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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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跟你沒關係。)

「實際上你也不敢肯定。但是,如果連你也開始懷疑她的存在,你和現實世界的聯絡就什麼都沒有了。所以,你才拼命地……」

(不對!)

我忍無可忍,打斷了雅音的話。

(你什麼都不懂!)

「是嗎?」

(正如你所說,杉山鬱海這個女孩子,也許不是一個真實的存在。)

「……哦?」

(但是,我想為她祈禱的想法,是我能感覺到的現實。這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一種感傷情緒而已。」

(是的,感傷情緒,有什麼不好嗎?)

「就算你祈禱了,現實也不能改變。你不覺得你的祈禱沒有意義嗎?」

(沒錯,不管我怎樣拼命祈禱,她的身體也不一定會好起來。)

「你這不是挺明白的嗎?」

(那麼,人為什麼學會了祈禱呢?明明知道改變不了現實,可人們還是要祈禱,可見祈禱絕對是有意義的。)

沉默了數秒以後,雅音又說話了。

「祈禱也許是想象力的副產品吧。」

(副產品?)

「人類發明了各種工具和體系,這些發明的原動力,就是對未知的想象能力。即便是現實中不存在的東西,也要通過想象探索使其具象化的道路。但是,應該具象化的東西距離人類太遙遠,在找不到通向具象化的道路的時候,人類就只能沉湎於想象。」

(這就是祈禱的原型嗎?)

「想象與現實之間往往存在令人感到絕望的乖離的鴻溝,也許就是想要填平這鴻溝的悲苦的衝動,孕育了最初的感傷情緒。」

(也就是說,人類在學習祈禱的同時,有了靈魂。)

「那我就是一個沒有靈魂的傢伙。」

雅音說完這句話笑了一下。

(你沒有祈禱過嗎?)

「我跟感傷無關。」

(你不會感到不安嗎?自己是否存在於現實世界裡?自己是不是真正的自己?特別是你,開始你長期在腦裝置裡活著,後來你在你父親的身體裡活著,現在你到處移動,一會兒在這個人身體裡,一會兒在那個人身體裡。你應該比我還要懷疑自我。你還記得你擁有自己身體時的感覺嗎?)

「你好像認為這種自己考察自己的行為很高尚,但這並不能表明靈魂的存在。一天到晚琢磨自我什麼的,我看那純粹是有病。」

(有病?)

「試圖回答我是誰這個問題,等於毫無意義地反覆演算一道根本沒有解的數學題。你卻要感謝這道數學題沒有解。這不就是有病嗎?反正我是這麼看的。」

(我覺得你這次的行為才是有病呢。)

「什麼?」

(你說你要按照你自己的想法重新構築一個思考世界,可是,你真相信那是可能的嗎?你所說的新宇宙是個什麼樣子的,其實就連你自己都無法預想,不是嗎?)

鏡子裡的我無言地注視著我。

(你想幹什麼,你想要什麼,連你自己都不知道!)

「這麼說你知道我想要什麼,想幹什麼了?」

(在內務省,御所女士叫出雅音這個名字的時候,你一定非常高興吧?)

鏡子裡的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多年以來,你作為麻田幸雄東奔西走,周圍的人也把你當作麻田幸雄來看待。在那之前,你存在於腦裝置裡,沒有人會呼喚你的名字。人,只能通過別人的眼睛才能知道自己的存在。如果這個說法是正確的,那麼,不存在他人的世界,就是一個沒有照見自己的鏡子的世界。你在那樣一個世界裡,根本就沒有思考自己是誰的機會。)

「那又怎麼樣?」

(現在,我面前的鏡子裡的人是我,但是,這個人的意識不是我的。這種不一致,叫人感到毛骨悚然,非常不快。但是,你的眼睛看到的是誰呢?你看得到你自己嗎?)

「神經病才會問這種問題,我不感興趣。」

(你有想知道自己是誰的強烈慾望,卻被不可能知道自己是誰的現實擠壓著,你無法忍受,於是就強迫自己認為從一開始就沒有想知道自己是誰的慾望,你只不過是想逃離眼前這個世界,逃到沒有別人的眼睛的世界裡去,逃到沒有鏡子的世界裡去,逃到不用知道自己是誰的世界裡去。可是,那樣的世界是不存在的。你已經永遠失去了知道自己是誰的世界!)

鏡子裡的我緩慢地拍了三下手。

「非常合理的精神分析。謝謝你!但是,就像許許多多非常合理的假說一樣,你的這番精神分析完全是錯誤的。」

(是嗎?)

「我還沒有愚蠢到那種地步。如果我想躲開別人的眼睛,就不會來邀請你了。我只是想回到自由思考的世界裡去。我想逃離的,是肉體的干涉。」

(你的這些話在我這裡產生不了共鳴。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因為你的這些話都是對你自己說的,都是用來騙你自己的。)

「你根本就不想理解我的想法。」

(剛才你提到了精神分析這個詞語對吧?所謂的精神分析就是,沒有說出來的,要比說出來的重要得多。)

「……你想說什麼?」

(你在跟我對話的時候,談到過你小時候的事情,談到過腦裝置世界,談到過你父親把身體讓給你以後的生活,但是,有一個最重要的話題你閉口不談。)

鏡子裡的我表情沒變,但瞳孔明顯擴大了。

(你的母親!你閉口不談你的母親!)

「我沒有母親!」

雅音狂叫起來。

預想不到的劇烈反應,使我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鏡子裡的我平靜下來。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突然,鏡子裡的我哈哈大笑起來,那是發自內心的大笑。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笑得那麼開心。

(雅音……)

「跟你對話很有意義。我必須再次向你表示感謝!再見!」

(等等!話還沒……)

「說完呢!」

最後三個字的聲音是我發出來的。

我回過頭來環視整個房間,再轉過身去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我用雙手摸摸自己的臉,用舌頭舔舔自己的嘴唇。

鏡子裡的我做著同樣的動作。

這本來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卻覺得這是非常令人懷念的事情。

「雅音,你這不是也有感傷嗎?你跟我一樣,也是人。你能聽見我說話吧?」

鏡子裡的我一直是我,不再是雅音。

我離開洗臉池,回到床上坐下來。

我嘆了一口氣,沉重地垂下了頭。

「你做不到,你不可能……」

這時,刺耳的警報聲響起,纏在我右手腕上的檢測裝置上的紅色警告燈也開始不停地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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