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鹿野凝視著灰色的天空咂了咂嘴。
一架小型無人機就像融入厚厚的雲層似的停在半空。
「這是哪家通訊社的無人機?違反協定了!」
「那不是通訊社的無人機,是‘注視真相’那幫傢伙。」
站在鹿野身邊的高梨一邊用望遠鏡觀察一邊說。
「原來是那個叫人噁心的團體呀。」
「最近這個自稱新聞工作者的團體還挺惹人注目呢。披露政府的機密檔案啦,用無人機網路直播事件現場啦……」
「太礙事了。」
「現在就讓獵鷹把它抓走。」
不一會兒,一個三角形的黑色小飛行物突然下降,飛到小型無人機上方。飛行物肚子下面伸出一隻爪子,抓起小型無人機就飛走了。很快就傳來了低沉的爆炸聲。
「嘿,好熱鬧啊!」鹿野的視線回到了地面上。
劫持人質的嫌犯佔據了一座三層公寓二層的一個房間,房間的窗戶朝著大街,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看不到裡邊的情況。公寓周圍是一片漂亮的獨門獨戶的二層小樓。平時安靜的住宅區裡,現在集合了很多手持防彈盾牌的警察。居民全都躲出去了,這個地區禁止任何人進入,一個看熱鬧的都沒有。
「狙擊班、突擊班,都準備好了!」高梨報告。
聽了高梨的報告,鹿野將話筒握在手中,開啟電源,咳嗽一下清了清嗓子叫道:
「山倉誠司!聽見我說話了嗎?我是第二地區警察局的鹿野。你要是能聽到我的喊話,露一下臉好嗎?」
警車上三排雷射喇叭,將焦點集中在嫌犯所在房間的窗戶上。房間裡的人可以聽得一清二楚,但周圍的人基本上聽不到。
窗簾稍微動了一下。
鹿野關掉話筒的電源,問高梨:「怎麼樣?」
「到窗戶這邊來了,但沒有放開人質,而且貼得很緊。」
高梨看著熱源掃描器上的影像回答道。
「嫌犯處於興奮狀態,服用毒品了吧?」
「鹿野,你看!」
嫌犯佔據的那個房間的窗簾突然開啟了,緊接著窗戶也開啟了。
「哈哈!老子出來啦!」
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露出牙齒狂叫著。男人身上的t恤衫領口鬆鬆垮垮,可以看到他那搓板似的胸脯。他的雙眼無神地瞪著,整個人陷入了癲狂的狀態。人質是一位年輕的女性,嫌犯細瘦的左臂緊緊地抱著她,用手槍頂著她的頭。人質好像一點抵抗的力氣都沒有,被嫌犯隨意擺佈。她劇烈地抽泣著,滿臉都是淚水。
「用d方案解決!」高梨平淡地說道。
「沒問題嗎?人質好像情緒很不安定。」
「那是演戲,演給嫌犯看的。」高梨滿不在乎地回答。
「嘿,好厲害啊!」
被劫持的年輕女性名叫小川花蓮,是一個二十歲的大學生,就住在那間公寓裡。嫌犯並沒發現她正通過護腕型終端機跟高梨聯絡。
鹿野再次開啟話筒的電源。
「山倉誠司,謝謝你讓我們看到了你的臉。」
所謂的d方案,是一種強行解決的方案,需要狙擊手在目力範圍內鎖定嫌犯和人質的位置。趁嫌犯與人質之間彼此分開的瞬間,狙擊手開槍使嫌犯失去抵抗能力,突擊班衝進去逮捕嫌犯,救出人質。當然執行起來沒有說的這麼簡單,關鍵在於人質能不能採取行動配合。小川花蓮是一個超出一般人想象的大膽的女孩,應該沒有問題。剩下的就是通過護腕型終端機指示她離開嫌犯的時機了。
「你有什麼要求,能告訴我嗎?我們儘可能滿足你!」
「你們馬上離開這裡,別管我們的事!這就是我的要求!」
「很遺憾,只有這一條不能滿足你!」
「少來這套!」
「好可憐啊!」
「什麼?」
「我是說她!看你把她嚇的!」
嫌犯的情緒略微緩和了一點。
