畫面消失了。
一小時以後,御所和羽取來到了神內的研究所,齊藤一太也跟著過來了。又過了一小時,太拉仿生技術公司的代體調整師也趕到了。因為這個被捕獲的意識,要傳輸給太拉仿生技術公司生產的名為tera·mark2的cx2204mk2型代體。代體調整師自我介紹說,他姓佐山。
又合成了一個六百七十二號標本以後,大原馬上將其輸入腦裝置,接上能源單元,就等著下次巡視波到來了。這邊的事情交給大原和羽取,神內和其餘的人全都到意識傳輸實驗室去了。實驗室裡,津村首席研究員和佐山已經開始作業。自己的部下井口是一個模擬人格這件事,使津村精神上受到很大打擊,但表面上他還是跟以前一樣認真工作。傳輸裝置已經把捕獲了意識的腦裝置和一個新代體連線在一起,很快就要傳輸完畢了。
「傳輸率100%。腦裝置裡的意識已經傳輸給代體。」津村向神內報告。
神內點點頭:「佐山先生,開始吧。」
坐在代體旁邊的佐山答應了一聲,面向tera·mark2型代體。佐山擰著兩條粗粗的眉毛,集中精力盯著眼前虛擬顯示器的畫面,用雙手敲擊著虛擬鍵盤。不過,神內他們誰也看不到顯示器畫面和鍵盤。
「迴圈器啟動!」
佐山右手食指用力敲擊了一下,凝視著只有他看得到的顯示器畫面。
好像一切都停止了。
神內屏住呼吸。
齊藤也緊張地盯著代體的頭部。
御所像平時一樣沉著冷靜。
凝重的寂靜在繼續。
佐山輕輕咳嗽一下,清了清嗓子。
「能量已達閾值,馬上就可以看到他是誰了。」
空氣驟然緊張。
代體的頭部慢慢亮起來。
齊藤小聲說了一句:「……來了。」
3d顯示器浮現出一張人臉。
「幸雄!」神內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
御所急忙叮囑佐山:「不要解開固定代體的帶子!」
這樣的話,代體就不能自由行動。
「長官……這……」齊藤顯得有點慌亂,「麻田幸雄還活著。這麼說……從他美國家中地下室那個原始型代體裡消失的意識是雅音的?」
「不會吧。」御所沉著地將雙手撐在代體搬運車的扶手上,上身彎曲著,靠近3d顯示器上浮現出的麻田幸雄的臉。
「你是雅音!」御所非常自信地說道。
麻田幸雄就像什麼都沒聽到似的,眼睛虛妄地看著半空,突然笑了。
「原來如此……是個陷阱啊。」
聽聲音他好像挺高興的。
「回答我的問題。你是雅音嗎?」御所問道。
麻田幸雄總算把視線轉到了御所這邊。
「我的臉,還是麻田幸雄的嗎?」
「是的。」
「……我還是沒甩開他呀。」麻田幸雄無力地嘟囔著,臉上浮現出笑容。
「你是雅音,沒錯吧?」
「沒錯。麻田幸雄早就消失了。我是他的兒子雅音。」說完這句話,雅音閉上眼睛,再也不說什麼了。
「可是,代體頭部的3d顯示器應該顯示的是意識本人的臉。」齊藤還是不能接受。
御所站起來分析道:「這也不奇怪。他作為麻田幸雄活了十年。十年來,他的意識深處,無形中把自己當作麻田幸雄,已經深深地染上了麻田幸雄的顏色。」
「也就是說,在這個過程中,雅音失去了自己的形象?」
「就算沒有失去,也被埋在很難挖出來的遙遠的記憶裡了。雅音失去自己的肉體的時候,還只不過是一個五歲的孩子。」
雅音一直保持沉默。
「雅音的意識被捕獲了,剩下那一個,肯定就是……」
齊藤用懇求的目光看著神內。
*
就在我覺得天塌下來了的那個瞬間,我又被光的粒子吞沒了。光的粒子氣勢更猛,而且流動的方向在不停地變化,我根本沒有時間思考。如果這是現實中的濁流,就算是無謂的掙扎,我也會在生存本能的驅使之下手刨腳蹬幾下吧。可是,現在的我連手腳都沒有。
我拼命叫喊,可始終沒有迴音。我感覺不到雅音的存在,一點點感覺都沒有。雅音不在了嗎?為什麼就這樣隨隨便便地消失了呢?我們兩個都失去了認識的物件,都會造成自我意識崩潰的,雅音不應該不懂啊。
莫非雅音出什麼事了?莫非發生了預想不到的事故?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真的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了。恐懼這個詞根本無法表達我現在的心情。要知道巡視四十億個大腦的是雅音,我只不過是跟在他後面狂奔而已。雅音要是不在了,我除了被這光的漩渦翻弄,還能做什麼呢?
