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坐在油亮的黑色真皮沙發裡,沙發柔軟得讓人感覺像飄浮在半空。不愧是內務省,連沙發都跟別處的不一樣。
擺在寬大茶几周圍的沙發,足足可以坐十二個人,但此刻坐在沙發上的,只有我一個人。我正面的牆壁上掛著我看不懂的抽象畫,身後是一臺大顯示器,右側是窗戶,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窗外的高層建築群。
人工智慧管理系統將我引導到這個房間以後,已經過去了三十分鐘。其間進入這個房間的,只有一臺送咖啡的手推車型機器人。
「請問,怎麼還沒有人來見我呀?」
我抬起頭來,衝著不知所在的人工智慧管理系統問道。
「正往這邊走呢,再過七十秒就到了。六十九,六十八,六十七……」
「啊,倒計時就免了吧。謝謝!」
現在,我的左肩上方,有一個飄浮於半空的進入許可證。如果這個許可證消失了,人工智慧管理系統的態度就會大變,並且會發出退出房間的命令。如果不聽從它的命令,警衛人員就會立刻跑進來將我抓住。
「十秒後到達!」
聽到人工智慧管理系統的提醒,我趕緊端正姿勢,開始在心裡倒計時,心臟也劇烈地跳起來。真不愧是內務省的人工智慧管理系統,剛過去十秒,門就被人推開了。連門都不敲一下,真不懂禮貌。
「對不起,讓您久等了。」
叫我大失所望的是,匆匆趕來的這個人不是那個長得像印度人的美女,而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日本男人。說他是個年輕人吧,可看上去比我還大幾歲。面龐還算整潔端正,不過,上唇的八字鬍,就像本來很整潔的地方混入了不純物。
我站起來,一邊努力掩飾著自己失望的表情,一邊做自我介紹:「哪裡哪裡。您在百忙之中特意過來見我,非常感謝!我是高崎醫療工業公司的八田輝明。」
「我是厚生局第六科的齊藤一太,代體依存者問題對策小組成員。」
我們在拘謹的氣氛中交換了名片。在視覺技術和記錄媒體如此發達的今天,恐怕只有名片沒有被廢棄,還在像以前那樣被使用著。雖然名片只是一張小紙片,作為開啟新的人際關係的儀式,交換名片這種動作本身,好像還是很有效的。
「御所今天正好有別的工作,所以由我來向您瞭解情況。您請坐!」
這位姓齊藤的男士,不是坐在我的對面,而是坐在了我左側的沙發上,而且離我很近,互相伸出手去就能碰到對方的手指。
「我這個人喜歡直截了當。您掌握了喜裡川正人的情況?」
我振作精神,把自己遭遇的事情如實相告。在香宮夜醫院,一個身體裡存在著喜裡川正人的意識的人跟我打招呼,那個人是零科學技術公司銷售部的職員,名叫篠塚拓也。再次見到他的時候,喜裡川正人的意識已經消失了,也就是說,篠塚拓也的意識復活了。篠塚拓也好像不知道喜裡川正人是誰。
齊藤聽我說話的時候不是頻頻點頭,而是一直盯著我。那灼熱的眼神叫我感到很不舒服。
「篠塚拓也是零科學技術公司的,不會有錯吧?」
「不會的。我這裡有他的名片。」
「……又是零科學技術公司。」
「又是?」
「啊,沒事。這個……這件事您跟別人說過嗎?比如說你的朋友啦,上司啦。」
「沒有。這件事我實在不知道跟誰說好,後來想起了御所女士。她對我說過,不管了解到什麼情況,都要向她報告。」
「原來如此……」齊藤輕輕握起右拳,頂住了下巴,「關於篠塚,我們當然要調查一下。我們還想跟喜裡川先生的意識談談。」
「喜裡川先生的意識會被刪除嗎?」
「如果已經被傳輸到活人裡,我們就沒有辦法了。儘量讓他給我們提供一些資訊吧。」齊藤溫和地笑了笑,「您放心了吧?」
「我曾經給他提供過代體,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希望他活著。」
齊藤點頭表示贊同。