「你本來不想這樣做的,對吧?」鹿野儘量用溫和的語氣說道,「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我敢肯定,你並不想鬧到這一步。其實你也不知道怎麼就鬧成這個樣子了。現在,你腦子一定很混亂。至於是什麼地方搞錯了,連你自己也搞不清楚。如果時光能倒流,你一定想倒回去,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這才是你的心裡話吧?」
「就算是吧,你要怎樣?」
「太好了,還來得及。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吧,你誰都沒傷害,特別是沒傷害那個人,你抱著的那個人。」
男人悲痛萬分,臉都扭歪了。
「其實,你根本不想傷害她,也不想讓她害怕,因為你從心底裡愛著她,對吧?」
「已經晚了!」
「不晚不晚,怎麼能說晚了呢?」
「晚了!」
「聽你這麼說,好像發生了很嚴重的問題,能說給我聽聽嗎?」
「我感染了四月死神!」嫌犯聲音顫抖著,「我就要完蛋了!」
「四月死神?那是謠言!」
「我用機器檢查過了,我的大腦裡有四月死神!」
「你那機器是在哪裡買的?現在網上到處在賣假冒偽劣產品,就算有陽性反應,也沒有必要相信。」
「胡說!」
「既然你這麼說,那咱們現在就去醫院,讓醫生檢查一下。檢查以後就知道沒有問題了,我陪你一起檢查!」
「你以為我會上你的當嗎?你這種騙人的把戲,一眼就被我看穿了!」
「那我們把醫生叫來,讓醫生到你現在待的房間裡去給你檢查,這還不行嗎?」
「煩人!煩人!煩人!誰會相信你的鬼話!」
鹿野向高梨使了個眼色。
高梨點了點頭。
「我!我要在這裡!跟花蓮一起死去!可以吧?這是我最後的願望!可以吧?」
嫌犯嘴角浮現出一絲勉強的笑容。
「花蓮也說了,願意和我一起死!她的心真好!她理解我!我們要永遠在一起!你們不要再給我們搗亂,不要管我們的事了!」
「別這麼說嘛,她也很為難呢!」
「你的意思是我在騙你們?你們趕快滾蛋!別給我和花蓮搗亂!」
嫌犯突然把槍口轉向鹿野。
與此同時,高梨通過護腕型終端機向花蓮發出了指示。
小川花蓮一下子從嫌犯的左臂中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啊……」
山倉誠司像一根棍子似的僵直地站在窗邊的那個瞬間,鹿野很久都沒有忘記。
*
鹿野站在休息室窗前,俯瞰著首都圈第二地區。首都圈由十二個地區構成,第二地區失業率低,排倒數第三,家庭平均收入高,排第二,居民平均年齡低,排倒數第四,屬於比較有活力的地區。鹿野在第二地區警察局各分局輾轉了十五年才調到總局,今年已經是第七個年頭了。這個地區的大街小巷,鹿野不敢說了如指掌,至少敢說沒有他不知道的地方。
「真少見啊,您竟然在休息室裡。」
回頭一看,只見高梨正在按下自動飲料機的按鈕。飲料機自動記賬,月底從工資里扣除。從上個月開始,咖啡漲價了。
高梨端著咖啡站在鹿野身邊,咖啡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
「喲!喝的是可可呀?這可不像您。怎麼了?」
「別管我!」
鹿野說著故意喝了一大口可可,喉嚨發出很大的響聲。
高梨則喝了一口咖啡,輕輕嘆氣。
「我聽說了,您又跟科長吵了一架。」
「你訊息真靈通啊!」
鹿野又喝了一大口可可,甜得他直皺眉頭。
高梨把咖啡舉到嘴邊又放下,看了鹿野一眼。
「您注意到什麼了?」高梨問道。
鹿野這男人的直覺特別厲害,他轉向高梨,問道:「關於四月死神,你知道多少?」
「知道多少?您的意思是……除了街談巷議的資訊?」
