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您說下去。」御所鼓勵道。
聽御所這麼說,羽取就像打消了所有的顧慮似的抬起頭來。
「上次我給大家講了,利用φ次元移動傳輸意識,是不受時間和距離的影響的。雅音可以在瞬間將意識傳輸給某人,操縱那個人的五感。傳輸的速度在理論上超過光速,所以,可以很容易地在一秒之內訪問很多人的大腦。」
羽取的眼睛裡閃著異樣的光。
「如果是零點一秒就可以訪問一個人的大腦,那麼一秒就可以訪問十個人的大腦。如果是零點零一秒訪問一個人的大腦,就是一百人,零點零零一秒就是一千人。如果訪問一個人的大腦的時間接近於零的話,一秒鐘可以訪問的大腦數就是無限大。所有人的五感等於同時被操縱,在這種情況下,把一個一個的大腦分開是不可能的。如果全人類都感染了φ機器人,就會產生世界人口統合的五感,而且是在雅音的意識之下。那時候的雅音看到的世界,是我們連想象都無法想象的。」
「那是雅音追求的東西嗎?」
「問題在於,在那樣一個世界裡,雅音的意識受得了受不了!」
羽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有力。
「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那麼,雅音的目的就是再現腦裝置裡的純粹的思考世界。但是,他已經在現實世界裡生活了十年了,再回到腦裝置那個孤獨的世界裡去,就很難適應了。他的意識早就不能忍受那樣的環境了。不過,也許他自己感覺不到。」
「他要是忍受不了的時候,會怎麼樣呢?」
「如果是在我們的大腦都被雅音的意識統合的狀態下,雅音的自我意識崩潰了,我們也不會平安無事。我已經做了一個簡單的模擬……結論是大家一起精神崩潰。」
「大家一起精神崩潰……那麼,如果那時候全人類都感染了φ機器人……」
齊藤和筧勇面面相覷,一時不敢相信,更不想相信。
「我能夠輸入的引數還比較少,不敢說這個模擬得到的資料百分之百地正確,但是……」
「防止出現這種結局的手段呢?」御所問道。
「現階段我能想到的有效手段只有兩個。一是儘快研發出使φ機器人失效的疫苗。還有一個……」羽取嚥了一口唾沫,繼續說道,「捕獲雅音的意識,將其徹底消滅!」
6
「你是……雅音?」
頭髮染成金黃色的年輕男人笑了:「我利用這個身體跟你見面還是第一次吧?」
不知為什麼,我一直以為雅音的意識只能進入篠塚拓也的身體。
我錯了。
「對於我來說,不管什麼樣的肉體都只不過是一個包裝。算了,不說這個。上車吧!」
我站在那裡沒動。
「你怎麼了?為什麼不上車?」
「那是誰?是什麼?」
「你指的是這個身體嗎?」
我點點頭。
「nobody。」年輕男人臉上浮現出平心靜氣的笑容。
我激動起來。
「你使用別人的身體,根本就沒經過本人同意吧?」
「同意不同意又怎麼樣?平時操縱這個身體的,是我製作的模擬人格,其他人的意識不在這裡邊。」
「……模擬人格?」
我當然知道。開發代體的時候,要把模擬人格輸入代體,進行各種試驗。但是,模擬人格是很簡單的東西,遠不及人的意識。
「我不相信。模擬人格是不可能參加社會活動的。」
「你呀,跟我製作的模擬人格說過話吧?」
「篠塚拓也?那個人也是……」
這麼說,他製作的模擬人格跟一般的模擬人格是不一樣的。
「順便告訴你,利用我製作的模擬人格活動的人體還有一個,你應該還沒見過。」
「那個人體原來的意識呢?」
「早就消滅了。」
「是變成了空殼肉體的人?」
「跟你的身體是一樣的。」
是啊,我使用變成了空殼肉體的八田輝明的身體,也沒經過本人同意。
「行啦,上車吧!」
我轉過身去,離開那輛黑色高階轎車,投身於大街上的人流中。
「你要到哪兒去?」
他在通過護腕型終端機叫我。