「對了,」齊藤的眼神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八田先生,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問您。本來呢,第一次見面,也許不應該問您這樣的問題。希望您能直率地回答我,那樣的話我會從心底裡感謝您的。」
我緊張得挺直了腰:「您要問我什麼問題?」
齊藤指著自己的鬍子問道:「我這八字鬍,跟我這臉形相稱嗎?」
從他的表情來看,是很認真的,不是開玩笑。
這樣的話,我就不能說謊了。
「不那麼……」
「果然是這樣!」齊藤失望地垂下了頭。
「啊,不過,也不能說有多麼不好。」
「您不用再說什麼了。這樣我就可以下決心了。謝謝您!」
「這個……這個問題跟代體依存者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沒有任何關係。」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我覺得我開始對齊藤這個人有好感了。在內務省工作的官員,也有這麼接地氣的人啊。
「這個……齊藤先生,我也有一個問題,跟代體依存者事件也沒有什麼直接的關係。」
「您問吧。」
「御所女士……她今天在哪裡啊?」
齊藤臉上現出稍稍吃驚的表情:「這麼說,八田先生也是我們長官的粉絲啊!」
「是不是粉絲我不敢說,總之我對她的印象很深。我想……如果能再見一面就好了。」說到這裡,我覺得我出汗了。
「那太遺憾了!」齊藤爽快地笑了,「御所呀,現在不在日本!」
2
跟自己合得來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出來。
米娜對這句話深有同感。
從機場國際線出口走出來一位左手拉著行李箱的女士。在混雜喧鬧的人群中,只有她的周圍有一種異樣的靜寂。高雅的灰色西服套裝和白色襯衣包裹著強健的身軀,一看就知道是長期鍛鍊過的。褐色的皮膚富有光澤,豐滿的嘴唇嫻靜地閉著,眼角上挑的大眼睛裡流露出鋼鐵般的意志與超群的理性光輝。飄動著大波浪長髮走路的姿態,讓人覺得堂堂正正,值得信賴。她的出現,一定是因為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
她也注意到了米娜的存在。
她用沒有一絲游移的目光直視著米娜,大步走來。
來到米娜面前,她端正姿勢,舉手敬禮。動作乾淨利落漂亮。
米娜也舉手還禮。
「我是美國聯邦警察局搜查官米娜·桑切斯。我已在此恭候多時。」
「我是日本內務省特殊案件處理官御所歐羅。桑切斯搜查官,感謝您的協助!」
御所的英語說得非常流利,發音亦非常準確,而且聲音裡有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韻味。雖然不含一點色慾,卻又讓人覺得很性感。
「請您叫我米娜。」
「那麼,也請您叫我歐羅。」
二人同時自然地伸出右手,握在了一起。
米娜緊緊地握著御所的手:「我的直覺告訴我,我們有很多地方很相似。」
「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那麼,歐羅,這種禮節性的問候就到此為止吧!」
「米娜,我完全贊成!」
二人同時輕鬆地笑了。
「車子準備好了,先去酒店登記入住吧。」
「不,先工作!」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
今天米娜開的是警察局的公務車。那是一輛剛上市不久的最新型二人座小轎車。鏡面般鋥亮的深藍色流線型車身,彷彿貼在地面上一樣。最值得一提的是這車沒有窗戶。
米娜她們走近那輛車,車兩側的鷗翼式車門啪地自動開啟了。
「行李放後邊吧。」米娜吩咐道。
坐進座椅,繫好安全帶以後,歐翼式車門自動緩緩降下。在車門關好的同時,周圍的景象出現在全景顯示器上,比敞篷車看得還清楚。
歐羅感慨地說:「沒想到會用裝甲車來接我。」
「看你說的,這裡也是戰場嘛!」
車子緩緩滑出車庫。這是一輛無人駕駛汽車,米娜已經事先輸入了目的地。
