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腦裡的霧靄散去,我從床上坐起來,開啟電燈開關。這是一個密封艙似的白色房間。我從床上下來,上衛生間,洗臉。無人小推車送來了早餐。我默默地吃完早餐,忽然想道:
那究竟有多少是夢啊?
右手腕上戴著的奈米機器人檢測器,和我一起守候著沉寂。
2
「亞季來看過你了?」
「是的。」
齊藤看到的八田輝明,並不是他本人,而是通過護腕型終端機傳過來的飄浮於半空的影像。八田輝明本人正待在隔離病房裡。
「八田先生現在也能感覺到雅音的存在嗎?」
八田無言地點點頭。
「他跟您交談嗎?」
「那以後一直沒有過。」
齊藤已經是第四次跟八田通過這種方式見面了。八田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呆板。
「接受過心理輔導嗎?」
「一次也沒有。」
在以安樂死的方式處理掉的三個空殼肉體的大腦裡,只檢查出達斯丁注入的一種奈米機器人。雅音呢,在這三個空殼肉體之間實行過多次φ次元移動。這樣的話,只能得出一種結論,那就是:達斯丁給三個空殼肉體注入的奈米機器人,就是φ機器人!
恐怕是雅音通過某種方式把φ機器人的設計程式送給了達斯丁,而達斯丁呢,把φ機器人當作一般的意識傳輸用奈米機器人,用於清除綁架來的人們的原有意識,製造空殼肉體。φ機器人也具有基底次元移動功能,也可以當作一般的意識傳輸用奈米機器人使用。
如此說來,所有輸入了瀕死患者意識的空殼肉體裡,都有φ機器人,只把當初送給雅音的三個空殼肉體以安樂死的方式處理掉,沒有太大的意義。
對於雅音來說,那三個空殼肉體是他隨時可以自由使用的棋子,同時也是他進行意識多重化和φ次元移動的實驗臺。實驗成功了,那三個空殼肉體就沒有用處了。
「今天我來見你,是為了告訴你,事件有了重要的進展。第一,我們已經判明讓φ機器人開始增殖的開關是什麼了。」
八田輝明「啊」了一聲,抬起頭來。
「讓φ機器人開始增殖的開關,就是意識移動的次數。也就是說,意識第一百一十次進入多重化意識的最上層的時候,φ機器人就開始增殖。」
「一百一十次……」
這個數字,猛一看是一個不小的數字,但是,解析小組的羽取說,這個數字並不大。假設有一千人腦內有φ機器人,再假設φ次元每移動一個人的時間為一秒,在這一千人中移動一圈用時為一千秒,重複一百一十次用時為十一萬一千秒。也就是說,用不了一天半的時間,這一千人腦裡的φ機器人就開始增殖了。物件人數越少,增殖開始的時間就越早。
「第二,這個事件已經正式報告給wno(世界奈米技術組織)的危機管理委員會。這已經不是一個只需日本自行應對的問題,而是一個需要全世界共同應對的問題。」
八田輝明無言地聽著。
「現在,我們正在請多家奈米機器人制造商研發使φ機器人失效的疫苗。不過,研發出來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
「齊藤先生……」
「……啊?」
「我現在是怎樣一種表情?」
齊藤搞不懂八田為什麼突然問這樣一個問題。
「跟喜裡川正人先生見最後一面的時候,我就坐在您現在坐的那把椅子上。」八田把視線移到別處,繼續說道,「那時候喜裡川先生的表情,我永遠都忘不了。我現在的表情跟那時候的他是一樣的吧?」
「八田先生不會死的。」
「現在處死我還來得及。」
八田說著舉起了右手。他的右手腕上卷著一個比護腕型終端機大一圈的黑色裝置,一旦大腦裡的φ機器人開始增殖滲入血液,那個裝置的警告燈就會不停地閃亮,並且會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八田先生放寬心,大腦裡存在φ機器人的人已經遍佈全世界,您一個人死了也無法防止φ機器人的傳染蔓延。」
目前,大腦裡存在φ機器人的人,大多數是2型代體依存者。具體數目雖然不清楚,但基本上都是有錢人,為避免被揭發出來,都已移居國外。
「可是,喜裡川先生被你們處死了!」
「那時候我們誰都不知道達斯丁使用了φ機器人,我們以為處理了那三個空殼肉體,雅音的意識就無法存在了。」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等那兩個空殼肉體的分析結果出來再考慮處死喜裡川先生也不晚啊!沒有必要那麼急嘛,我說得不對嗎?」
八田大聲喊叫了幾句之後突然恢復了平靜,低下頭不說話了。住進隔離病房以後,八田第一次情緒這樣激動。
「您……您說得對,我們確實太不冷靜了。」
「對不起,我……」八田輝明低著頭說道,「我還是應該接受心理輔導。」
他自嘲地冷笑了一聲。
「八田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八田抬起頭來。
齊藤一眼就能看出八田是在拼命堅持。
「不過,像我現在這個樣子,很難幫助你們制止雅音。」