(雅音!你在哪裡?回答我——)
後來我不再叫喊,因為我覺得光的壓力急劇上升了。眨眼之間,光的粒子和粒子相互碰撞,相互擠壓,連鎖反應似的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的硬塊,並開始向中心收縮。收縮得越小,光就越強烈,最後變成了藍光。冰冷的、不吉利的藍光。
*
零科學技術公司奈米機器人研究所會議室的地板上,還擺放著一部分沒有陷阱功能的腦裝置,是為了把握八田輝明意識的巡視狀況留在那裡的。一共五十四個。九個腦裝置組成一個方塊,一共六個方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跟那六個方塊稍微離開一點距離的,是輸入了再合成的六百七十二號φ機器人標本的腦裝置。從輸進去到現在已經過了五十分鐘了。
「薩尼!把最新的錄影調出來!」
大原那硬邦邦的聲音向薩尼發出了指示。
會議室正面的顯示器上映出會議室的全景,是從天花板向下俯瞰的錄影。錄影裡只有大原和羽取兩個人。當時神內、御所、齊藤,以及代體調整師佐山,都在所長室裡,輸入了雅音意識的代體,也被固定在搬運車上進了所長室。
「請看!」大原指了指顯示器畫面。
九分鐘以前,大原報告說,巡視波又來了,神內和齊藤跑進了會議室。為了陪著守護雅音的佐山,御所沒動地方。
就在大原說「請看」的同時,錄影裡的一大片腦裝置的紅色指示燈相繼閃亮。如果紅色指示燈一直亮著,說明腦裝置裡存在意識。亮一下就熄滅,說明意識進去一下就離開了。錄影的最後,紅色指示燈全部熄滅,沒有一個亮著的。
「各位知道吧?」大原指著腳下的一個腦裝置解說道,「這個腦裝置裡,輸入了六百七十二號陷阱用機器人。它的陷阱功能已經由雅音證實過了。再合成的時候不可能有輸入錯誤,跟捕獲雅音那個腦裝置完全一樣。另一個意識卻沒有捕捉到。不僅沒有捕捉到,這個腦裝置,那個意識連進都沒進去過。」
「薩尼!再放一遍錄影,只放紅色指示燈閃亮的那一段就可以了。」神內命令道。
如果真如大原所說,連神內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了。
錄影重放。
錄影裡的紅色指示燈開始閃亮。
「停!」
畫面停止了。
「聚焦腦裝置,慢放!」
從一大片腦裝置最左邊那一臺開始,紅色指示燈一個接一個地閃亮,那是八田輝明的意識在巡視腦裝置。由於巡視的速度比紅色指示燈的反應還要快,儘管是慢放,多個腦裝置似乎也是在同時閃亮。但是,所有腦裝置的紅色指示燈都亮了一遍以後,旁邊那個六百七十二號陷阱用機器人的腦裝置也沒有任何反應。
「這是怎麼回事呢?」齊藤很客氣地問道。
「八田的意識,沒有進入陷阱。」羽取答道。
「陷阱失敗了?」齊藤又問。
「陷阱本身的功能應該沒有問題。」大原馬上答道,「但是,只有當意識進入陷阱的時候,陷阱才有意義。根據對剛才巡視波的觀察,八田的意識根本沒有進入六百七十二號陷阱用機器人的腦裝置。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
「知道是什麼原因嗎?」羽取問道。
「我認為是速度。從上次觀測到巡視波到這次間隔了不到三個小時。巡視的速度更快了。也許跟速度……」
大原突然沉默了。他對自己的判斷也沒有充足的自信。
「所長!」
顯示器畫面變成了御所他們的映像。
「我們通過薩尼掌握了會議室那邊的情況。雅音好像有話要說。」
顯示器畫面出現了雅音的代體頭部。還是麻田幸雄的臉。神內看到老朋友的面孔,心裡亂得很。
「所長!陷阱好像沒起作用嘛。」雅音說話了。
雅音一聲「所長」,使神內胸中湧起一股熱浪。這個聲音,曾經跟神內通宵達旦地討論學術問題,他就是麻田幸雄啊!