「我想先確認一件事,」米娜看到車子已經加速正常行駛,開始跟歐羅說話,「意識傳輸系統的開創者麻田幸雄已經自殺了,是真的吧?」
「已經死亡是事實,是否為自殺,現在還不好說。」
米娜看上去有些疑惑,也許歐羅的說法跟她聽到的情況不一致吧。
歐羅繼續說道:「對注射器裡殘留的微量成分進行分析的結果表明,他給自己頸動脈注射的不是毒品,也不是什麼致死性藥物,而是奈米機器人。而且那種奈米機器人跟現存的所有型號的奈米機器人都不一樣,具有什麼功能也不清楚。根據他選擇的血管和位置推定,很可能是一種可以對大腦發生作用的奈米機器人。」
「你的看法呢?」
「我認為他沒有自殺的打算。正如他在留下的錄影裡說的那樣,他的行為是一種實驗。」
「你的意思是說,他是因為實驗失敗死去的?」
歐羅沒有回答。
「不是嗎?」
「他計劃好的實驗到底是什麼實驗,我們一無所知。至於是不是失敗了,還缺乏足夠的判斷材料。」
「的確。」
「他說他要創造神。死亡可能也在他想定的範圍裡。」
「他認為死了以後就能變成神才做那種實驗的嗎?」
「你的意思我明白。不過,我不認為他是一個一般的被文學性幻想俘虜的精神錯亂者。他留下的錄影,證明他直到最後都保持著理性。」
「保持著理性認真去造神?」
「對你這個問題我肯定不能回答說yes啦。」
二人相視一笑。
歐羅又說:「不管怎麼說,在排除推測的前提下,弄清他的意圖是很有必要的。為此首先要理解他的精神構造。」
「你是想在美國找到線索吧?」
「雖然他回日本已經十年了,但他在美國住過的房子,現在產權依然屬於他。說明他對美國的房子有一種執著,我想弄清這種執著到底是什麼。」
「也就是說,」米娜看著歐羅的側臉,「這個事件還沒有結束,甚至可以說是剛剛開始。你是不是這樣想的?」
歐羅目視前方,回答道:「是的。」
「這個事件跟代體依存者也有關聯嗎?」
「可能有。在日本,發現了新的代體依存者,恐怕不能說跟麻田幸雄無關。」歐羅看了米娜一眼,「美國這邊的情況好像跟日本有所不同。」
「美國在法律上也是禁止代體之間進行意識傳輸的,不過,目前代體之間的意識傳輸正在朝著合法化的方向發展。」
「有可能合法化嗎?」
「如果是十年前代體剛出現的時候,說出這種話的人肯定會被認為是發瘋了。這也是時代的潮流嘛。日本一點變化都沒有嗎?」
「表面上還沒有,暗地裡也許有吧。」
「肯定有。」米娜點了點頭,「美國這邊推動代體之間意識傳輸合法化潮流的,是在背後替太拉仿生技術公司遊說的利益集團。」
「太拉仿生技術公司……」
「如果廢除了禁止代體之間意識傳輸的法令,代體市場就會迅速擴大。這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代體制造商的夙願。」
「哦,我明白了。」
「如果有錢,就能通過不停地換用代體以求半永久似的生存,這樣的時代很快就要到來。歐羅你是怎麼想的?自己的肉體死亡以後,想不想利用代體留在這個世界上?」
「不想!」歐羅毫不猶豫地答道。
「一點也不想?」
「我深愛著自己每天都在變化,慢慢變老並終將死亡的肉體。包括大腦在內的肉體,給了我很多的東西。有感情的喜怒哀樂,也有肉體的痛苦和快樂。用深愛這個詞也無法表達我的感受。我不想扔掉我的肉體在這個世界上苟活。」
「你不害怕肉體的消滅?」
「就算肉體死亡了,也不能說是消滅。」
「難道你打算去天國?還是所謂的生死輪迴?」
歐羅想了一下,認真地答道:「我認為,在這個世界上得到肉體並活著,就好像從洪流中跳出來,轉瞬又回到洪流中。人生就是短短一瞬間而已。」
「生於洪流又迴歸洪流,你的生死觀真深刻啊!」
「所以,我要在迴歸洪流之前這有限的時間裡,通過自己的肉體,好好在這個世界上享受一番,否則不是太可惜了嗎?」歐羅看著米娜的眼睛問道。
米娜頓時熱血沸騰,心想:歐羅是不是看出我是一個同性戀者了,她是不是也想告訴我,她也是呢?……不不不,一定是我想多了。
「我們現在要去的那所房子……」米娜趕緊換了話題。工作時間想這種奇怪的問題太不應該了,米娜這點自制力還是有的。
先工作!
