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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八田,你真的不知道‘代體依存者’這個名詞嗎?」牧野醫生瞪大了眼睛,「你幹這行多長時間了?」
「兩年了。」
「你不看新聞嗎?這可是一個被廣泛談論的話題呢。」
騎摩托車發生交通事故而受重傷的某公司老闆加藤友一,把意識傳輸到我們公司引以為豪的tmx507s型代體,到今天就滿三十天了。也就是說,加藤的意識必須在今天之內傳輸給他的原肉體。雖然原肉體早就可以開始康復鍛鍊了,加藤卻說:「我還要繼續享受代體生活,直到最後一分鐘!」
因此加藤的意識從代體回到原肉體的操作拖到了最後一天。利用代體感覺不到任何痛苦,確實很舒服,而且花了那麼多錢,不用到最後期限就回到原肉體有點划不來——也許加藤就是這樣想的。
把意識傳輸給原肉體,是醫療技師的工作,用不著代體調整師。我的工作只是回收用過的7s型代體。
傳輸意識時使用的專用搬運車,昨天我就拉到醫院裡來了。在能源單元裡的能源所剩無幾的情況下,一般要提前把搬運車拉過來。萬一當天因交通堵塞等原因拉不過來,就會關係到使用者的生命安全。這個迴避風險的措施,只不過是代體界的慣例,不是法律規定的。也許有人會說,既然這麼麻煩,每個醫院放一臺代體搬運車不就得了嗎?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兼有代體整備工廠功能的代體搬運車的規格,不僅每個公司不一樣,即便是同一公司的產品,新型代體一出來,就得更新改造。現在正處於代體技術取得長足進步的階段,舊型號的產品轉眼就會被淘汰。儘管有統一各公司代體規格的呼聲,但目前還沒有具體進展。
我聽說加藤的意識傳輸工作是下午兩點開始,於是抓緊時間把今天該做的工作做完,四點就來到了醫院,如果兩點開始的話,肯定已經傳輸完畢。沒想到只考慮自己不考慮別人的加藤,突然通知醫院說,要改為下午五點開始。也就是說,意識傳輸完畢最快也得六點以後了。因此,我現在正坐在位於八樓的牧野醫生的辦公室裡喝咖啡呢。
「從代體實用化開始的那一天起我就擔心一個問題,代體依存症。」
牧野醫生說完,把咖啡杯放在了杯碟裡。杯子和杯碟的設計簡潔高雅,看上去還是嶄新的。不知是哪個代體制造公司送給他的禮物。
「這個也可以理解。誰不想在臨死之前把意識轉到代體裡,用這種方式繼續活下去呢?這個代體的能源用光了,再轉到另一個代體裡,就這樣一個接一個地轉下去。雖然肉體已經不存在了,但意識本身還活著。當然,這樣算不算是活著屬於另外一個問題。」
喜裡川正人很可能就是一個代體依存者。那天,那個姓御所的內務省特殊案件處理官就是這樣對我說的。她向我詢問了喜裡川正人失蹤之前的情況。那時候我才知道,失去了肉體之後,想依靠代體讓意識繼續存在的人叫代體依存者。代體依存者的英文clinger有抓住不放的意思。喜裡川正人確實非常執著地想把他的意識轉到新的代體裡去,讓他的意識依靠代體繼續存在下去。
「以前,代體的流通管理不像現在這樣嚴格。哪怕是一臺嶄新的代體,不用費多大力氣就能搞到手。」
牧野醫生眯起眼睛看著窗外。今天從早晨起一直是晴天,現在卻突然飄來大片的烏雲。一天的疲勞似乎就要從烏雲裡滲出來了。
「不過,傳輸意識需要專用裝置,而且需要專業技術人員。」
「所以呀,」牧野醫生把目光轉向我,並且突然靠近我,「醫院裡的很多醫生護士,並不認為那樣做就是犯罪。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啊?」
