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二十四點以前。」
「太急了。」等等力皺著眉頭髮牢騷。
「我也認為太急了。但是,我再說一遍,這是官邸下達的必須執行的命令。我是來傳達命令的,不是來聽你們發表意見的。」
「科長!」齊藤說話了。
「我不再回答任何問題!」
「我只不過想確認一下,今天之內處理完畢就可以了吧?」
「……是啊,怎麼了?」
「除此以外官邸沒有其他指示,可以這樣理解吧?」
4
存在於篠塚拓也身體裡的喜裡川正人,閉著眼睛沉默不語。他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米色病號服,右手腕上纏著一臺機器。這臺機器看上去比護腕型終端機要粗大一些,是簡易奈米機器人檢測儀。一旦檢測出血液裡有奈米機器人,就會發出警報。現在,他大腦裡的φ機器人還沒有洩漏到外面來。
這是一個沒有窗戶的狹小的房間。我不由得想起接到f級事故報告以後檢查喜裡川正人使用的07r型代體那天的事。但是,現在坐在我面前的他,只不過是通過護腕型終端機接收的虛擬顯示器畫面,伸出手去也摸不到他。冥古宙國立醫院的隔離病房,本來是用來安排特定傳染病患者的。為了把傳染給別人的風險降到最低,多半都是自動化作業。跟患者見面說話,也被嚴格加以限制。
「感謝上帝!」
喜裡川正人忽然開口說話了。
「感謝上帝讓我有機會體驗一下真正的死。」
他笑了一下,空洞般的眼睛看著上方。他見我不說話,呼地吐了一口氣。我感覺到那口氣裡有微微的顫抖。
「借用別人的身體活著,看來沒有想象的那麼輕鬆啊。」
他的視線在搖曳。
「畢竟不是自己的人生啊。誰也意識不到我的存在。我是喜裡川正人!不是篠塚拓也!不知有多少次,我想這樣大聲喊出來。那天在香宮夜醫院的電梯裡見到八田先生的時候,就是因為有這種衝動才跟您打招呼的。那也許是雅音安排好的吧。」
「不管怎麼說也是太急了!」我實在忍受不了,大叫起來。
喜裡川正人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樣活下去,我大腦裡的φ機器人也許會開始增殖,如果洩漏到醫院外面去,就無法收拾了。而且……」
喜裡川正人訥訥地說下去:「我是一個代體依存者,是個罪犯。如果嚴格執行法律,早就應該被消滅了。可是,我還被允許跟肉體一起消失。我剛才說感謝上帝,並不是諷刺挖苦誰。」
我到達冥古宙國立醫院的時候,另外兩個空殼肉體的安樂死已經實施完畢。本來那兩個空殼肉體裡安裝的就只有模擬人格,在面臨全人類精神崩潰的危機的情況下,沒有人會顧及只有心臟在跳動的肉體的所謂人權。
「我能看到我死亡之後的世界,與其說是有意思,倒不如說是很寂寞。不過,人們把我忘記也是沒辦法的事,都為我舉行過葬禮了嘛。」
「您不想見一下您的父母嗎?」
「我當然不想讓他們再經歷一次失去兒子的痛苦。」喜裡川正人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太淺薄了。對於生的執著太過分了,反而覺得失去了更重要的東西。」
「我跟您一樣。」憋在我心裡的話脫口而出,「我也是一個使用別人的身體,利用別人的人生活著的人。」
接下來我跟他說了拉撒路計劃的事。不過我沒跟他提及跟雅音的接觸,因為我覺得沒有必要,也沒有時間。
「哦,原來那不是夢啊。」
喜裡川正人茫然注視著前方。
「肯定是雅音進入這個身體的時候,告訴了八田先生。可是這個資訊在我的意識裡被作為夢境處理了。如果早知道是這樣,我就能跟你談更多的話題了。」
他的臉上浮現出後悔的表情。
「不過,我一直認為包括一切在內都是我自己的人生。也許不是令人滿意的人生,但這是喜裡川正人的人生。」
「喜裡川先生……」
他忽然像想起來什麼似的眨了一下眼睛:「我現在還是喜裡川正人嗎?」
「啊……是啊。」
「有點奇怪,這是怎麼回事呢?」
「您指的是雅音?」
「給他留下的身體只有這一個了。他隨時都能代替我支配這個身體,今天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客氣啊?」