「結論不要下得太早嘛!」齊藤儘量用爽朗的聲音說道,「恐怕目前,能跟雅音溝通的人,只有八田先生。我們也許還要請您幫助我們。」
3
為了應對各種患者,冥古宙國立醫院的隔離病房劃分為五個區域。我住的第二區,都是有傳染病但症狀還沒有表現出來的患者,都被禁止與別人接觸。每間病房都配有衛生間和浴室,量體溫量血壓等都是通過非接觸型的儀器,一日三餐也是由無人小推車送進來。醫生問診或接受心理輔導,以及跟外面的人見面,則通過專用通訊裝置。接通護腕型終端機,立體影像就會出現在眼前,猶如跟真人面對面。如果想看電影、聽音樂什麼的,可以使用床頭的娛樂裝置。總之,生活所需要的一切,都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連門外的走廊都不能去。
我衝了一個澡,穿上無人小推車送來的病號服,盤腿坐在了床上。離熄燈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我總是像這樣坐著,十指交叉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祈禱杉山鬱海早日恢復健康。
在這裡住了多長時間了?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剛住進來,有時候又覺得似乎已經住了好幾年,精神上很不安定。亞季和齊藤來看過我,可我總覺得那是在做夢。最近發生在我身邊的事情,都好像是在遙遠的過去發生的,甚至好像根本沒有發生過。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從出生起就住在這裡,一次都沒有出去過。好幾次我都覺得自己彷彿掉進了萬丈深淵,恐懼不停襲來。恐怕只有睡前為杉山鬱海祈禱這段時間還能保持精神正常。
我作為杉山鬱海代體的責任人,沒有等到她把那臺代體使用到最後,就被同事換了下來。由於是被突然隔離的,我根本沒來得及跟杉山鬱海打招呼。據接替我的責任人田口說,杉山鬱海的意識順利地回到她自己的肉體,正在繼續與疾病搏鬥,但她從來沒有提到過我。一個只跟她見過幾次面的代體調整師,在年輕的她的腦海裡,恐怕瞬間就消失了。那也無所謂。我要每天為她祈禱,一天也不間斷,因為這是我跟她約好了的。
「你怎麼能斷定那個少女的存在不是一個幻覺呢?」
我睜開眼睛從床上下來,走到洗臉池前面。
鏡子裡的我,浮現出熟悉的微笑。
「好久不見。」鏡子裡的我對我說。
(……雅音?)
聽喜裡川正人說,雅音的意識進入的時候是感覺不到的,可是我每次都能感覺到。也許雅音是故意這樣做的。
(雅音,你果然跟達斯丁有關係。你以前跟我說過的話,全都是謊話!)
我說話的時候,鏡子裡的我並不會張開嘴巴,說話的聲音也只在我耳朵深處響起。可是,雅音說話的時候,我的嘴巴會動,還能聽到我的聲音。
「我跟你說過,至少在傳輸裝置問題上,我是無辜的。我還加了一句,我也不是一件違法的事都沒做過。」
(你是這樣說的嗎?)
「我告訴你吧,我一次也沒主動跟達斯丁聯絡過。他們為了盜走奈米機器人的程式,曾經試圖侵入我研究所的電腦。我呢,就稍微敞開門戶,故意讓他們盜走。當然,我這樣做不是出於善意。只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奈米機器人正好設計完成了,我正考慮如何擴散出去呢。我正想過河,他們的船就來了,僅此而已。」
(這也是謊話!既然如此,φ機器人為什麼同時具有基底次元移動功能呢?這不就是你從一開始就打算讓達斯丁使用的證據嗎?)
「看來你根本不理解什麼是φ次元移動。φ次元移動建立在基底次元移動的基礎之上,也就是說,所有的φ機器人都預設編入基底次元移動功能。我告訴你吧,我讓他們盜走的奈米機器人,在安全性上都是經過反覆確認的。後來在我身上使用的,確實不得不在安全性上打了一些折扣。」
(你以為這就可以使你的行為正當化了嗎?)
「為什麼一定要正當化呢?我只不過實事求是地把情況告訴你而已。」
(不管怎麼說,你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利用了犯罪組織。)
「那又怎麼樣?」
(你也是一個罪犯!)
「算了算了,別再為了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浪費時間了,趕快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問題?)
「那個叫杉山鬱海的女孩子,你每天為她祈禱,你怎麼能肯定她就是一個真實的存在呢?你怎麼能斷定那個少女的存在不是一個幻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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