「那就是你的王國呀?簡直就跟換車一樣嘛!從這個人的身體換到那個人的身體!」
大腦裡響起他哂笑的聲音。
「你真是什麼都不懂!我創造的是從肉體解放出來的思考的王國。現在我使用的這個身體,只不過是進入那個王國的腳手架之一。接下來我要啟動宇宙大爆炸,新宇宙即將誕生,我要擺脫身體的控制,飛向新宇宙。我邀請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
「為什麼?」
「我不想像你那樣。」
沉默了一會兒,他問道:「什麼意思?」
「看到出現在我眼前的你,我終於明白了。我不希望自己變成一個誰都不是的人!」
「你已經是那樣的人了,你誰都不是!」
「不對!我是八田輝明!」
我激動起來,一發而不可收。
「雖然沒有經過本人同意,但我把這個身體接過來了。正因為如此,我更不能簡單地扔掉它!這是我自己決定的事情,我要對這個身體負責任!」
我自己說出口的話,幫我確定了自己應該走的路。
「你等等!」
「你說什麼都沒用,我主意已定!」
「你等等嘛!」
我停下腳步。
「能聽我把話說完嗎?」
「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嗎?」
「我想告訴你,我邀請你的真正理由。」
我回過頭去。
黑色高階轎車的車窗已經關上了。
「你到代體制造公司上班,又這樣跟我接觸,你以為都是偶然的嗎?」
「……你想說什麼?」
「如果是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有人故意把你引入我的領域的呢?」
「怎麼可能?那是絕對……」
突然,有什麼東西打斷了我的思考。
「這回感覺出來了吧?」
「難道說……」
「是的。八田輝明的小學同學裡,沒有一個安裝仿生假肢的!」
我並沒有感到特別吃驚。也許是事情來得太突然反應不過來,也許是內心某個地方早就預想到了。
「喜裡川先生的責任人是我,你也……」
「當然知道!」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
「你開始使用八田輝明的身體,是在國家實施某個計劃的時候,我跟那個計劃有密切的關係。作為麻田幸雄,我在腦裝置技術方面處於世界領先地位。給你貼上了八田輝明記憶的人就是我呀!」
「……這麼說,你還在你的肉體裡的時候,和我……」
「見過面。」
我突然覺得黑色高階轎車變大了。
「我在那個計劃裡,負責改變人格,因為當時只有我一個人能做這個。我跟那些瀕臨死亡的患者一個一個地見面,把改變人格的方法以及改變後的狀態跟他們做了詳細的說明。那些瀕臨死亡的患者都是年輕人,其中一個就是你,而且給我的印象最深。」
「你知道我原來的名字,也知道我原來的父母吧?」
「你想知道嗎?」
我動搖了。我剛剛下決心要作為八田輝明活下去,怎麼……
「剛才我也說過了,我小時候得了不治之症,對於我來說,肉體只不過是一個給我帶來痛苦的東西,是我憎惡的物件。跟我一樣,你也憎惡自己的肉體,你說你想從肉體中解放出來,你的這種願望比其他人強烈得多。」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那輛黑色高階轎車。
「呼吸微弱的你一直在詛咒自己的身體。以前,我也像你那樣詛咒過自己的身體。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所以……你看,我淨說些沒用的話……那時候,我跟你約定,就算你的意識移入了別人的肉體,將來也有可能從肉體裡解放出來,那時候我一定來接你。當時你也許認為那是沒有什麼意義的玩笑話,只是不感興趣似的笑了笑,但是,你沒有拒絕。」
「我真的……」