「根據我調查的結果……」米娜開始向歐羅介紹情況。
麻田幸雄在美國買的房子,在郊外一個四周有圍牆、出入口有保安的住宅小區裡。
最近這數十年來,美國的新建住宅小區幾乎都是這種四周有圍牆的,出入口要麼有保安人員,要麼有人工智慧監視系統。現在城裡到處都是這樣的住宅小區,已經算不上什麼高檔住宅區了。麻田幸雄住過的住宅小區,如果硬要評級的話,也只能算是中上。儘管如此,麻田幸雄當初買這所房子的時候,應該也是下了很大決心的。
他買這所房子跟麻田腦科學研究所的創立是同一時期,回日本發展以前一直住在這裡。在大約九年的時間裡,他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個人生活卻非常不順利。搬到新家兩年以後,兒子病死了,從大學時代就支援他事業的妻子也跟他離婚了。此後他就像要把一切痛苦都忘掉似的拼命工作。瞭解當時情況的人都說,他拼命工作的樣子,看了叫人害怕。
「他回日本以後,有回過這個家的跡象嗎?」歐羅問道。
「一年也就是回來一次。恐怕都是因為工作順便回來看看。這所房子平時由房地產公司管理。馬上就要到了。」
前面就是鋼鐵的黑色大門。車子一靠近,黑色大門就自動開啟。米娜事先已經跟管理人工智慧監視系統的保安公司聯絡好了。
進入住宅小區之後,車子的時速不能超過每小時二十公里。米娜她們乘坐的汽車慢慢行駛在寬闊的馬路上。左右都有人行道,沿著人行道是排列整齊的樣式完全相同的房子。都是白色牆壁橙色屋頂的二層小樓,每幢小樓前面都有草坪,大多停放著普通的私家車。整體上看應該有人維修,不過已經沒有了新房子的模樣。二十年過去了,再新的房子也會變舊,時間如此之快地飛逝而去,叫人不由得感慨萬端。
車子拐過一個大彎,靜靜地停下來,顯示器上週圍的景象消失的同時,鷗翼式車門自動開啟了。米娜她們從車上下來,凝視著眼前的二層小樓。雖然一直沒有住人,狀態維持得還算不錯,窗戶上也沒有明顯的汙漬。
「去看看吧。」
穿過草坪上的小路站在門前,米娜抓住門把手,門鎖馬上就開了。米娜事先從管理這所房子的房地產公司那裡拿到了開門的密碼。
走進去一看,地板很乾淨。房地產公司每月僱人打掃一次。
「你在這裡想看多長時間就看多長時間。」米娜對歐羅說道。
「那我就不客氣了。」
米娜為了不干擾歐羅,特意跟她分開,各轉各的。
廚房、客廳、寢室、浴室、衛生間,都很樸素,也很普通,但沒有一點生活氣息。洗面奶、牙刷、常用藥品什麼的也看不到。或許是因為經過了漫長的歲月,或許是因為一個月一次的打掃,人在這裡住過的痕跡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米娜!」
米娜在二樓聽到了歐羅在下邊叫她,趕緊下來:「歐羅!你在哪裡?」
「地下室。這裡的東西好像很有意思。」
客廳深處的門開著,門那邊是通向地下室的樓梯。米娜小心翼翼地走下去,看到的是出乎意料的寬敞空間。在吸頂燈燈光的照射下,可以看到灰塵到處飛揚。看來打掃房間的人從來沒打掃過地下室。
「我想聽聽你對這東西的看法。」歐羅對米娜說道。
地下室中央擺著一個靠背很高的沙發,悠然自得地將手臂放在扶手上坐在沙發裡的,是一臺代體。頭部不是顯示器型的,而是眼球型照相機和小型麥克風都露在外面的那種。雖說在儘量模模擬人的身體,但連骨骼都做得不勻稱,人工皮膚也已經老化,讓人聯想到古代埃及王公貴族的木乃伊。
「這應該是一臺初期生產的原始型代體。」
「上邊刻著型號呢。tbp799,太拉仿生技術公司製造的第一批代體。還有……」
地下室的一角有一個須仰視才能看到上部的巨大物體,歐羅走過去,一把掀開蓋在上面的白單子。
「這是什麼?」米娜問道。
在那個巨大的圓柱形物體周圍,連線著很多複雜的機器。原為銀色的物體上滲出大塊大塊的黑斑。
「很原始,不過,我認為是一臺意識傳輸裝置。」
「麻田幸雄在這裡也進行過意識傳輸研究?可是,為什麼在這種地方搞研究?麻田腦科學研究所不是有研究設施嗎?」
「答案嘛,那堆小箱子也許能給我們一些提示。」歐羅指著靠牆的一堆合金小箱子說道。
米娜走過去,雙手拿起一個合金小箱子,感覺裡邊裝的東西很重。米娜看了看小箱子側面印著的文字,又抬頭看了看那一堆合金小箱子:「這些都是腦裝置嗎?」
「一共二十八個,都是麻田腦科學研究所製造的。每個腦裝置的批號都有一段間隔。」
「看來是花了很長時間,一個一個地弄到這裡來的。」
「這二十八個合金小箱子上都有已使用的標記,不過,在這個大低溫箱裡……」
那堆合金小箱子旁邊有一個大低溫箱。
「……有兩個沒用過的,但早就過了有效期限。」
「用過的二十八個,沒用過的兩個,批號都不一樣。」
「這意味著什麼呢?」
米娜把合金小箱子放回原處:「難道說,這個地下室的裝置,跟麻田幸雄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提到的實驗有關?」
