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四月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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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田科長心情沉重地垂下了頭。

向奈米機器人制造商發出研製疫苗的通知,由全面管理醫療機器的厚生局第二科負責。根據林田科長的報告,使φ機器人失效的疫苗開發工作進展得並不順利,最早也得到六月才能在一定範圍內用上疫苗。雖然還不知道雅音何時開始行動,但怎麼也不會等到六月。投入使φ機器人失效的疫苗,被認為是對付雅音的最大也是最後的手段。如果來不及的話,事實上就等於再也沒辦法對付雅音了。

「怎麼辦?φ機器人的感染者已經開始增加了!」渡邊局長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現在已經開始在世界範圍內秘密實施每週一次的定點觀測。沒有使用過代體的人大腦裡的奈米機器人,肯定是φ機器人。用電腦隨意抽樣的方法統計奈米機器人攜帶者的比例,觀測結果一目瞭然。φ機器人感染者比例正在迅速增加,增加的速度跟電腦推演出來的s形曲線是一致的。

但是,不用說這些資料,就連φ機器人存在這個事實都還沒有告訴一般國民。因為就算公佈了,不但不會防止感染擴大,還會引起全球性恐慌。至少要等疫苗研發出來才能公佈,這是政府的判斷。不只是日本政府,wno的看法也一樣。

儘管如此,凡是機密都會有所洩露,洩露的機密又會被加工成迎合大眾心理的謠言。結果,關於φ機器人的資訊,在包含著一定真實性的基礎上反覆演變,終於孵出了「四月死神」這個都市傳說。當然,各國政府的態度都不是坐視不管,而是從根本上給予否定。

「最吃緊的課題是,預定於下週召開的wno危機對策緊急會議。」

渡邊局長說完站起來,漫無目的地走到窗邊又走回來,走回來以後也不坐下,而是右手撐在辦公桌上站著。

「現在,我國的立場最尷尬。國際社會認為,正是由於我國在處理2型代體依存者問題上不果斷,才招致了這場世界性災難。如果我國在wno危機對策緊急會議上拿不出解決問題的具體方案,就會遭到世界各國的譴責。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渡邊局長用右手在辦公桌上狠狠拍了一下。

御所小聲在玉城耳邊說道:「科長,該把那個計劃說出來了。」

玉城點點頭,仰望著渡邊局長。

「局長,我們第六科,以解析小組為中心,擬訂了一個捕獲雅音的計劃。」

「那種不切實際的計劃管個屁用!」

「也不能說完全不切實際。具體方案我們都設計好了,只不過實際效果如何,我們還不敢保證,所以直到現在才向您報告。」

渡邊的表情發生了明顯的變化,他重新坐下來,非常和氣地對玉城說:「沒關係,你說說看。」

*

「給雅音設一個陷阱?」

神內不由得反問道。

羽取使勁點了點頭。

「感染了φ機器人的人數增加勢頭很猛,就算能研製出疫苗,也不能保證能暫緩感染速度。為了切實保證不發生最壞的結果,只有儘快捕獲雅音。」

「這個我能理解。可是,我們的對手是一個沒有固有肉體的意識,怎麼捕獲?」

內務省厚生局的羽取昨天聯絡神內說,想直接跟他面談。神內認識解析小組的羽取。上次羽取是和特殊案件處理官御所一起來的,這次是一個人。

「幸運的是我們有φ機器人樣本的資料,也有雅音使用過的奈米機器人的資料。我們可以在這個基礎上,合成一種陷阱用φ機器人。也就是說,合成數種雅音的意識可以通過φ次元移動進來,卻無法再移動出去的奈米機器人,將其植入數個腦裝置。」

只有入口沒有出口。只要雅音的意識進入這個腦裝置,就再也出不去了。

「羽取先生的意思是說,要利用我們研究所的電腦設計陷阱用奈米機器人?」

「是的。理由很簡單:能夠設計出具有φ次元移動功能的奈米機器人的電腦,全世界只有這裡才有。」

的確,這個研究所的電腦,在φ次元移動技術方面,已經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優於所有演算能力強大的電腦。不過,神內首先擔心的是下面這個問題。

「就算我們能設計一個陷阱,可怎麼把雅音引誘進來呢?」

「不需要引誘。」羽取好像早就把答案准備好了,「我認為,每當φ機器人擴散到一定程度的時候,雅音就會巡視一遍所有感染了φ機器人的大腦。沒有人知道到時究竟有多少人的大腦感染了φ機器人,連雅音都不會知道。一百萬也好,一億也好,五十億也好,無論有多少,當操縱所有大腦的時間差幾乎接近於零的時候,就把所有的大腦統合起來,創造一個新的思考世界。這就是雅音的目的。」

說到這裡羽取看了神內一眼,那意思是:聽懂了吧?