「以前就有一些特殊患者,也就是有錢有地位的人,享受非常特殊的醫療。嚴格地說,有些行為就違反了法律。代體依存者只不過是那種違法行為的延長線。」
「牧野先生也幹這種事?」
「八田,你們公司肯定也有幹這種事的人啊。你們是製造代體的公司,沒有你們的人協助,幹得成嗎?」
那倒也是。
「以前利用代體的人本身就很少,即便是代體已經被普遍接受的今天,一想到要把自己的意識挪出自己的身體,還是有很多人會感到不安和牴觸。代體剛出現的時候,佔壓倒性多數的聲音是:誰會使用那玩意兒啊。」
「我們公司的上司常說,以前,他向人們介紹代體的效能,每次都引起鬨堂大笑。」
「在顛覆人們的傳統觀念的新技術出現的時候,基本上都是這樣的。太拉仿生技術公司最初生產的代體在日本一臺都沒有賣出去。不過,使用代體的時間雖然是有限制的,卻可以把受了重傷或得了重病的人從痛苦中解放出來。從患者的角度來看,這是多麼值得感謝的事啊!特別是那些躺在病床上不能動的患者。正是由於認為代體確實對患者有好處,我才積極倡導使用代體的。當初我為了說服醫院領導,可是費了不少口舌。現在我們醫院總算趕上了時代潮流。剩下的就是價格問題了。如果價格不是太貴的話,很快就能普及,在醫療上使用代體就會成為理所當然的事情。」
越說越激動的牧野醫生喝了一口咖啡,繼續說道:「所以呢,拜託了八田!至少要把7s型代體的價格降到現在的一半,如果有可能的話降到現在的三分之一!」
我見他說得那麼認真,只好說:「我們會努力的。」
「對了,我接著說代體依存者……最後都被抓起來了。」
牧野醫生說完,再次把手中的杯子放回杯碟裡,發出一聲輕響。
「早期的代體依存者,的確是違法的,不過並沒有給任何人添麻煩。他們只不過是想讓自己的意識在代體裡繼續存在下去而已。儘管如此,如果代體依存者的事人們知道得多了,難免有人會心生嫉妒。嫉妒在心裡積存多了,就會變成憤怒甚至爆發出來。本來代體利用者裡有錢人就多,很容易引起一般老百姓的反感,一旦有了引爆劑,就會引起社會混亂。葉氏集團的老總葉忠義事件就是一個引爆劑,那個事件你應該知道吧?」
「我在網上查過。代體正是通過那個事件才被人們廣泛認可,可以說,那個事件也是代體利用者迅速增加的引爆劑。」
「這真是絕妙的諷刺。」
葉忠義在不到七十歲的時候得了絕症,他知道自己死期將近,就把意識傳輸到了代體裡。他把自己的意識傳輸到非法弄到手的一個又一個代體裡,同時把屍體冷凍起來,希望將來醫學發達了,化凍以後把病治好,再把意識傳輸回去。
「對生的執著簡直到了令人感到可怕的程度。那麼活著快樂嗎?反正我理解不了。」
「網上說,是內部有人告密才暴露的。」
「告密者是葉忠義的第三個老婆。」
「哇——」
「在我們這個領域,是個有名的事件。」
葉忠義的事被公之於眾以後,幫助他的醫生和代體制造商受到了社會猛烈的批評。順便說一句,那個代體的製造商就是太拉仿生技術公司。結果,太拉仿生技術公司日本分公司的執行長被迫引咎辭職。
存在於代體裡的葉忠義的意識呢,在警方問明原委之後,一直活到最後一臺代體的能源耗盡。關於如何處罰非法儲存下來的意識,當時還沒有統一的認識。
「那時候被稱為初期型或者1型的代體依存者,現在已經沒有了。這是因為代體的流通管理嚴格起來,人們已經不能非法使用代體了。你說的那個叫喜裡川正人的,如果是代體依存者的話,應該是2型吧。」
「代體依存者還分1型2型嗎?沒見過哪裡這樣寫著呀。」
「這是因為2型有很多內幕。」
「牧野醫生,您連內幕都知道嗎?」
「看你說的,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從代體剛問世的時候起就參與的嘛。2型出現的時候,我還協助警察搞過刑事偵查呢。想不想聽?」