「我是按照約定來接你的,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才好。自己真實的過去突然出現,我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
「問你呢,怎麼辦?」
「我……」
我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亞季的臉,滿院子跑的阿羅,坡道上的家,還有跟父母在一起的自己。
我睜開眼睛抬起頭來。
我相信剛才浮現在腦海裡的一切。
「我要作為八田輝明活下去,不去你那邊!」
「是嗎……」
一陣奇妙的沉默。
「你決定了?」
「決定了。」
「說實話,我覺得很遺憾。」
我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雅音!」
「還有事嗎?」
「你真把意識傳輸裝置送給了犯罪組織?」
「怎麼還說這個?」
「可是,警察搜查你的公司,你的總經理職務也被解除了。」
「他們沒有找到證據。」
「雖然沒有找到證據,可是……」
「這就是活人大腦的缺陷。不管聽到什麼故事都會條件反射似的湊上去,沒完沒了地追究。所以我認為意識在活人的大腦裡是不自由的。」
「關於這個事件,你是無辜的?」
「你很關心這件事嗎?」
「我只是希望你是無辜的而已。」
「不能理解。」
「這是情感問題。」
「嗯……原來如此。」
「什麼意思?」
「那恐怕是他們為了把我從公司趕出來下的套兒。至少在把意識傳輸裝置送給犯罪組織這件事上,我是無辜的。」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向社會解釋呢?」
「對於我來說,什麼都無所謂了。而且,我也不是一件違法的事都沒做過。」他輕輕笑了一下,「不行,我不能再說什麼了。一跟你說話就說很多。」
護腕型終端機的線路中斷了。
黑色高階轎車亮起轉向燈,慢慢開動了。我看著它漸漸遠去,從我的視野裡消失。大街上喧鬧的聲音終於重新迴盪在我耳邊。
好了,回家!
我的心在說。
護腕型終端機收到了新的資訊。
「媽媽跟我說了。」
我突然聽到了亞季的聲音。
「你都知道了吧?」
「啊……」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你要回你原來的家嗎?」
「不回。」
沉默了一會兒,我又說:「我的心不是八田輝明,但是,我要作為八田輝明活下去。我永遠認為亞季是我最愛的妹妹。請你相信我。」
「……嗯。」
「亞季,有時間跟我說說你哥哥的事吧,詳細地告訴我,他是怎樣一個人。」
「嗯。」
「你哥哥的身體,我要好好珍惜。」
亞季過了一會兒才說話。
「謝謝你!」
我關掉護腕型終端機,仰望夜空。
「就這樣決定了!」
頭頂上黑藍黑藍的夜空,沒有一絲混沌,星星們在遙遠的宇宙向我眨著眼睛。
「你就是八田先生吧?」
突然聽到有人叫我,我嚇了一跳。
眼前站著一個穿著古板西裝的男人。我不認識這個人,是不是雅音又潛入別人的身體了?不對呀,根本沒有雅音的跡象。
「我是法務省刑事局的板東。」
男人摸了一下肩膀,給我看了看他的身份證。
「我們接到了八田咲子的報告,前來接您。」
「我母親?」
「請您跟我來。」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頓時感到全身無力。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用麻煩你們了。我已經決定了,就像現在這樣,作為八田輝明活下去。我也會告訴我母親的。你們沒有必要給我貼上新的記憶,我不要緊的。」
「你的想法是完全錯誤的,這會使我們很為難。」
板東說話的聲音像冰一樣冷。