「米娜,求你一件事。」歐羅轉向米娜,「你去跟太拉仿生技術公司聯絡一下,查一下地下室這臺代體。如果是接近實用化的樣機,內部一定有晶片。解析晶片,也許能查到這臺代體被使用過的資料。」
「你呢?」
「我去見麻田幸雄的前妻。」
「見他的前妻?」
歐羅點點頭,看了一眼那臺乾巴巴的代體。
「她應該會知道麻田幸雄在這裡幹了些什麼。」
歐羅說話的聲音裡充滿了自信。
3
也許是每天上班都坐公交車的緣故吧,我經常夢見自己坐在公交車上。我坐在公交車靠窗的座位上呆呆地看著窗外,突然發現我所看到的景象並不是我熟悉的街道。我以為我上錯車了,慌慌張張要下車的時候,看了一眼前方顯示著目的地的電子顯示板,卻發現自己沒上錯車。可是,公交車走的路並不是平時走的路。這輛公交車開往什麼方向呢?開到哪裡去呢?我屏住呼吸等待著。我經常做這樣的夢,而且幾乎每次都在公交車到站之前醒來。
在現實生活中很少發生上錯車的事。這天我也順利地坐上公交車回家,順便說一句,公交車是人工智慧無人駕駛,沒有司機。
車停了,車門開啟,我跟在幾個下車的人後面下了車。我買了乘坐公交車的授權程式碼,可以在任何公交車站上下車。我在公交車站附近的超市買了一些食品和日用品,慢慢向我住的公寓走去。由於從各家各戶窗戶裡透出的燈光和路燈太亮,幾乎看不到星星,東南方向的天空中那輪滿月卻看得很清楚。今晚的月亮真大,大得讓人覺得是假的。
我住的公寓前面有個女孩子的身影。那人身穿皮夾克和皮褲,手裡拿著一個全臉頭盔,看上去很帥氣。停在她身旁的那輛大型摩托車,就像一頭巨型猛犬在守衛自己的主人。那麼細的手臂居然能駕馭得了,實在令人歎服。
「亞季?」我認出她來了。
女孩子圓圓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輕輕點了點頭。她的短髮又剪了,比上次見到她的時候還要短。本來她就是一張娃娃臉,頭髮再剪那麼短,看上去只有十幾歲。
「你怎麼來了?真是稀罕事。」
「我有話跟你說。」
「我先告訴你啊,我沒錢!」
「不是跟你要錢!」亞季不高興地噘起了嘴。
不知為什麼,看到她這樣的表情,我心裡踏實了。
「算了算了,先進來吧!」
我向樓上走去,亞季默默地跟在我身後。
我租的房子是三樓最靠邊那一間。房子雖然不大,一個人過日子也足夠了。鄰居我一個都不認識。
「你在樓下等了多長時間了?」
「半個小時左右。」
「通過護腕型終端機聯絡我不好嗎?」
我往冰箱裡放剛買的那些東西的時候,亞季就拿著頭盔在房間裡轉悠。我這裡倒是沒有被她看見了會難為情的東西。
「你每天都回來這麼晚嗎?」
「今天去內務省了,我挺忙的。」
「內務省?為什麼去內務省?」
「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唄。」
「這樣那樣的事情?什麼事情呀?」
「你怎麼對內務省那麼感興趣啊?跟你的畢業論文有關嗎?」
「無關呀,不能問問嗎?」
我放好東西,拿著一罐啤酒來到房間裡。
「坐吧。」
「這樣就挺好。」
我開啟啤酒罐,坐在了單人床上。
「你找我什麼事?」
「我呀,想問你一件怪事!」
「你問的哪件事不是怪事啊。」
「你真的認為我是你的妹妹嗎?」
我剛喝進嘴裡的啤酒差點噴出來。
「什麼?你怎麼這麼討厭啊。」
「怎麼樣?我一說是怪事,你就不想讓我問了吧?」
亞季很認真,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
「你認真回答我,你真的認為我是你的妹妹嗎?」
「這還用說嗎?」
「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認為的?」
「從你出生的那一天開始!你說點正經的行不行啊。」
「我出生時的事,你還記得?」
「那時候我也還小,不能說所有細節都記得,但爸爸撫摸著我的腦袋對我說的‘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哥哥了’這句話我記得非常清楚。我就是你的哥哥,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我們高高興興地每天在一起玩兒,當然也有把你逗哭的時候。廢話少說,你就是我的親妹妹!」
亞季的表情更加怪異了。
「難道說你認為你不是八田家的孩子?」我問道。
「這麼說你這麼認為過?」
「我?怎麼可能呢?我本來就不是那種神經質的人!」今天的亞季怎麼讓我覺得這麼彆扭啊,「亞季!告訴我,出什麼事了?」
亞季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盯著我看了很長時間以後,輕輕嘆口氣,搖了搖頭。