看他那表情,簡直是太想說了,大概忍都忍不住。
我端正了一下坐姿:「想聽。」
「空殼肉體這個詞你聽說過嗎?」
「空殼肉體?」
「他們把意識被抽出後的人體,叫作空殼肉體,意思是可以隨便輸入別人的意識的空白人體。也就是說呀……」牧野醫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氣,「代體不讓使用,那就用真正的人體。聽明白了嗎?」
聽了這話,我脊樑骨直冒冷氣。
「綁架健康的年輕人,將其變為空殼肉體,再把自己的意識傳輸進去。這樣就再也不用擔心能源耗盡了,當然也用不著一臺接著一臺地換代體了。而且呢,代體不能做的事也都能做了,吃好吃的東西啦,做愛啦……總之就是重新享受一次人生!意識傳輸完畢之後再做一次臉部整容手術,到黑市去買一個身份證,完美無缺!」
「那……那個人體原來的意識呢?怎麼處理?」
「刪除唄!他們叫清掃。」
「……這……這不跟殺人一樣嗎?」
「百分之百的犯罪!想象一下都覺得噁心!不過呢,供給的出現,是因為有需求。需要把自己的意識傳輸到健康的活人身體裡的人並不在少數。由於需求量大,甚至誕生了自成系統的地下組織,跟以前為了奪取移植用的臟器殺人的地下組織一樣!」
喜裡川正人也利用那樣的地下組織搞到了一個新的身體嗎?我不敢相信。那個人雖然有叫人討厭的地方,但怎麼也看不出他是敢做這種可怕的事情的人。
「地下組織的名字好像是叫達斯丁。」
「達斯丁……」
「到現在也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被殺害。據說他們就連意識傳輸裝置都擁有好幾臺。」
「代體技術竟然遭到如此濫用!決不允許!」
「哦,對了,達斯丁這個地下組織已經不存在了。」
我張大嘴巴,愣住了:「……不存在了?」
「嗯,三年前就被警方搗毀了。」
這麼說,喜裡川正人沒有利用地下組織。那他又是怎麼……
牧野醫生皺著眉頭說道:「你看,所謂的2型代體依存者,是把自己的意識傳輸到別人的身體裡去,對吧?身體裡邊的意識到底是本人的,還是代體依存者的呢,是很難判斷的。當然,如果仔細調查,也會發現奇怪的現象。例如大腦裡有傳輸過意識的痕跡,代體利用者名單上卻沒有他的名字。不過話又說回來,就算有這樣那樣的證據,也無法斷定某人身體裡的意識就是別人的。這是為什麼呢?因為關於我是誰這個問題,完全屬於主觀領域裡的事情。如果本人堅稱自己的意識就是這個身體裡的,別人也沒辦法。dna鑑定什麼的根本解決不了這個問題。我就說結論吧:意識一旦進入別人的身體,警察也沒有辦法。」
「把意識傳輸到代體裡馬上就能水落石出!如果是別人的意識,頭部3d顯示器就會顯示出別人的面龐。這不就是證據嗎?」
我期待著牧野醫生對我的話表示贊成,沒想到他卻不以為然地說道:「事實上,你說的這個方法本身也是有問題的。咱們先不說那個,這種情況最麻煩的事情還不在那裡。」
「您的意思是……」
「就算能用你的方法確定了代體依存者,又該怎麼處理他呢?」
「根據法律規定,把代體依存者的意識刪除。」
「那樣的話,沒了意識的身體,不就成了空殼肉體了?他的意識早就被消滅了,他再也睜不開眼睛了。」
「……這倒也是。」
「如何對待這個永遠也睜不開眼睛的空殼肉體呢?當作垃圾處理掉?可是,雖然沒有意識了,可肉體並沒有問題,也不能算是腦死亡。根據現有法律,不能說那個人已經死了。因為法律規定,肉體的死亡才是那個人的死亡。意識雖然沒有了,但只要他還在呼吸,人權就應該得到保障。當然,在滿足親屬同意等條件的情況下可以得到安樂死的許可,但是,如果找不到他的親屬呢?法律規定,第三者是不能隨便處死任何一個活著的自然人的。那樣做是侵犯人權。那麼就讓那個沒有了意識的身體繼續活下去?在哪兒活著?活到什麼時候?為什麼活著?費用由誰來負擔?」