「你本來是一個已經死了的人,你能這樣活著,是因為有我們的計劃的庇護。你怎麼想,那是你的自由,但是,這個身體不是。我們不管你的決定是什麼,只要你的記憶一旦開始露出破綻,我們就必須修復它。」
「你們這麼一修復,現在的我不就消失了嗎?」
我想笑,但臉上的肌肉僵硬,根本笑不出來。
與此同時,很多穿著古板西裝的目光可怕的男人,遠遠圍住了我。
7
「八田先生,出什麼事了?」
護腕型終端機收到八田輝明的資訊以後,齊藤特意大聲說出來,並向抬起頭來的竹內遞過去一個眼神。
今天筧勇和等等力休息,御所去開會了。
「快來救我!我馬上就要被消滅了!」
護腕型終端機的線路中斷了。
「怎麼了?」竹內問道。
「八田先生好像遇到麻煩了。」
齊藤將虛擬顯示器畫面調出來,用gps追蹤八田的護腕型終端機的位置。只幾秒鐘,位置就顯示出來了。齊藤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上衣。
「在哪裡?」
「衹園大學附屬醫院!」
停車場在地下二層,走樓梯比等電梯快。快到地下二層的時候,竹內通過護腕型終端機告訴齊藤:「我給你預訂了五號車,跑得最快的那種。」
「知我者竹內也!謝謝你!」
走近五號車,無人駕駛汽車的人工智慧識別系統立刻確認了齊藤的身份,車門自動開啟了。齊藤坐進車子,在目的地一欄輸入「衹園大學附屬醫院」,然後點選不受交通管制的緊急行駛模式,顯示出的到達目的地所需時間是十八分鐘。
車子風馳電掣般行駛在夜深人靜的大街上。
「齊藤!我是竹內。剛才我查了一下衹園大學附屬醫院,這家醫院正在跟太拉仿生技術公司合作搞什麼共同研究,研究資金由政府補助,所謂的產官學結合。」
「研究課題是什麼?」
「在腦裝置裡改變人的記憶。」
原來如此!
「你把醫院的平面圖給我發過來。」
「已經發給你了。」
「竹內,你太棒了!」
「這還用你說嗎?」
齊藤將虛擬顯示器畫面調出來,開啟了竹內發過來的衹園大學附屬醫院的平面圖。
如果他們要給八田輝明貼上新的記憶,必須先把他的意識移到腦裝置裡去,首先使用的裝置一定是意識傳輸裝置。
在這裡!
c棟病房四層的手術室。
「長官還沒回來嗎?」
「今天的會延長了,好像還得開一會兒。」
今天的會討論的是φ機器人感染擴大的危險性,主講人是御所。
「過會兒再跟你聯絡。」
齊藤暫時結束通話了護腕型終端機。
齊藤想:我一個人先跑出來是沒有問題的,問題是我不能強行把八田輝明奪過來,而且我一個人也做不到。在這種情況下,御所會怎樣做呢?雖說自己的能力不如御所,但也要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試一試。關於法務省的機密計劃,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查,也掌握得差不多了,再活用一些已經得到的資訊,對付即將發生的事情應該還是夠用的。
「竹內,請你以最快速度幫我確認一件事情!」
「好的,沒問題!」
衹園大學附屬醫院。
齊藤在停車場停好車,直奔急診室入口。休息日或晚上看急診的患者都走這個門。進門之後是候診室,除了掛號處的職員和兩個門衛,看不到穿著古板西裝的男人。齊藤裝作沒事人的樣子穿過候診室,順著樓梯上了三樓。
根據平面圖提供的資訊,這裡有醫療技師的更衣室。齊藤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幸運的是裡邊一個人都沒有。確認更衣室裡沒有監控攝像頭以後,齊藤從一個裝衣服用的大塑膠筐裡拽出一件白大褂換上,換下來的衣服放在了不顯眼的儲物櫃頂部。他站在大鏡子前面觀察了一下自己,還挺像樣的。就算樓道里有監控攝像頭也看不出有什麼不自然。
這時,更衣室的門開了,從外面進來一個人。
「辛苦了!」
齊藤爽朗地打了個招呼,跟那個人擦肩而過。