他開玩笑似的笑了,但笑容馬上又消失了。
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但是,我不想說話,因為我害怕沉默被我結束。
「我該走了。」
結束沉默的是喜裡川正人。
「雅音好像不會出現了。」
「不行!不能就這樣……」
「就這樣吧。」喜裡川正人勉強笑了一下。
我看著他的表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八田先生,謝謝你!多保重!」
喜裡川正人嘴唇緊閉,面頰哆嗦著,眼睛瞪得很大。他好像要喊叫什麼似的,嘴巴剛剛稍微張開了一點的時候,畫面消失了。
剩下的是沒有人坐的椅子和無情的寂靜。
「八田先生,可以了吧?」
站在門外的齊藤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什麼時候給他實施安樂死?」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問道。
「馬上實施。」
「有必要這麼急嗎?」
齊藤痛苦地低下頭:「本來我們也想花時間審問一下,把握事件的全貌,但官邸發出了必須立即執行的命令,要儘快把φ機器人和雅音從地球上抹消,一分鐘都不容耽誤。」
「即便如此也是太急了。」
「官邸接到全人類都可能精神崩潰的報告以後,極度恐懼,失去了冷靜判斷的能力。儘管如此,命令就是命令,我們除了執行沒有別的選擇。為了滿足喜裡川正人最後的請求,我們把八田先生請來,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我強忍著湧上心頭的複雜感情,沒有說話。
就算能把喜裡川正人的意識暫時傳輸到別的腦裝置裡,再次傳輸到代體或空殼肉體裡也是不可能被允許的,早晚他都將面臨消滅的命運。儘管我心裡很清楚,但還是不能接受。怎麼能這樣處理一個活人呢?
「八田先生……」
漫長而痛苦的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齊藤說話了。
「御所從隔離病房那邊給我發來資訊:對篠塚拓也實施的安樂死結束了。剛才,經醫生確認,篠塚拓也已經死亡。」
5
深夜零點。
內務省厚生局大樓地下一層辦公室,這個時間人很少。第十九組的人也只剩下齊藤和筧勇兩個人。等等力為了給女兒過六週歲生日,晚上七點就回家了。竹內凜最近有了男朋友,齊藤他們約她一起喝酒她也不來了。御所呢,如果沒有緊急任務,晚上十點一到就離開辦公室,說是要在睡覺之前做瑜伽和柔軟體操。
「齊藤,你要是回家的話我送你,方向一樣嘛。」
筧勇伸長脖子看著齊藤這邊。筧勇最近每天開私家車上班,這在以前是很少見的。
「謝謝你!不過,這個報告我想在明天之前寫完。」
「關於雅音事件的嗎?」
「是的。」
「這個事件,真讓人覺得不痛快。」
「我也是。」
「違反常規將三個空殼肉體處以安樂死,而且其中一個還存在人的意識,儘管他是一個代體依存者,這樣做也是不對的。」
「沒辦法,緊急狀態嘛。」齊藤說著停下手頭的工作,「雅音到底想幹什麼,我覺得直到現在都是一個謎。」
「雅音不是說了嗎?要創造一個新的思考世界。」
「那他為什麼要留下錄影,為什麼故意出現在我們面前回答我們的問題呢?那樣做對他有什麼好處呢?」
筧勇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回答,皺起眉頭說道:「的確,他那樣做的結果是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打亂了他的計劃。」
「莫非他就是想讓我們知道他要幹什麼嗎?」
「你的意思是說,他只不過是想出風頭?」
「也不能說是出風頭。」
「那是什麼?」
「雅音的意識被傳輸到腦裝置裡的時候才五歲。五歲的孩子還很依賴父母,希望每時每刻跟父母在一起,他卻被送進了一個人都沒有的世界裡。開始他一定是哭著叫著找媽媽找爸爸,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筧勇將胳膊交叉於胸前思考著。