關於四月死神的傳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鹿野不知道,總之是以網際網路為中心,轉眼就傳播開來。說是一個國際性的恐怖組織,把一種增殖感染力極強的奈米機器人撒到了世界各地。這種奈米機器人進入人的大腦以後不會馬上出現症狀,本人察覺不到。但是,時間一到,奈米機器人就會開始活動,使被感染的人成為廢人。那個時間是四月,因此被稱為「四月死神」,最近簡稱「四月」。
「這種所謂的都市傳說不是常有嗎?沒有哪個恐怖組織發表過宣告,劫持人質的山倉誠司被送到醫院檢查,結果是陰性。昨天檢查的時候您不是也在場嗎?」
「啊,山倉誠司嘛,的確是陰性。」
鹿野連著喝了好幾口可可,繼續說道:「用來檢測奈米機器人的機器雖然很小,但放在皮膚上就可以檢測出血液裡是否存在奈米機器人。我也接受了檢查。當然也不完全是因為答應了山倉誠司要跟他一起檢查,也是鬧著玩吧,就檢查了一下。」
鹿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結果是陽性!」
「啊?」
「真是煩死人了。我的身體裡,竟然有奈米機器人!當然,我完全不知道那玩意兒是怎麼進入我身體的,也不是因為機器發生了故障。醫生也是一個勁地搖頭表示不理解。」
「您不是……開玩笑吧?」
「以後你還是離我遠點為好。」
「您別……別嚇我。」高梨說話的聲音變得僵硬起來。
「四月死神,也許不僅是所謂的都市傳說。」
鹿野把剩下的可可一口氣喝乾:「我出去一趟。」
「您去哪裡啊?」
「法務省刑事局!」
*
鹿野躺在公園的長椅上,眯著眼睛看著炫目的藍天。櫻花樹上的花蕾就要長大了。這個位於各政府機關大樓中間的大公園,一直都是觀賞櫻花的勝地。
看著悠閒地飄浮在藍天上的白雲,鹿野忽然覺得自己慌張的舉動很可笑。雖然一直在對自己說要冷靜,但混亂的心情還是會在行動中表現出來。不只是把可可按鈕當成咖啡按鈕,作為第二地區警察局的科長助理,誠惶誠恐地拜見法務省刑事局特殊案件處理官,直接訴說自己的心事,誰都會懷疑他精神不正常。
「隨隨便便地把安藤武夢的名字說出來,會惹麻煩的。」
鹿野忽然發現板東站在身邊。只見板東雙手插進褲兜,正低頭看著鹿野呢。
「報告書送給你們了吧?如果有意見,也應該走正規手續。」
「我不是那個意思。」鹿野坐起身來,「真是嚇了我一跳。沒想到你親自過來了,特殊案件處理官整天閒著沒事幹嗎?」
板東苦著臉說道:「對不起,我已經不是什麼特殊案件處理官了。」
「升官了?」
「降職了。因為我參與的那個計劃受到了挫折。」板東似乎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我在這裡坐一會兒行嗎?」說完不客氣地坐在鹿野旁邊,疲憊地吐了口氣。
鹿野看著板東的側臉說道:「你變了。」
「是嗎?」
「怎麼說呢,你變成一個普通人了。」
聽了鹿野的話,板東皺了皺眉頭。
「換句話說,我以前認為你就是一個魔鬼。」鹿野又說。
「有時候也是不得不勉強裝作魔鬼的。」
「哦?那時候你是勉強裝出來的?我可沒看出來。」
「我只不過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公務員。每天工作到深夜,到家的時候老婆早就睡著了,孩子也躲在他自己的房間裡,連句話都不跟我說。」板東覺得自己說多了,一皺眉,「這些話不該對你說。」
「要不是怕傳染上你,真想跟你握握手。」
「想問什麼你就問吧。」
鹿野點點頭:「那時候你的部下把一個奇妙的小機器放在了安藤武夢頭部,那個小機器是用來檢測奈米機器人的嗎?」
「啊,是的。」
「你的部下說還活著,指的不是安藤武夢,而是他大腦裡的奈米機器人吧?」
「儘管報告書裡一個字沒提,不過還是被你猜到了。」
「你從一開始就相信那玩意兒嗎?」