我連一個問題都回答不了。
「2型代體依存者就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不小心開啟了,各種難題就一下子被放出來,想收拾都收拾不了。所以呢,關於這個問題誰都不想觸碰,這已經成了一種默契,誰都閉上眼睛裝作看不見。」
「……現在也有2型代體依存者利用搶奪來的別人的身體活著,而不受到任何處罰嗎?」
「我們能做的,只能是把監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防止出現新的犧牲者。內務省也有專門應付這個問題的職員。」
我想起來了。
「莫非那個御所歐羅就是……」
2
內務省厚生局第六科科長玉城浩介深深地吸了口氣,睜開了眼睛。
御所歐羅一直立正站在那裡。如果只看她那張富有光澤的褐色的臉,那是相當漂亮,甚至會讓男人想入非非,但也只能到此為止。她個子很高,骨骼粗壯,沒有一點贅肉,經過鍛鍊的身軀散發出一種誰也不敢靠近的氣場。人事部門資料顯示,她上大學的時候奪取過全日本大學生女子國際式摔跤比賽的冠軍,看那身板誰也不敢懷疑。
玉城浩介也會武術,而且還有劍道的段位證書,儘管如此,誰都能一眼看出他根本不是御所歐羅的對手。
「你說喜裡川正人的意識轉移到空殼肉體裡去了,有證據嗎?」
「沒有證據,但根據情況來判斷應該是這樣的。現在,即便是通過非法手段,要想搞到代體,幾乎也是不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2型?」
「是的。」
「地下組織達斯丁死灰復燃了?」
地下組織達斯丁是一個犯罪集團。他們把無辜的人綁架之後,將其意識抽出,然後把空殼肉體賣給2型代體依存者,獲取高額利潤。幾乎所有的2型代體依存者使用的都是達斯丁提供的空殼肉體。
「現階段還沒有得到達斯丁死灰復燃的情報,但是,肯定存在提供空殼肉體的組織。我們需要弄清這個組織的來龍去脈。為此我們應該調查所有研究或製造代體的民營企業。」
玉城浩介又困得睜不開眼睛了,只得強打精神堅持著。
「至於傳輸意識使用的奈米機器人,只要把設計程式搞到手,很容易製造出來。」御所歐羅繼續說道。
為了順利地傳輸意識,事先要把專用的奈米機器人注入大腦。奈米機器人會吸收構成意識的素子,利用基底次元移動現象,將其傳輸到別的大腦或腦裝置裡。不過,在這種情況下,素子只不過是概念上的東西,並不是顆粒狀的存在。
一般醫療用奈米機器人大體上分為兩種:一種在完成任務後會自我分解排出體外,叫排出型;還有一種是以強化功能為目的,會與人體器官一體化,一直在人體器官裡發揮作用,叫固著型。如果說消滅癌細胞的奈米機器人是以排出型為主的話,那麼,傳輸意識用的奈米機器人就是以固著型為主,固著型奈米機器人具有完成任務後以休眠狀態留在腦內的特性。所以,就算是一位死者,如果腦內的奈米機器人還活著,就有可能在某種程度上尋找到意識的痕跡。但是,這完全是理論上的推導,還沒有一份關於死者意識復活的報告,至少還沒有公開的報告。
「問題是意識傳輸裝置。各醫院意識傳輸裝置的使用情況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如果有人非法使用,我馬上就能發現;但是,在我們的監視網以外,還有意識傳輸裝置存在。」御所歐羅又說。
「你指的是民營的研究設施嗎?」
「是的。但是我現在還沒有調查民營研究設施的權力,這樣下去我無法履行自己的職責。」