羽取繼續說道:「最初呢,雅音是一個大腦一個大腦地巡視,習慣了以後巡視的速度就會越來越快,快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來不及分辨哪個是人的大腦,哪個是腦裝置了。只要φ值相同,他就會進入。一旦進入我們設定的陷阱,他就再也出不去了。」

「反過來說,如果雅音巡視的速度不快,就很難落入陷阱。但是,巡視的速度越快,雅音自我意識崩潰的危險性就越大。」

「只能賭一把了。是雅音自我意識崩潰在先呢,還是落入陷阱在先。」

「有一點不能忘記。雅音在統合了眾多大腦的時候到底會發生什麼情況,我們還不知道,也許會發生我們預想不到的情況。」

「即便如此也值得一試,不是嗎?」羽取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之情。

「你好像還挺高興。」

羽取以為神內是在挖苦他,不好意思起來:「對不起,我有點興奮過度。」

神內搖搖頭:「我理解你的心情,因為我也勉強算是個科學家。」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做學問吧。在運用自己的智慧挑戰未知課題的時候,總會伴隨著一種興奮,這種興奮是什麼都代替不了的,哪怕是面臨人類的命運受到威脅的嚴重局面時,也會興奮不已。

3

據推算,感染上φ機器人的,僅日本國內就已超過一千萬人。也就是說,十個人裡邊就有一個感染者,而且還在逐日增加。到了這種地步,把所有的感染者都隔離起來已經是不可能的了。由於沒有自覺症狀,如果不使用專用機器檢測,根本就不知道是否已經感染上了。在這種情況下,將八田輝明等少數感染者隔離起來,沒有任何現實意義。儘管如此,政府還是不肯解除這種隔離措施。因為解除的訊息一旦被外國政府知道了,就會被看作放棄了防止擴大感染的政策,在政治上很難交代。

「真對不起,這樣對待您簡直是太渾蛋了。現在,我們的長官御所正在跟上面交涉。不過,還沒得到……」齊藤一見到八田輝明就開始道歉。

「我沒關係的,我在這裡已經習慣了。」

八田輝明臉上甚至露出了笑容。

「八田先生不生氣嗎?這樣對待您太不講理了。」

「我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是怎麼回事?今天的八田輝明跟以往有些不一樣。反應很機械,說的是自己,卻像是在談論別人。

「我的事您就不用擔心了。您來看我,我很高興。不過,齊藤先生也是一個大忙人啊。」

「八田先生,出什麼事了嗎?」

「這裡能出什麼事呢?」

八田輝明好像什麼都不想多說。

齊藤決定不再繞彎子,直接問道:「您跟亞季都談了些什麼?」

「亞季啊,最近根本沒來過。」

「昨天不是還來過嗎?」

「昨天?昨天亞季來過嗎?」

肯定來過!齊藤就是因為接到了亞季的電話才到這裡來的。亞季說她哥哥的樣子有點怪。

「亞季跟您說什麼了嗎?」

「她很擔心八田先生,想知道您什麼時候能出院。」

「是嗎?」八田輝明隨便應付了一句。

叫人難以忍受的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對了,您現在還每天祈禱嗎?」

「祈禱?」

「您在工作中認識了一個叫杉山鬱海的患者,她使用了你們公司的代體。您希望她早日恢復健康,不是每天為她祈禱嗎?您還說通過祈禱,可以使自己的精神安定下來。」

「這事都跟齊藤先生說啦?」八田輝明表情顯得有些混亂,「您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最近確實沒……不過,她也早就把我忘了吧?」說完他臉上再次浮現出笑容。