「應該是吧。」
「那麼,有一種叫四月的奈米機器人,你知道嗎?也叫四月死神。」
「知道。」
「四月死神好像可以在人的大腦裡築巢,使人變成廢人。」
「……」
「安藤武夢大腦裡的奈米機器人,就是四月死神吧?」
「為什麼這樣認為?」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是不是?安藤武夢大腦裡的奈米機器人,是不是四月死神?」
板東沒有回答,站起來就要走。
「別走!」
「對不起,我不能再說什麼了。」
「我明白了,就是四月死神!那麼,散播四月死神的不是什麼恐怖組織,而是……」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要比你想象的複雜得多!」
「那就把那些複雜的事情說給我聽聽吧。」
「你以為我能說嗎?」
「只要告訴我一件事就行。感染了那種奈米機器人,真的就會成為廢人嗎?安藤武夢就是因為害怕成為廢人才自殺的嗎?」
「安藤武夢自殺,是因為自我意識崩潰。我不能告訴你詳情,但我可以告訴你一點,安藤武夢的自殺,絕不是因為奈米機器人發生了作用。」
「這麼說,不會變成廢人?」
「不知道。」
「別裝糊塗!」
「我不知道,所以只能說不知道!」板東瞪起了眼睛,「以後不要再沒事找事!我說這話不是出於狹隘的地盤意識!」
「誰沒事找事了?」鹿野也站了起來,「我的身體裡有四月死神!不,至於到底是不是四月死神,我也不知道。但是,肯定有奈米機器人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進入了我的身體!這關乎我的性命!現在,就在這裡,我就可以傳染給你!」
「這你嚇不著我。」
「我可不是嚇唬你!」
「我跟你一樣!」板東的臉冰冷得像一塊岩石。
鹿野哼了一聲:「你果然是個魔鬼!」
「別理解錯了!」板東臉上露出勉強的笑容,「你身上那種奈米機器人,我早就感染上了!不怕你再傳染我!」
「……你也……」鹿野的喉嚨好像被什麼堵住了,「真……真的嗎?」
「我不勉強你相信。」
鹿野全身無力,癱坐在長椅上。從未體驗過的恐懼感從內心深處湧上來。
「喂!這個世界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還是不知道為好。」板東答道,「就算知道了,我們也無能為力。」
2
在內務省厚生局第六科科長玉城浩介看來,每天都會出現很多難題,真想閉上眼睛不去看。但是,呈現在虛擬顯示器畫面上的表格,使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威脅。表格上的s形曲線,就像是遠古的洞壁上記載的人類滅亡的預言。
「這種東西拿得出去嗎?」
渡邊局長的怒吼聲,在狹小的會議室裡震盪。
會議室裡除了渡邊局長,還有厚生局第六科科長玉城浩介、特殊案件搜查官御所歐羅和厚生局第二科科長林田。
通過解析φ機器人樣本,基本上可以肯定φ機器人具有增殖和感染的能力。在這個資料的基礎上,再輸入攜帶φ機器人的人數與分佈狀況等各種要素,計算出來的結果是,不管在什麼情況下,感染者在加速度地增加以後都會逐漸放緩增速,最終停止在一個數值上,而那個數值是98%。也就是說,到最後,地球上98%的人都要感染上φ機器人。電腦還推算出了具體日期——四月十五日。不過,也有可能提前十天或推後十天。
「疫苗呢?真的來不及嗎?」渡邊局長問道。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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