「你想到陷阱不起作用的原因了?」神內竭力裝作平靜的樣子問道。
「原因只有一個。」
「敬請指教。」
「巡視全世界四十多億感染了φ機器人的大腦,是在我的主導下進行的,八田控制不了φ次元移動。所以,他只會巡視已經巡視過的大腦,即便感染者的人數增加了,他也察覺不到,當然也就不會去巡視。你們準備了新的陷阱也是白準備。」
「你說八田控制不了φ次元移動,巡視的速度卻在加快,這怎麼解釋?」
「巡視了一次的大腦,下次再巡視的時候所消耗的能量就會減少。只巡視那些巡視過的大腦,所消耗的能量就會越來越小,節約下來的能量會使巡視速度加快。」
「也就是說,巡視的次數越多,巡視的速度也就越快?」
「是的。還有,速度越快,自我意識崩潰的危險性就越大。」
「請告訴我們,怎樣才能把八田先生救出來?」齊藤儘量壓低聲音問道。
「辦法不是沒有。」
「別賣關子了,請你趕快告訴我們。」
雅音不慌不忙地答道:「把我從這個代體裡放出去。」
*
凝縮了的藍白光的中心,出現了一個針尖一樣突出的黑點。沒有被埋在周圍厚重的光裡的黑點,漸漸地擴大,變成一個球體。黑色的球體,是從光裡誕生的。這就是雅音說的大爆炸嗎?終於要爆炸了嗎?可是,被稱為爆炸的急劇變化一點都沒有,黑色的球體在慢慢變大。……不對,不是在變大,是在接近,或者說,是在把我吸過去。離黑色球體越來越近了,接近的速度越來越快。我感覺自己被巨大的黑色球體壓迫得喘不過氣來,就像在靜止的軌道上往下看地球。當然,這不是那個充盈著藍色海水的星球,而是一個黑洞似的硬塊。
現在,我清晰地感覺到了自己的重量,我在落下去,越來越快地向那個巨大的黑色球體落下去,就像在地球引力的吸引之下突入大氣層的一粒塵埃。不管那個黑色球體是什麼,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下落的速度不斷加快,漆黑的球體表面在向我迫近。突然,我產生了一個想法。這個黑色球體也許是通向另一個世界的隧道,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希望出了這個隧道,就會進入我作為八田輝明活下去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我可以輕鬆地跟亞季交談,無拘無束地歡笑。我希望隧道那邊是這樣一個世界。這個黑色球體是個隧道,我要通過這個隧道回到原來的世界裡去!回到那個令我懷念的世界,回到家人等待我的家中。不管其可能性有多麼微小,我也要把我最後的希望寄託在這微小的可能性上。落下的速度達到了頂點,我撞上了那個黑色球體。
*
「把我從這個代體裡放出去。」
「扯淡!」齊藤粗暴地吼道。
「再讓我到那個世界裡去一次,我會把他帶回來的。」
的確,要想把八田的意識救回來,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辦法。可是……
「你以為我們會相信你嗎?」
「那麼,你們有別的辦法嗎?」
齊藤苦著臉沉默了。
「這樣下去的話,會造成他自我意識崩潰,到頭來為難的不還是你們嗎?讓我回去,至少可以避免眼下的危機。」
這時,大原突然叫了一聲。
神內也注意到了。
擺放在地板上的那些腦裝置,紅色指示燈又閃亮起來。由於閃亮的速度太快,沒有注意到六百七十二號腦裝置是否閃亮過,但至少現在不是亮著的。
「來得也太快了……剛來過不久嘛。按照我的計算,再過一個小時才會來呢。」大原呆呆地嘟囔著。
「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下次可能來得更早。」羽取愕然。
大原聲音顫抖著叫道:「你們在幹什麼呀?你們就這樣眼看著他死掉嗎?」
神內心想:難道雅音真的想把八田救出來嗎?