果然很奇怪。

根本不像以前的八田輝明。

齊藤深深吸了一口氣。

「您跟雅音接觸過嗎?」

「沒有。」八田輝明立刻冷淡地答道。

「真的嗎?」

八田輝明抬起頭來。

「真的呀。」

*

齊藤一太的映像消失以後,隔離病房裡剩下了我一個人。

朦朧地注視著看膩了的牆壁,大腦裡一片空白。

「到了該下決心的時候了。」

這句話也不知道是怎麼從我的嘴裡說出來的。

我從床上坐起來,走到鏡子前面站住。

鏡子裡的我臉上浮現出雅音那熟悉的微笑。

「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4

對於齊藤一太來說,直接見到八田亞季,那天還是第一次。與亞季通電話時,齊藤根據她的聲音想象過她的樣子,沒想到真人比聲音要青春得多,不由得吃了一驚。也許是因為皮膚白皙的緣故吧,甚至給人一種夢幻般的感覺。聽說亞季騎著一輛大型摩托車,可是齊藤無論如何也無法把大型摩托車跟眼前這個穿著西裝的沉靜少女聯絡在一起。

「哥哥身體裡的意識的確是別人的。開始,我甚至感覺哥哥的意識被人偷走了。不過,他記得和我們家的人在一起的所有事情,他把我當成他的親妹妹,後來他還向我保證,一定要珍重地使用我哥哥的身體。最重要的是,他的樣子、他的聲音、他的表情,都跟我死去的哥哥一樣。所以……我不想失去現在這個哥哥。」

齊藤他們已經把八田輝明感染了φ機器人的事告訴了亞季和她的父母,否則他們是不會同意讓八田輝明住進隔離病房的。

「我這樣想很奇怪嗎?」亞季問道。

「不,我認為一點都不奇怪。」

聽齊藤這樣回答,亞季緊張的雙肩似乎輕鬆一點了。她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可是,你去醫院看望你哥哥的時候,覺得他有點異樣,是吧?」

亞季點點頭,把杯子放在桌上。

「是的,我昨天去醫院看他的時候,覺得他跟以前不一樣了。」

「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亞季就像是在找合適的詞語似的盯著桌上的杯子沉默了一會兒,慢慢抬起頭來。她的眼睛裡放出的澄澈的光,使齊藤心跳加快。

「也許我的說法有些抽象。我覺得哥哥離八田輝明這個人遠了很多。」

「遠了?」

齊藤認為,正是因為了解八田輝明,亞季才會用這個詞語來表達。

「齊藤先生沒有這種感覺嗎?」

「確實,給我的印象也是這樣。我覺得他不是以前的八田先生了。」

現在的八田輝明的人格,是經過假記憶改變的人格。經過改變的人格容易產生不安定的狀況,最壞的結果甚至是自我意識崩潰。而且這次又加上了環境因素。

「是住進隔離病房造成的吧?」亞季問道。

「恐怕是的。」

人需要依靠自己和他人的邊界來確認自我的輪廓。有了他人的存在,才能定義自己。但是,在跟他人很少接觸的隔離病房裡,境界就變得曖昧了,自我意識很容易崩潰。

「可是,還有一件叫我感到憂慮的事。」

「憂慮……?」

「我記得以前我跟你說過雅音這個人。」

「是經常潛入我哥哥的身體,只有意識的那個人嗎?聽說這回散播φ機器人的也是他。」

「是的。前幾天我去醫院看望八田先生的時候,我問他跟雅音是否還有接觸,他說沒有。但是,他那樣說的時候我感覺很不自然。」

「我哥哥現在還跟雅音有來往?」

「如果有來往,他為什麼隱瞞,而且還泰然自若地撒謊呢?」

八田亞季的臉慢慢變得蒼白起來。

「在八田先生身上發生的變化,也許比我們想象的嚴重得多。」

5

八田輝明!我叫出聲來。乾澀的聲音撞上牆壁,落到地板上。我又叫了一遍。什麼也感覺不到,什麼也沒發生。八田輝明這個空殼給了我一個肉體,同時也是關著我的牢籠。只要在這個空殼裡,看到的東西就是有限的,觸控到的東西就是有限的,感覺到的東西就是有限的,想到的東西就是有限的。這個空殼保護著我,而我付出的代價則是不自由和被束縛。如果扔掉了這個空殼,我該是多麼自由啊!我的感覺會有多麼寬廣啊!我的思考會有多麼遠大啊!那時候,我會看到什麼呢?