「局裡已經有人在向上反映,說你的權力太大了,還誹謗我對你特殊照顧,甚至懷疑我跟你有男女關係。我從原口先生手上接過這個職位還不到半年呢!」
「給您添麻煩了,實在對不起!」
不過,從御所歐羅的表情上,看不出一點道歉的意思。
「三年前,搗毀地下組織達斯丁的人好像就是你吧?」
御所歐羅沒有任何反應。
「我接手這個職位的時候看過材料。說是你偽造身份打入地下組織達斯丁的中樞,找出了他們的意識傳輸裝置並全部搗毀。達斯丁很快弱化,最後被一網打盡。你作為一名隻身入虎穴的偵查員,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原口先生大大地誇獎了你!」
「別說是意識傳輸裝置了,就連奈米機器人是從哪裡出來的都沒能確定。」
達斯丁使用的意識傳輸用奈米機器人,跟當時市面上的奈米機器人的型號和構造都不一樣。直到現在,都沒有查明這些奈米機器人是在哪裡設計的。
「看來你對你的工作還不滿意啊。」
「我的工作絕對沒有做好。」
儘管御所歐羅這樣說,在玉城浩介看來卻不是這樣。這個女人完成了他無法做到的事。自己雖說職位比她高,這一點卻不能不承認。
「這次的目標是零科學技術公司?」
「那是當然的。」
零科學技術公司擁有從意識傳輸用奈米機器人到傳輸裝置和人工神經細胞複合體等幾乎所有專利。在零科學技術公司授權下製造的麻田型腦裝置,被安裝在全世界90%以上的代體裡。
「不過,那個公司在發生問題以後,設定了守法委員會,擺出了嚴密監視公司內不法行為的姿態。」
「那個守法委員會本來就是個樣子貨。現在還有從內務省退休的官員被安排到零科學技術公司任職,領取那裡的工資,所謂守法委員會的實際效果就更值得懷疑了。」
「你是不是連我也瞄上了。」玉城浩介開玩笑說。
「請您不要開玩笑。」御所歐羅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
「別忘了,進展情況要及時詳細彙報。」玉城浩介說著把虛擬顯示器調出來,輸入了密碼。
御所歐羅面前出現了一個特別稽查官的身份證。這就意味著玉城浩介給了御所歐羅調查民營企業研究設施的權力。
「謝謝您!」御所歐羅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可以稱之為微笑的表情,「還有一件跟這個有關係的事,也請您多加關照。」
3
車窗外車流滾滾的大街,表面上跟平時沒什麼兩樣。狹窄的便道上熙熙攘攘,可是人們竟然能在快步行進中互相躲避著,誰跟誰都撞不到一起,想來真可以說是一個奇蹟。在這個瞬間,如果把每個人的大腦處理的龐大的資訊視覺化的話,這條雜亂的大街立刻就會變成一條光彩奪目的大河。
在街上偶爾也可以看到代體。代體的穿著一般都很整齊,露著緊身衣的一個也沒有。雖說代體已經被人們接受了,但在醫院以外的地方,無論如何也難免被人投以好奇的目光。所以,儘管可以離開醫院,但跑到外邊來的還是不多。代體歸根結底是代用品,是假身體。不過,至少代體頭部的3d顯示器顯示出來的,是存在於代體裡的意識本人的臉。如果顯示的是a先生的臉,那就說明代體裡的意識是a先生的。但是,如果是真人的身體呢?不管大腦裡裝進去的是誰的意識,臉都是不會有任何改變的。
自從知道了2型代體依存者的存在以來,我開始懷疑我的眼睛所看到的每一個人。走在那裡的人們,真的都是他們本人嗎?指揮他們的身體活動的意識,是不是別人的意識呢?說不定在那些等紅燈過馬路的人裡邊,就有一個是喜裡川正人。
「馬上就要到達目的地了。」
公司的無人駕駛汽車的揚聲器裡傳出人工智慧合成的聲音。