「辛苦了!」
那個人的聲音從齊藤身後傳來。
順著樓梯爬到門診大樓的五層,利用連廊穿過b棟,進入c棟。c棟五層的房間大部分是用於康復鍛鍊的,現在非常安靜。樓下就是有傳輸裝置的手術室。
齊藤順著樓梯跑下去,昂首挺胸出現在走廊裡。果然不出所料,手術室前面站著兩個穿著古板西裝的男人。他們看到了齊藤,齊藤停下腳步問道:「你們是幹什麼的?不是這個醫院的吧?」
「我們是法務省的。」其中一個男人滿不在乎地答道。
「法務省的到這裡來幹什麼?醫院監察應該是內務省厚生局吧?」
「不是監察,是……一句兩句跟您解釋不清楚。」另一個男人勸解似的說道。
「不好意思,我去手術室有事。」
「什麼事?」兩個男人擋住了齊藤。
「跟你們有關係嗎?這是我工作的地方!」
「對不起,請您暫時不要靠近這裡。任何人都不許靠近,我們已經通知你們醫院了。」
「為什麼?為什麼不讓我們靠近?」齊藤情緒激昂,大聲叫起來。
「對不起,現在正在進行非常重要的實驗,請您不要搗亂。」
「沒聽說過。是什麼實驗?」
「我看您還是算了吧。我們是經過許可的。再這樣糾纏下去,倒霉的可是您自己!」
齊藤氣得嘴唇顫抖。
「……我知道了。你……你們是恐怖分子!」
「什麼?」
「你們在這個醫院裡安放了什麼?」
男人苦笑道:「不是的。我們正在跟你們醫院合作搞一項研究。」
「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在這裡安放崗哨?肯定是在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馬上讓我進去看看,否則我要報警了!」
男人們嚴肅起來。
他們在進行機密計劃的事肯定是不希望被警察知道的。萬一事情鬧大了被媒體報道出去,在幕後再下多大工夫都無法保證事情不暴露。
其中一個男人摸了一下護腕型終端機,故意用齊藤能聽見的聲音跟上司聯絡。
「外邊有一個醫務人員,非要進手術室看看,說我們是恐怖分子,還說如果不讓他進去就報警。」
不一會兒,手術室的門開了。
「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從裡邊走出來的人是板東。他一邊大聲斥責部下,一邊拍拍左肩把身份證調出來,銳利的目光盯著齊藤。
「我是法務省刑事局特殊案件處理官板東,我們絕對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
「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齊藤禮貌地衝板東點點頭,快步走了進去。
「你……」板東想阻攔,但已經晚了。
手術室外邊的監控室裡有一個看上去像醫生的男人,還有一個操作傳輸裝置的醫療技師。他們看見齊藤進來,臉上流露出詫異的表情。正面的顯示器畫面上是手術室裡的情景。白色拱形罩子下面躺著的一定是八田輝明,但是,他的意識不是傳輸給代體,而是一臺腦裝置。傳輸好像剛剛開始。
齊藤回過頭來,看到板東已經堵住了門口,他的部下也由兩個增加到了四個。
「三十分鐘前,八田輝明聯絡了我。他說他被綁架了,現在在衹園大學附屬醫院,還說自己可能被殺害,求我前來救他。」
在這種情況下,齊藤覺得還是誇張一點兒為好。
「我趕過來一看,原來是這樣。板東先生,解釋一下吧!」
板東不說話。
「那麼,我來問你幾個問題。現在在傳輸裝置上的,是八田輝明嗎?」
板東還是不說話。
齊藤向醫生和醫療技師問了同樣的問題。
醫生看了板東一眼,板東沒有任何反應。醫生很失望,索性回答:「是的。」
「板東先生,你明明說過不會介入八田先生的生活,現在為什麼要介入?」
「這是他家人提出的要求,我們這樣做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本人根本就不同意,所以才求我救他的。」