「沒什麼。」亞季說完轉身就走。
「等等!你這態度也太奇怪了吧。」
「真的沒什麼。」亞季說著突然停下腳步,摸了一下護腕型終端機。好像有人呼叫她。
我以為她要站在那裡跟對方聊一會兒,沒想到她焦躁地大叫起來:「我知道啦!」
亞季使勁拍了一下護腕型終端機,切斷了跟對方的聯絡。
「男朋友?」我想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
「媽媽!」亞季冷冷地答道。
亞季還想說什麼,但終於還是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4
內務省厚生局第六科由二十二個小組構成,每個小組負責處理一個特定的問題。在這二十二個小組裡,組長被任命為「特殊案件處理官」的,只有負責處理代體依存者問題的第十九組和負責取締毒品的第一組。
為了能讓組長更好地處理特殊案件,在認為其許可權有必要大於普通公務員的情況下,一般由大臣任命其為特殊案件處理官。特殊案件處理官及其麾下組員,原則上可以攜帶武器。
齊藤一太的視線離開虛擬顯示器畫面,轉向坐在對面辦公桌後面的筧勇,叫了他一聲。
「什麼事?」
筧勇是第十九組副組長,今年三十七歲,總喜歡把襯衣袖子挽得高高的。
第六科的辦公室佔據了厚生局大樓寬敞的地下一層。這裡是第六科二十二個小組總計一百四十八名公務員不分晝夜地展開活動的據點,第十九組也在其中。眼下組裡只有齊藤和筧勇兩個人在。御所出差去美國了,等等力和竹內也因公在外。
「我調查了一下篠塚拓也的情況。」
「他們公司員工名單上沒有跟事件相關的人嗎?」
「有是有。」
「那不是挺好的嗎?」
齊藤覺得筧勇的話裡帶刺:「……筧勇,你最近對我好冷淡啊。」
「是嗎?」
筧勇低下頭假裝繼續工作。他是身高一百八十五釐米、體重九十九公斤的大漢,肌肉發達,頭髮剪得短短的,一雙向中間靠攏的褐色眼睛,射出的目光尖銳得猶如刀刃,是人都會感到畏懼。不過,這樣的筧勇有時候也天真得像個孩子。
「我知道了,你對我跟長官一起行動吃醋了!」
「沒有!」
筧勇認為自己是御所的忠實部下,不過剛開始跟著她行動的時候跟現在完全相反,時常發牢騷表示不滿,對御所的態度是反抗多於服從。總是對周圍的人說什麼我一個堂堂男子漢,幹嗎要聽一個比我年齡還小的女人指揮?有一天,上級命令他們這些可以攜帶武器的公務員進行實戰格鬥訓練,筧勇的對手正好是御所。筧勇對御所這個上司一點情面都不講,連眼神里都閃著要給她點顏色瞧瞧的兇光。可是幾秒鐘過去,筧勇已經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了。至於自己是怎麼被御所撂倒的,他一點兒都不記得。這件事對他的刺激很大,後來他又聽說指揮幹掉地下組織達斯丁的就是御所,更是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並對自己的不明事理和淺薄感到羞愧,直率地向御所道了歉。一旦知道了對方的實力強於自己,便毫不猶豫地服從——筧勇就是這樣一個單純的大男人。
「對了,齊藤,你小子的八字鬍怎麼剪掉了?」筧勇的口氣變得輕鬆起來。
「啊,好像不太適合我。」
「是嗎?我倒覺得不錯。女同事們也都說你更像個男子漢,更帥氣了。」
齊藤冷冷地看了筧勇一眼:「你是不是還想耍我呀?」
「喲,露餡兒啦?」
筧勇就是這麼可愛。
這時候電話鈴響了,筧勇輕輕向齊藤擺擺手,轉過身去接電話。好像是外邊打進來的。
齊藤也把視線轉向顯示器畫面,繼續工作。雖說第十九組的人可以攜帶武器,但實際使用的機會很少,上班時間主要花費在收集和分析情報上。現在顯示器畫面顯示的是公司職員名單,是法律規定民營企業向內務省提供的。名單上顯示的雖然只有公司職員的姓名和國民身份號碼,但只要點選某人的國民身份號碼連結,就可以瞭解他的全部資訊,從出生年月日到出生地、居住地、家庭成員、學歷、工作經歷、婚姻狀況、疾病與治療結果以及納稅額等應有盡有。
零科學技術公司的員工名單裡,的確有篠塚拓也的名字,但點選其號碼連結,就會發現有一處很不自然的空白。篠塚拓也從東京某大學畢業以後,在一家很小的貿易公司剛乾了三年就辭職了,兩年以後進了零科學技術公司。從辭職到再就業那兩年是空白。就算是在家裡待著,也應該有納稅和支付社會保險的記錄啊。可是連這些資訊也沒有。這兩年的記錄簡直就像是被刪除了。
「確實有點兒奇怪。」
齊藤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筧勇正站在齊藤身後看顯示器上的資訊呢。內務省內部的人誰都可以看到虛擬顯示器。
「筧勇,你別再像這樣悄悄地站在別人背後好不好,嚇死我了!」
「你小子漏洞太多了!」