「長官!」齊藤叫道。
御所點點頭,問道:「神內所長,剛才雅音的建議可行嗎?」
「時間太緊迫了。φ次元移動用的φ機器人需要再合成,但最快也得兩個小時。」
紅色指示燈又閃亮了。
「……又來了!還不到一分鐘!」
羽取話音剛落,又來了一次巡視波,人們甚至沒有反應過來。接下來幾秒鐘就來一次。眼前的狀況發生了急劇的變化,神內呆住了。後來,巡視波一眨眼就來一次,紅色指示燈甚至還沒完全熄滅,下一波就來了。到最後,為了掌握巡視速度留下來的五十四個腦裝置的紅色指示燈,一直處於點亮的狀態。四十多億人的大腦不到一秒鐘就能巡視一遍。
神內被徹底壓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在這種情況下,八田的意識是堅持不了多久的。
「神內所長!」御所叫道。
神內抬起頭來。
「趕快合成新的奈米機器人!一定要防止八田的自我意識崩潰!」
「可是,時間來不及呀!」
「所以要快!趕快!」雅音叫了起來。
御所冷靜地說道:「離八田的自我意識崩潰還有多長時間,誰也不知道。哪怕有一點點可能性,都不應該猶豫,應該馬上著手去做!」
*
什麼都沒有。
沒有聲音,也沒有光。
只有漆黑的虛空,無邊的虛空。
撞上那個巨大的黑色球體以後,一切都消失了。沒有撞上了什麼東西的感覺。已經穿過了隧道呢,還是仍然在隧道里邊呢?我根本不知道。本來我把那個黑色球體當成隧道就沒有任何根據。穿過隧道就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裡去,只不過是我個人的願望。與其說最後的希望被毫不客氣地粉碎了,還不如說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希望。
恐怕真的不行了。
如果冷靜地分析一下現狀就可以知道,如果沒有雅音,不管我怎麼掙扎,也離不開這裡。我將在這個空間裡徘徊,在這個空間裡消亡。我在什麼地方啊?是在那個黑色球體裡嗎?我被黑暗吞噬了嗎?在這裡,我的意識面對的東西一個也沒有。這裡是徹底的虛空。至於是不是一個空間,我也不敢說了。我覺得這裡的縱深是無限的,可又覺得縱深這個詞本身就不合適。甚至連有沒有時間在流逝,我都不知道。我既然能這樣思考,就說明時間應該在流逝,不過我並沒有自信斷言時間在流逝。我就連自己是不是在思考都不敢斷言。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這種奇妙的感覺?是這黑暗的世界讓我產生了這種感覺嗎?莫非雅音說的大爆炸已經發生了?這就是大爆炸以後誕生的新宇宙嗎?不對……不是的。如果大爆炸似的變化發生了,應該有某種餘波,應該有搖動過的痕跡。但是,不但沒有痕跡,支配這個空間的也完全是虛無。什麼都沒有。什麼都聽不見。完全的黑暗,完全的無聲。如果我有肉體,肯定聽得見自己的呼吸。當然,現在我連呼吸都聽不見。感覺不到心臟的跳動,感覺不到血液的流動。如此令人感到恐怖的寂靜還是第一次經歷。在這個瞬間,我根本感覺不到自己是在活著。證明我存在的東西,只有我現在的思考。只有我的思考能證明我存在於這個黑暗的世界裡。但是,這種思考能維持多久呢?失去了輪廓的我的思考,將不停地滲入這無邊的虛空,不斷地被稀釋。思考完全停止的時候,就是我消滅的時候。為了我的存在,就得像呼吸一樣不停地思考。虛無的世界是不可能永遠存在的,就像汽車不加油就不能繼續行駛一樣。現在我覺得這樣思考有點麻煩了。這樣下去我的心就會變成一個空洞,永遠融入這無邊的黑暗裡。我甚至認為這也不是什麼壞事。我明明知道,停止思考沉下去,就再也浮不上來了,但我並不想反抗,也不想掙扎。那不是挺好嗎?放棄了也就輕鬆了。痛苦沒有了,一切都消失了,我也就解放了。把我變成無吧!……不知為什麼,我的思考好像真的減少了,鈍化了。就這樣慢慢消失嗎?必須思考的事情,我覺得似乎是有,可那又是什麼呢?我不知道,我想不出來。隨他去吧,什麼都無所謂了。對於我來說,這就是死嗎?那也不壞嘛。嗯,不壞……
好像有人。
我感到了他人的存在。
而且不是模糊的感覺。
我清清楚楚地感到了他人的存在。
有人!