香宮夜醫院的地下停車場雖然是供醫院職員使用的,但也留出了幾個經常來訪的外單位工作人員的車位。我乘坐的無人駕駛汽車向管理停車場的人工智慧入口發出訊號之後,橫杆立刻抬起。無人駕駛汽車進入停車場,自動停在了固定位置上。我從車上下來,從後門走進醫院上了電梯。這座電梯位於住院部的後部,一般患者很少利用。
今天我來香宮夜醫院的目的是回收代體。按照慣例,代體搬運車已於昨天運到。我來到五樓,在護士站打聽到患者的意識已經被安全傳輸回原肉體,就直接走向代體使用者的房間。我想問問本人使用代體之後的感想。
使用者是一位七十多歲的女士。她因嚴重的腰腿病在床上躺了好幾年了,孝順的兒子送給她一臺代體作為禮物,使她的行動獲得了自由。久病臥床的人使用代體時,由於站立行走的感覺已經衰退,代體的微調很難。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把她的意識和代體的同步率調到了95%,日常生活完全沒有問題。兩個星期以後,這位女士高興地對我說,她利用代體去了很多地方,過得很愉快。但即便是臥床不起,還是在自己的身體裡踏實。她的意識傳輸回她自己的身體以後,還要住院三天,為的是觀察意識迴歸後是否安定。另外,還要確認一下留在大腦裡的奈米機器人是否有洩漏到血液裡的情況。根據她的精神狀態,也要進行心理輔導。
從那位女士的病房裡出來以後,我去主治醫生那裡打了個招呼,最後走進了手術室。在涼颼颼的手術室裡,我看到了已經完成任務將要被廢棄的tmx507r型代體。緊身衣還是原有的肉色,看來使用者選擇了讓代體穿自己的衣服。
「你辛苦了!」我慰問了代體一聲,然後給代體搬運車發出了指令。接下來代體搬運車就可以載著代體自動去到停在地下停車場的無人駕駛汽車那裡。
我從事這種工作基本上是順其自然,現在回過頭去看,卻像是很久以前就決定了的。雖說想不起最近有什麼,但我記得在我上小學的時候,班裡有一個安裝了仿生假肢的女同學。她因為交通事故失去了一條腿,爭強好勝的她不但不怕招來別人奇異的目光,反而為自己的假肢感到自豪。她的仿生假肢做得的確很精巧,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她安裝了假肢。
代體剛出現的時候,被稱為超級仿生假肢。在我的記憶深處留下了深刻印象的是那個女同學為自己的仿生假肢感到自豪的表情,也許正是那表情引導我走上了現在的工作崗位,我這樣說不能算是牽強附會吧?
通向地下停車場的電梯門開了,我跟載著07r型代體的搬運車一起進入電梯。電梯門就要關上的時候,又進來一位年輕男士。看上去他跟我的年齡差不多,不過個子比我高,也比我健壯。他穿一身筆挺的藏藍色西裝,手提一個小皮包。也許是醫院的人,也許是外單位的。上電梯後他沒有再按別的樓層的按鈕,應該也是去地下停車場。
在電梯下降的過程中,年輕男士一直看著搬運車上的代體。開始我還以為他是感到好奇,後來才發現他的眼神不是好奇,而是一種親切感。他忽然抬起頭來說道:
「真是一件奇妙的東西!沒想到這東西也會令人感到懷念。」
他突然發話,讓我吃了一驚。「聽您這話的意思,您使用過代體?」
「好像跟這個是一個型號的。」
「您利用過07r?謝謝您!是在這家醫院嗎?」
「是的。」
也許他利用代體的時候我還沒被分配到銷售部吧。我負責給這家醫院運送代體,不過不記得使用者中有這樣一位年輕男士。
電梯下降到地下一層,門開了。
「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男士說完走出電梯。
我也跟搬運車一起下了電梯。
跟病房裡比較起來,地下停車場顯得昏暗而寂靜。在一片寂靜之中,迴盪著那位男士乾巴巴的腳步聲。
怎麼回事?