「這麼說,雅音這傢伙還挺可憐的。」
「小孩子在做成了一件事以後,總喜歡向父母顯擺吧?如果那時候受到了父母的表揚,就會建立起所謂的自我肯定感。可是雅音呢,並沒有充分的時間培養這種自我肯定感。」
「雅音的行動是一種補償行動?」
「雅音在腦裝置裡待了七年,雖然思考能力非常發達,但精神上還是一個五歲的孩子。他回到這個世界最早面對的是什麼呢?母親棄他而去,父親犧牲自己把身體給了他。這麼殘酷的現實,五歲的孩子能接受嗎?特別是讓他承認自己被母親拋棄了,是比死還要難受的事情。雅音精神上受到巨大的打擊,只能靠思考來減輕。這樣做的結果是,本來應該釋放的感情被壓抑,只有思考不斷肥大化,他的心理完全扭曲了……」
「齊藤,你等等!」
「怎……怎麼了?」
「你這套理論是從哪裡聽來的?」
「你聽出來啦?」齊藤說話的口氣驟然一變,笑了。
「什麼感情被壓抑、心理扭曲,你以前可沒說過這些名詞。」
「筧勇,想不到你還挺敏銳的。」
「你想不到的還多著呢!」
齊藤只好舉手投降:「是從八田先生那裡聽來的。因為工作關係,他學過這方面的理論。我找他問話的時候,他經常跟我談論這些。」
「我就知道你是現學現賣。」筧勇鬆開交叉在胸前的胳膊,「八田先生這次受到的打擊也不小。」
「……是啊。」
「希望他以後能慢慢恢復平靜,過上安穩的生活。」
「筧勇……」
「啊?」
「你真覺得這個事件就算了結了嗎?」
「你想說什麼?」
「雅音真的被抹消了嗎?」
「如果否定了第四個空殼肉體的存在,只能認為他已經被抹消了。」
「你不覺得長官最近一直表情冰冷嗎?」
筧勇看著天花板開玩笑說:「失戀了吧?」
齊藤撲哧一聲笑了。
「別笑!當心長官砍你的頭。」
「你先說的。」
像這種玩笑,他們只敢在這個時間開一下。
「對了!」筧勇突然嚴肅起來。
「怎麼了?嚇了我一跳。」
「我是說長官,昨天在用護腕型終端機跟別人聯絡的時候,忽然說出聲來,好像在問φ機器人的資料怎麼樣了?」
「φ機器人的資料?」
「後來她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沉默了很久。我跟她說話她都沒聽見。」
「解析小組是不是又分析出什麼危險的資料來了?」
「危險的?」
「我只不過是隨便說說,我也不知道。」
6
神內所長臉色蒼白,心跳加快,哆哆嗦嗦地問道:「只有一種……嗎?」
「是的,從三個空殼肉體裡只檢查出一種奈米機器人。」羽取答道。
這天,內務省特殊案件處理官御所和內務省解析小組的羽取,一起來到了神內的研究所。神內覺得皮膚白皙的羽取很有學究氣,跟自己是一路人。
「沒……弄錯嗎?」
「我們用了好幾種不同的分離手法,用每一種分離手法進行了多次反覆試驗,結果是完全一致的。」
那三個空殼肉體,在被地下組織達斯丁清除原有意識的時候,注入了意識傳輸用奈米機器人。送給雅音以後,又被雅音注入了φ機器人,成了雅音進行φ次元移動的據點。這樣的話,從那三個空殼肉體的大腦裡,就應該能檢測出兩種奈米機器人,只有一種就奇怪了。因為意識傳輸用奈米機器人不能自我分解,會一直留在大腦裡的。
「那……檢測出來的那一種奈米機器人,是d2型的嗎?」
「跟d2型奈米機器人完全一致。」
達斯丁使用過的意識傳輸用奈米機器人,跟既存的所有奈米機器人都不一樣,被稱為「達斯丁型」或「d2型」。至於達斯丁是怎麼把這種奈米機器人的程式弄到手的,現在還是一個未解之謎。
「也就是說,那三個空殼肉體裡,沒有雅音注入φ機器人的痕跡?」
「現在只能這麼說。」
御所接著羽取的話說道:「從這個事實只能推匯出一個結論。」
她的目光十分嚴峻。
「我們必須儘早採取對策,請協助我們。」
7
我關閉了虛擬顯示器的畫面。
「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你放心吧。」
「啊,太好了!」