在這黑色的虛空裡。
(……雅音!)
我的輪廓立刻甦醒了。
(雅音!你到哪裡去了?)
我的思考引擎在就要停止的時候又轉了起來。我作為我的功能恢復了。
(這是哪裡啊?我們怎麼樣了?)
「……」
我想擁抱對方的答話。從心底湧上來的衝動,加強了我這個存在。
(我當然想回去。可是怎麼辦呢?)
「……」
說話的方式不像是雅音的。
出什麼事了嗎?
(剛才你在哪裡?你沒聽見我喊你嗎?)
「……」
他不回答我的問題。
只是下命令似的對我說了一句話。
(為什麼到現在了還說這種話?)
「……」
我覺得不正常。
從剛才開始一直覺得不正常。
非常奇怪。
(雅音……你想做什麼?新宇宙的創造,你要放棄嗎?)
「……」
他還是無視我的提問,只管催促我回答,根本說不到一起。
「……」
(……啊,只有一個。)
我沒辦法,只好回答他。
(我的名字是:八田輝明!)
*
「離八田的自我意識崩潰還有多長時間,誰也不知道。哪怕有一點點可能性,都不應該猶豫,應該馬上著手去做!」
神內點了點頭。
「知道了,我們馬上……」
「所長!」
大原尖叫起來。他的聲音似乎使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怎麼了?」
「所長!您看!」
大原指著地板上的腦裝置說道。
地板上擺放的五十四個腦裝置,本來一直在快速閃亮的紅色指示燈,一個不剩地熄滅了。
「這是怎麼回事?」
「巡視停止了嗎?」御所推測道。
神內迅速吸了一口氣,叫道:「陷阱!進陷阱了嗎?」
「沒有。六百七十二號腦裝置的紅色指示燈一直沒有閃亮。沒有捕捉到任何人的意識。這裡的腦裝置沒有一個存在意識。」
房間裡一片寂靜。
「……八田先生……他怎麼樣了?」齊藤自言自語道。
誰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難道他的自我意識崩潰,他消滅了?」齊藤又說。
「不可能,那樣的話我們不會平安無事的。」羽取立刻予以否定。
「那是因為我們沒有感染φ機器人。感染率不是50%嗎?」
「至少我已經感染上了。我自己查的。我現在一點事都沒有。」
「那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齊藤問道。
就在大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而焦急萬分的時候,雅音說話了。
「我知道了!真沒想到……」
雅音愕然的聲音,通過顯示器傳過來。
「……我要創造的新宇宙已經存在了呀!」
*
「哦?今天不喝可可了?」
站在鹿野旁邊的高梨端著自己的杯子打趣道。
「那麼甜的東西誰喝得了啊。」
今天鹿野跟高梨一樣,喝的也是咖啡。
窗外的遠方,被晚霞染紅的夕陽,正在從樓群之間落下去。站在這裡就可以觀賞如此美麗的夕陽,鹿野還是第一次知道。不,也許早就知道,只不過從來沒留意就是了。
不可思議的是,白天感覺到的那種難以名狀的不安感,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就是嘛,我也那麼認為……喂,鹿野……鹿野,聽見我說話了嗎?」
「你說什麼了?」
「啊?您沒聽見啊?」
「對不起,光顧著看夕陽了。」
「夕陽?」
「高梨,你看。」
鹿野指著窗外。
「多美的夕陽啊!」
鹿野突然回過神來:我都說了些什麼呀?