「那是因為假記憶功能退化,導致他陷入了精神錯亂狀態。你怎麼就當真了?」
「那麼我們就問問本人吧!立刻停止向腦裝置傳輸,把本人的意識傳輸回去!」
「沒有那個必要!」
「違背本人意志操作其記憶,這是侵害人權!」
「你好像還不知道吧?這可是得到了政府正式認可的計劃!」
「什麼政府認可的計劃?不就是巴拉巴計劃嗎?」
板東吃了一驚,表情驟變。
「根據耶穌使拉撒路復活的故事制訂的叫拉撒路計劃,緊接著又來了一個根據耶穌被判死刑,而罪犯巴拉巴則免於一死的故事制訂的巴拉巴計劃,你們可真會起名啊!但是,你們這個巴拉巴計劃,馬上就要完蛋了,不是嗎?」
板東的吃驚變成了憤怒。
「拉撒路計劃,按照你們的預想達到目的了,但是,實施巴拉巴計劃以後,問題接二連三。列入巴拉巴計劃被改變了記憶的十三個人,已經有四人發生了自我意識崩潰,其中三人自殺,一人被強制送進了醫院。」
「所以我們要在八田輝明的自我意識崩潰之前採取行動,這也是為他好。」
「既然是為他好,至少要尊重他本人的意願吧?」
「我實話告訴你吧。我們需要假記憶完美執行的資料。如果本人能意識到記憶是假的,資料就沒用了。」
「沒用了就別再把他們作為實驗物件搞下去了。」
「實驗物件已經不到十個了,這樣減少下去,就無法保證資料可信度了。」
「這不就意味著這個計劃本身已經到頭了嗎?」
「把他拉出去!」板東向部下發出了命令。
「板東先生!」
「為了支撐這個國家的體制,這項技術無論如何也要完成,計劃必須實行下去!」
「像你這樣蠻幹,只能離這項技術的完成越來越遠!應該立刻停止,再次進行驗證!」
「快把他拉出去!」
齊藤拉開搏鬥的架勢,板東的部下們條件反射似的把手伸進了西裝裡。
「怎麼?法務省特殊案件處理官的團隊打算在這家醫院上演一場槍擊大戰?」
那幾個傢伙尷尬地把手抽了出來。
「我出去以後馬上就會跟警察聯絡,而且還要把這事洩露給媒體。所謂產官學共同研究,實際上是為了掩蓋政府的機密計劃,甚至在操作過程中嚴重侵害人權!這些要是讓媒體知道了,會產生多大的騷動,你們想過嗎?」
「那樣的話,也會波及你們內務省。」
「拉撒路計劃和巴拉巴計劃,都是跨省的大丑聞,追究起責任來涉及面當然會相當之大。那也無所謂!」
「哼!虛張聲勢!」
「咱們走著瞧!」
沉默籠罩了監控室。
「板東先生……」說話的是醫院的醫生,「暫時中斷吧,就像這位先生說的,確實到了再次進行驗證的時候了。」
「繼續傳輸!」
板東拔出手槍,指著醫生的胸口。
「長官!」
「你們這些人,根本不瞭解這個國家的現狀!別忘了,你們這些說漂亮話的人能取悅大眾,是因為有我這樣的人在默默無聞地幹這些費力不討好的事!」
板東說完把手槍插進槍套,恐怕他自己也覺得過分了。
「你是叫齊藤吧?回去告訴你的上司,別人的事不要隨便插手!」
「我不能就這麼回去,這麼回去我會挨批評的。」
「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我們法務省要比你想象的野蠻得多。」
「居然還為此感到驕傲,難怪你失去控制了。」
「什麼……」
「拉撒路三號安藤武夢,這個名字你可別說你忘了。」
板東聽了,臉色頓時變得蒼白起來。
「你們在他身上做了一連串的實驗,不都是在這家醫院做的嗎?」
醫生的表情也變得僵硬起來。
「你們根本沒徵得家屬同意,在他死後還把他的意識抽出來,試著進行詢問。這種做法相當有問題!如果家屬知道了,會怎麼想、怎麼做?」
「你想威脅我們嗎?」
「現在,你們無視人權,正在強行刪除一個公民的意識。板東先生剛才說什麼是他的家人提出的要求,但是經確認,八田先生的父親根本就不知道!」
「他母親向我們報告了。」
「也就是說,不是全家都同意!」
「用不著全家都同意。這是他們家庭內部的問題。」