「可是,長官正是看中了我這一點,還表揚了我呢!哎喲!」
齊藤的腦袋被筧勇拍了一下,眼冒金星。
「喂!這個說不定跟某個計劃有關!如果是那樣的話,資料也許被隱藏起來了。」
「可是,沒有電子追蹤啊。」
「也許是一個無法追蹤的計劃!」
「怎麼可能?」
「報告這件事的是什麼人?」
「八田輝明先生。高崎醫療工業公司銷售部的,喜裡川正人使用過的代體的責任人。」
「也調查一下這小子。」
「有那個必要嗎?我跟他見過面,對他印象很好。而且,他有什麼理由特意跑到內務省來做偽證呢?」
「一個民營企業的員工,揭發另一個民營企業的員工,你可不能盲目相信哪!」筧勇說完就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桌那邊。
「筧勇的話有道理……」齊藤在心裡嘟囔著,重新點選進入資料庫,把高崎醫療工業公司的員工名單調了出來。
很快就找到了銷售部的八田輝明。
點選其國民身份號碼連結,有關八田輝明的全部資訊一目瞭然。大學中途退學現在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退學一年多就進入了高崎醫療工業公司。一個大學中途退學的人,居然這麼快就能在製造醫療器械和假肢方面成績斐然的高崎醫療工業公司找到工作,真不簡單……
「咦?」
仔細一看,八田輝明從退學到就業這段時間的資料也是空白的。
情況跟篠塚拓也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齊藤愣住了。
就在這時,內務省大樓內線訊號在耳邊響起,是人工智慧管理系統發出的。
齊藤沒有觸控護腕型終端機,而是拿起了聽筒。雖說用大腦想一下就可以把想說的話傳出去,效率是很高的,但非常消耗腦細胞的能量,叫人感到精神疲勞。
「有客人要見您。」
「見我?誰?」
「零科學技術公司奈米機器人研究所所長神內先生。」
*
「直到來這裡之前我還在猶豫,但我還是覺得只能這樣做。」
神內所長從西服內兜裡掏出一個很小很薄的盒子,放在了桌子上。
「這是從我們研究所的設計用電腦裡找到的備份檔案。」
一個星期沒見的神內所長變化太大了。紅腫渾濁的眼睛,黑眼圈,皮膚也失去了彈性。他穿著一眼就能看出是高階名牌的西裝,卻好像連把它穿好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看起來非常沉重。只有他的目光,還藏著一種要把最後的力氣擠出來的甚至叫人感到幾分恐怖的認真勁兒。
「大概是忘了刪除了吧,或者是覺得無所謂了。」
「等等。」齊藤擺手制止道,「不好意思,請您用我能聽懂的話詳細說明一下,畢竟我對這方面的東西還是比較生疏的。」
神內所長就像想起什麼似的「啊啊」了兩聲。
「是的是的,對不起,這幾天我覺得很累。」
說完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慢慢吐了一口氣。
「前幾天事情發生以後,我們徹底檢查了研究所裡的每一臺電腦,因為我們認為別的地方或許還有麻田幸雄留下來的東西,結果在設計用電腦裡找到了一些可疑的備份檔案。」
「就在這裡邊嗎?」
桌子上的小盒子裡,恐怕就是那些備份檔案的複製。
「備份檔案被非常難解的密碼鎖定,我們研究所裡的電腦無法開啟。如果能把這些備份檔案開啟,或許可以得到某些有用的東西。」
「知道了,我們試試看。」齊藤拿起桌子上的小盒子,「謝謝您特意送過來。」說完站起身來準備送客。
「請等一下!」
神內所長的眼睛裡射出強烈的目光。
齊藤重新坐下,聽神內所長說下去。
「我現在交給您的檔案,從儲存的位置和狀況來推測,應該是設計程式。」
「設計程式……」
「奈米機器人將具備怎樣的功能,能維持多長時間,即奈米機器人的規格,都是由設計程式決定的。電腦將遵從設計程式,編寫合成奈米機器人的程式。」
「也就是說,在你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設計程式混入了你們的設計用電腦?」
「而且我懷疑是很早就混入並長期潛伏在我們的設計用電腦裡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很有可能,根據這種設計程式合成的奈米機器人,就是在我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實驗的。」
「……原來如此。麻田幸雄說要進行實驗,往他自己身體裡注入了奈米機器人,結果一命嗚呼。如果他最後使用的奈米機器人是你們研究所裡的設計用電腦設計的,那麼,你們研究所裡很可能還保留著實驗資料。」