「……您……您怎麼了?」
高梨真的覺得鹿野很奇怪。
「沒怎麼!」
鹿野怒氣衝衝地一口氣把杯子裡的咖啡喝光。
*
我以為自己又被拋入了無數光的粒子裡,結果好像不是。我感覺不到那種難以忍受的壓力。柔和地降下來的,只有光,似乎是天花板上的吸頂燈。天花板發出柔和的光,只不過是一般照明用的熒光燈。
……我又掉進了記憶中的晴空亂流嗎?
從這個距離看到天花板,應該是躺在床上。根據天花板的大小,可以知道房間不是很大。啊,我聽到了聲音!是我非常熟悉的聲音。我想起來了,那是醫療器械的聲音。這裡是醫院!難怪我覺得熟悉。作為八田輝明的我,作為高崎醫療工業公司銷售部代體調整師的我,去過很多醫院呢。
但是,眼前的情景在我的記憶裡是沒有的。難道說這也是八田輝明以前的我的記憶嗎?八田輝明以前的我,得了不治之症,因為死期臨近,利用內務省的一個計劃,我的意識離開瀕臨死亡的原肉體,移入了成為空殼肉體的八田輝明的肉體。眼前的情景,可能就是那個時候看到的情景吧。
我看了看周圍,狹小的病房除了我一個人都沒有。我也感覺不到雅音的存在,剛才雅音分明一直在我的附近。
……又要搞什麼名堂?
雅音到底打算幹什麼?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把我留在黑暗中,回來以後就知道一個勁兒地問我,我回答了他的問題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我聽到咕嚕一聲,於是下意識地嚥了一口唾液。
喉嚨一動,我又聽到咕嚕一聲。
我深深地吸氣。
然後吐出。
伴隨著呼吸,我的胸部一起一伏。
我聽見了自己呼吸的聲音。
我感覺到空氣進入了我的肺裡。
我閉上眼睛,用手摸了摸臉。
我知道我摸到了什麼,我有感覺。
我睜開眼睛。
胸部產生的心跳強有力地傳達給我。
我拼命壓抑著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東西。
我在尋找。
尋找某種東西。
如果能找到它就能知道了……
我終於找到了一件東西。
那是我左手腕上的腕帶式標籤。
標籤上的名字是:
八田輝明。
我的視野左端有人在動。
左側是透明的玻璃牆。
直到剛才,我一直沒感覺到玻璃牆外有人,可是現在亞季站在那裡。也許是因為穿了一身我沒怎麼見過的西裝吧,看上去像個大人。不過,那千真萬確是亞季。
我的視線跟亞季撞在一起,然後就固定不動了。
亞季的臉上漸漸浮現出吃驚的表情。
她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的眼睛潮溼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
淚珠順著面頰滑落下來。
我總算百分之百地相信了。
這不是過去的記憶,而是現在進行時的現實。我回來了!我回到了八田輝明的身體裡,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怎麼會這樣?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不知道。那也沒關係,我已經回來了,這是不爭的事實。
我衝亞季笑了笑。
亞季也流著淚笑了。她隔著玻璃牆向我揮手,拼命地揮手,而且一邊揮手一邊喊。因為隔著厚厚的玻璃牆,我聽不見她的聲音,但是,我知道她喊的是:「哥哥!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
我叫出聲來。不是在意識裡發出的誰都聽不到的聲音,而是通過空氣的震動傳達的真正的聲音。
我大聲吼叫著,雙手握拳高高舉起,大聲吼叫著。
日本京都的古稱。
作者「山田宗樹」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