「八田先生的妹妹對你們的暴行相當憤怒。她說,如果我不能把她哥哥解救出來,她要親自到這裡來。如果她的要求也被你們拒絕,她就打電話報警說你們綁架了她哥哥。」
醫生的臉色變了。
「板東先生,不對呀,您剛才說家裡沒人反對,我們這樣做是犯罪呀!」
齊藤乘勝追擊。
「板東先生心裡應該很清楚吧?你要刪除的,是一個有獨立意志有感情的人的意識啊!他有家庭,有朋友,沒有誰能代替他!他不是一個資料!」
板東和他的部下們沉默了。
房間裡只能聽到傳輸裝置低沉的運轉聲。
板東慢慢走向齊藤,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後把視線停在他臉上。
「我對你單刀赴會的勇氣表示敬意,應該給你鮮花。不過請你記住,不會有第二次的!」
齊藤微微一笑:「你的話我銘記在心。」
板東非常不愉快地轉過身去,對醫生說道:「停止傳輸,把意識傳回原來的身體。剩下的,按照這位齊藤先生的指示做!」
板東說完轉身就走,部下們緊隨其後。
齊藤向醫生低頭鞠躬:「不好意思,給您添亂了。」
「沒……沒有。」
「對不起,您先忙,我收到一個資訊。」
是御所通過護腕型終端機發過來的。那邊的會剛開完。
「我聽竹內說了,怎麼樣了?」
「正在把八田先生的意識傳輸回去。板東走了。」
「沒耽誤事吧?」
「託竹內的福。」
「等八田先生恢復了,送他回家吧。」
「八田先生要是問我巴拉巴計劃是怎麼回事,我怎麼回答他?」
「八田先生對這個計劃的一切都有知情權。」
「知道了!」
*
「是嗎?亞季是那樣說的呀。」
八田輝明靜靜地看著車窗外面。從側臉可以看出他非常疲勞。
齊藤心想:八田先生肯定已經疲憊不堪了。
「我沒有妹妹,有妹妹一定很好吧?」
「有時候也吵架……不過,都是假記憶。」
從衹園大學附屬醫院出來,齊藤讓八田輝明上了內務省的五號無人駕駛汽車。目的地是八田輝明住的公寓,這回設定的是正常行駛模式。
「您是什麼時候意識到自己的記憶是假記憶的?」
「最初感到不對勁,是你們詢問篠塚先生的時候,我在場跟他當面對質以後。」
「果然是這個原因。都怪我們只顧請您協助……」
「利用假記憶變成別人,是我自己的決定,不能怪別人。」八田輝明轉過臉來看著齊藤,「剛才那些人實施的計劃,是另一個計劃吧?」
齊藤點點頭:「是的。法務省刑事局有一個構想,那就是通過改變再犯可能性高的罪犯的意識,防止罪犯出獄之後再次作案。板東他們的計劃,是那個構想的一環,目的是通過觀察被貼上假記憶的人,收集有關意識改變的有效性資料。」
「這麼說我是在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成了實驗材料?」
「這種行為是不能允許的。我覺得非常對不起您。」
「我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求齊藤先生救了我,事情鬧這麼大,您不要緊嗎?」
「哦,這個您不用擔心。」
這時,無人駕駛汽車裡的揚聲器通知說,目的地就要到了。
「還有,關於雅音的事。」
八田輝明一聽齊藤提到雅音,表情立刻變得灰暗起來。
「根據您剛才說的情況來分析,我覺得八田先生對於雅音來說,是一個特別的存在。您是他第一個認可的人,所以他才要邀請您到他的王國裡去。」
車子慢慢停了下來。
齊藤繼續說道:「為了制止雅音,請您繼續協助我們。拜託了!」
第六個希臘字母,讀作「zeta」。
第二十一個希臘字母,讀音「fai」。
這裡指的是物理學的質量。——譯者注
此處意為「無名小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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