「是的!」神內所長看著齊藤的眼神變了,「請把麻田幸雄使用的奈米機器人的樣品交給我們分析一下,如果跟我們以前實驗過的奈米機器人一致的話,就找到了麻田幸雄與此事有關的決定性證據,還可以確認實驗得到的資料。當然,在他死後的今天做這些已經沒有太大的意義,但是,關於他到底要幹什麼,我們至少能得到接近真相的線索。」
「神內所長,我想問您一個問題,可以嗎?」
「……可以啊。」
「您今天到這裡來,是零科學技術公司的意向呢,還是您個人的決定呢?」
「我個人的決定。由此產生的一切後果由我個人承擔。」
「您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呢?」
神內所長表情嚴峻,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話。
「我這麼跟您說吧,因為我想知道,麻田幸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曾經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神內所長說完,臉上露出一絲寂寞的笑容。
5
幸雄自殺了。嗯,我從電視新聞裡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感到非常吃驚。
不是自殺嗎?他在錄影裡留下了遺言?要做一次創造神的實驗?什麼意思?美國這邊一句都沒有報道……
不,我完全猜不透是怎麼回事。幸雄工作上的事,我從來不插手。像我這樣的腦子,既理解不了他的工作內容,也不能給他提適當的建議。
你就是為了幸雄的事到美國來的?可是,至於我能不能幫到你,就很難說了。離婚以後我跟他沒見過面,電話也沒打過幾次。
真的嗎?幸雄回日本以後也沒扔掉那個家?……是這樣啊?那個地下室你也看到了吧?現在怎麼樣了?
腦裝置有那麼多?代體?還有代體啊?使用過的代體?地下室裡的代體,有輸入過意識的痕跡?是誰的意識呢?……啊?怎麼可能……如果是這樣的話……雅音他……
幸雄在那個地下室裡做過什麼?他在地下室裡做過的那一切,都跟他在錄影遺言裡所說的實驗有關吧?
這個嘛,我該怎麼說呢?至少我所瞭解的幸雄,不是一個把神掛在嘴邊的人……
*
「杏,我有話要跟你說。」
在只有兩個人的晚餐的餐桌上,麻田幸雄用沉重的語氣說道。那時候餐桌上除了番茄黃豆湯以外什麼也沒有,他的妻子麻田杏連這盤湯都沒喝幾口。
「我要跟你說雅音的事。」
杏吃了一驚,差點把湯匙掉進湯盤裡。她接連做了幾次深呼吸,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別再提雅音的事了,不怪你。是神可憐咱們家雅音,不想讓他再受罪了。」
他們的雅音三歲的時候患了不治之症,即使採用奈米機器人等最新的醫療技術,也無法治好他的病。得這種病的人太少了,沒有人願意在研究治療這種病的方法上投入資金。
「那天晚上的事,你還記得嗎?」
「幸雄,別說了……」杏放下湯匙站起來,端著湯盤走到洗碗池邊,倒掉剩下的湯,把湯盤放進自動洗碗機裡。
「你坐下,我想說給你聽。」
「誰也不怪,誰也擋不住的。你不是一直在這樣安慰我嗎?怎麼都到現在了,你還要自己責備自己呢?」
「不是的。不管怎麼說,你先坐下來。」
杏無力地嘆了口氣,回到餐桌邊。
「幸雄,你聽我說。我們的雅音已經回到上帝那裡去了。那孩子給了我們很多愉快的時光,現在,我們就為此感謝他吧!像你那樣,孩子的靈魂怎麼能安眠呢?」
雅音反覆住院出院了很多次,身體越來越弱,最後再也離不開醫院的病床了。在誰都看得出來雅音活不了多久了的時候,幸雄提出要帶雅音回家。幸雄說,孩子反正是要死去的,就讓他死在家裡吧。
雅音回到家裡的那天晚上,杏和幸雄輪流照看,為的是防止萬一兩人都累倒了,就沒人照看雅音了。幸雄讓杏先睡,杏像往常那樣,睡前喝了幸雄為她端來的一杯牛奶。
「杏!快起來!雅音不行了!」
杏被幸雄叫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杏睡了八個多小時。她跑到雅音的床前一看,雅音已經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怎麼叫都沒有反應了。雖然叫救護車送進了醫院,但那以後雅音一直處於昏睡狀態,一個星期後心臟就停止了跳動。
「那孩子回到家裡好高興啊,帶他回來是對的……」杏難過得閉上了眼睛。
「雅音還活著!」
「是的,雅音永遠活在我們心裡。」
「我不是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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