「你想通了?那,咱們走吧!」

是雅音。

我點了點頭。就在那一瞬間,周圍的一切突然從視野中一下子遠去,變得只有在隧道深處看到的隧道出口那麼小。我的周圍什麼都沒有了,就像所有的星球都燃盡了的宇宙。

不,不對。我還可以看到一束光。在那束光裡,有無數的光點在無聲地流淌。那些光點來自非常遙遠的過去,又流向非常遙遠的將來,猶如大群的流星在不停地橫斷夜空。

就是那個嗎?

「是的。」

長長的流星群變成輝煌耀眼的大河向我靠近,流過來的光點一個一個的看得很清楚了。

就在這時,一絲猶豫抓住了我。

你真的認為我是你的妹妹嗎?

亞季。

如果就這樣走了,我會讓亞季傷心,會讓她第二次嚐到失去哥哥的痛苦。

「這又怎麼了?」

是啊,這又怎麼了?我的思想停止了,無法前進,就像緊緊踩住了剎車。

「跟你沒關係!八田亞季,不是你的妹妹,你也不是八田輝明!」

是這樣嗎?也許真是這樣。但是,不管怎麼對自己說,心情也不能完全平靜。我還沒有從八田輝明這個空殼裡走出來嗎?不,應該問的問題是:能走出來嗎?作為八田輝明的記憶,雖然幾乎都是人工貼上去的假記憶,但我作為八田輝明活著的這些年是現實,否定這些記憶是不可能的。我的一部分已經成為八田輝明,我已經作為八田輝明活了這麼多年了。

八田輝明——

突然緊緊踩住的剎車鬆開了,我又可以思想了。

我這是在幹什麼呀……

巨大的光束逼近了我。

不行!

我不能碰那光!

我得回去!

回到原來的世界裡去!

回到有亞季和父母的世界裡去!

回到我作為八田輝明活著的世界裡去!

「你應該跟我一起來!」

(雅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需要你,無論如何都需要你。」

(我說了,我要作為八田輝明活下去。我認為你也同意了。)

「你應該也聽說了,當我統合了特別多的大腦的時候,我的自我意識就會崩潰,被我統合了大腦的人們精神也會崩潰。」

(既然你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你幹嗎還要……)

「當然,我不想崩潰。為了迴避風險,我想到了一個對策,那就是你。」

(我?)

「你不是說過嗎?人,只能通過別人的眼睛才能知道自己的存在。反過來說,如果有作為鏡子的別人的存在,就可以經常確認自己的存在,就可以防止自我意識崩潰了。」

(你是要把我作為你的鏡子?)

「我也會成為你的鏡子。」

(那麼,你接近我,一開始就有這種打算嗎?)

「我對你有很深的同情也是事實。我沒說謊。」

(所以你要我聽你的話?)

「你不高興是你的自由。但什麼事都應該依據現實來判斷。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回到以前那個舊世界裡去,也沒有什麼不可以。不過,那樣的話我就會自我意識崩潰,捲進來的不計其數的人精神崩潰的危險性就會加大。地球上50%的人類都已經感染上了被你們稱為φ機器人的奈米機器人。」

(你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實驗就是這麼回事。」

(有你這麼不講理的嗎?)

「我父親也是,相信自己的理論,把我的意識移入腦裝置,所以才有了我這樣一個存在。」

(你的行為和你父親不一樣吧?)

「既然要踏入未知的大地,多少有些偏差也是在所難免的。如果害怕出偏差,必將一事無成。這是先驅者的宿命。」

(……現在,我明白了。你的意識裡燃燒著跟你的父親麻田幸雄對抗的烈火,所以才幹這種毫無道理的……不,不只是對抗,你在被麻田幸雄的影子追趕,在被你那偉大父親的亡靈追趕著。你想逃脫的,不是你父親的肉體,而是你揹負的麻田幸雄這個存在!)

「又是精神分析!我跟你說多少遍你才能明白?那種感傷情緒我沒有。」

(你承認了又有什麼不好?你跟我們一樣,也有複雜而矛盾的感情。)

「你也改改你那喜歡挖掘別人內心世界的毛病好不好?」

(我要是不改會怎麼樣呢?你就不帶我到你那邊去了?)

「我無所謂。可是,你的決定會帶來多麼悲慘的結局,你想過嗎?」

(你這個人啊……)

「行了!選擇吧!是回到以前那個舊世界裡去呢,還是跟我一起創造一個新宇宙?」

指在城市裡廣為流傳的故事,多為恐怖、詭異的,通常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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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嫌棄的松子的一生》《百年法》《一定有人在祈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