看到女孩子歡快的笑臉,我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今天的工作是對一臺tmx507el型代體進行定期檢查。這種女性專用代體剛剛開始發售,使用者是一個剛滿十八歲的高中生,名字叫杉山鬱海。她一年前罹患遺傳基因異常症,一直躺在病床上。她和她的家人早就對代體感興趣了,不過,法律規定十八歲以上才能使用,家人就為她定做了一臺過生日那天到貨的代體。在選擇代體種類的時候,聽說有女性專用代體,他們就毫不猶豫地訂了一臺。由於她的醫療保險裡包含代體費用特別約定一項,因此不會有太大的經濟負擔。
「八田先生,我用上代體以後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的身體為了活下去真的是在拼命努力呢。」坐在代體搬運車上的她認真地說。
雖說是定期檢查,也要讓代體坐在專用搬運車上,如果有需要調整的立刻就能調整。
「不是我在努力,而是我的身體在努力呢。」
她的代體頭部的顯示器映出她的臉,那是她生病之前的樣子。眼睛閃著青春的光,面頰鼓鼓的,充滿生命的活力。
「還有就是呢,我的意識移到代體裡以後吧,覺得精神特別安定。這是為什麼呀?是不是因為從病體裡解放出來了呀?」
「這也是原因之一。主要還是因為代體裡的腦裝置,跟人的大腦不一樣,感情的平衡機能特別好。」
「原來是這樣啊,真了不起!」
杉山鬱海吃驚的表情很可愛。
「不過,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同樣是我的心,住的地方不一樣了,性格就變了,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呢?」
「不管你的心住在哪裡,你都是杉山鬱海。」
「是這樣啊!」
意識並不是人的大腦或腦裝置單方面做出來的,意識的狀態也可以支配人的大腦或腦裝置的功能。所以說,人,絕對不是一臺被大腦操縱的機器。我是這樣認為的。
「八田先生,還有……」
「還有什麼?」
杉山鬱海猶豫了一下才說下去。
「我聽說治療我這種病的奈米機器人很快就要研製出來了,是真的嗎?」
「是真的。」
「您知道什麼時候能研製出來嗎?」
「半年以後吧。到時候誰都可以使用。」
「半年啊?」
杉山鬱海緊閉嘴唇,點了點頭。
「八田先生,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以後,我要繼續努力!」
她的決心不只是說給我聽的,也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祝你早日恢復健康,我會一直為你祈禱的。」
「啊?真的嗎?」她斜著眼睛看著我,輕鬆地笑了。
「我向你保證,每天為你祈禱,一天不落!」我特別認真地回答。
「謝謝您!」她不好意思起來。
「好了,回去吧,你媽媽等著你呢。」
「知道了!」
杉山鬱海從搬運車上下來,整理了一下上衣和裙子。
「八田先生,再見!」
杉山鬱海一臉燦爛的笑容,衝我擺了擺手,走出房間。
我衝著她的背影擺手,一直到聽不到她的腳步聲了,才緩緩把手放下。我看著自己的手,心想:我還像以前那樣活著。
但是,喜裡川正人死了。
如此巨大的差別來自哪裡呢?我和他,都是因為罹患疾病失去了原來的肉體,意識被輸入空殼肉體活了下來。可是,我被國家的一個臨時計劃保護下來,被允許活下去;他呢,卻依照國家的法律被消滅。如果稍微有點陰錯陽差的話,也許我們的命運就是相反的。我應該活下來的理由一個也沒有。冷酷而恐怖的偶然,成了生與死的分界線。為什麼這麼不講理?為什麼這麼不公平?同樣的境遇,有人可以活下來,有人卻必須死去。有年紀輕輕患病而死的人,也有老邁年高與疾病無緣的人。這麼嚴峻的差別是怎麼確定的?是什麼決定了人的命運會有那麼大的不同?
「想也沒用。」
我被自言自語說出口的話嚇了一跳。
「你早晚也會被消滅的。」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是我的自言自語。
是別的人在說話。
不是我,卻在我的身體裡。
雅音!
相當於政府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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