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轉身一看,代體搬運車不見了。原來,在我的注意力被那位年輕男士吸引過去的時候,搬運車已經到了無人駕駛汽車那裡。橘黃色車燈閃亮,就像在催促我趕緊過去。
「哎呀,我怎麼把工作都忘了?」
就在邁步走向搬運車那一瞬間,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不對呀……那是不可能的!」
07r是我被分配到銷售部之後開發的新產品,所有在這家醫院使用過07r的患者我都認識,而且每一個我都記得非常清楚,不可能忘記。
直覺告訴我:那位年輕男士身體裡的意識是喜裡川正人的!
我回過頭去,衝著漸漸走遠的年輕男士的背影喊道:「喜裡川先生!」
年輕男士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來,滿面笑容。「喲,」昏暗中他向我走來,「如果你沒察覺到是我,我本打算就這樣跟你分別了。」
身體和麵貌完全是另外一個人,但從近處觀察他的表情,確實能感受到喜裡川正人的存在。這種外表和內心的極端不一致,使我感到強烈不安。
「其實呢,我是不應該告訴你的。不過,偶遇八田先生,勾起了我對往事的回憶。」
「您這身體是從哪裡搞來的?傳輸意識的手術是在哪裡做的?以前屬於這身體的意識怎麼樣了?」
他沒有回答。
「喜裡川先生!請您回答我!」
「如果你蔑視我,就請你蔑視我吧!」
憤怒、失望、悲哀、同情,還有共鳴,各種情感一下子湧上來,我說不出一句話。但是,有一句真心話我無論如何也得對他說:「喜裡川先生,不管您以什麼方式活下去,我都為您感到高興。」
他的臉馬上變得毫無表情。
「喜裡川先生……您為什麼悄無聲息地就消失了?那以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的大眼睛眨了一下,小聲說了句「八田先生,你真的很狡猾」,便轉身離去。
被喜裡川正人的意識所佔據的男青年的身體,走到地下停車場一角,鑽進一輛白色小轎車。小轎車的前照燈亮了,緩緩駛出地下停車場,直到它不見了蹤影,我還呆呆地站在原地。
4
內務省厚生局第六科第十九組,即代體依存者問題對策小組的齊藤一太,正坐在行駛中的無人駕駛汽車上,通過虛擬顯示器檢視零科學技術公司的相關資料。
零科學技術公司的前身是麻田腦科學研究所,十九年前在美國創立。它的創立者麻田幸雄當時在美國一所大學從事研究工作。麻田幸雄發表有關意識傳輸理論的論文時,只是日本某大學的一個學生。由於當時日本國內所有的人都無視他的存在,他只好去美國尋找出路。經過十一年苦心研究,他終於看到了實用化的希望。
他的公司在新興的股票市場上市以後,利用募集的資金不斷進行反覆試驗。其間雖然經歷了獨子的死亡和與妻子離婚的痛苦,但在其他研究者的支援下,他完成了由奈米機器人、傳輸裝置、人工神經細胞複合體組成的意識傳輸系統。這個成果雖然在全世界引起了轟動,卻面臨無法迴避的倫理問題,很難抉擇究竟在什麼情況下可以使用,因此投入市場並不容易。幾乎所有民營企業的反應都很遲鈍,最早看好其利用價值的是以太拉仿生技術公司為首的仿生假肢製造業。
在假肢這個領域,使用人工肌肉等有機材料製造的仿生假肢已經成為主流,跟大腦接續之後,假肢就能跟真正的手腳一樣活動。仿生假肢加上意識傳輸技術,製造出完全的人造人體就非常現實了。
當初,太拉仿生技術公司要求獨佔意識傳輸系統的發明專利,但麻田幸雄拒絕在合同上簽字,他的理由是:意識傳輸技術應該更廣泛地應用,以造福人類。太拉仿生技術公司曾計劃把麻田腦科學研究所整個買下來,最後還是由於麻田幸雄不同意而放棄了。
從此,在仿生假肢製造業,就開始了開發具有腦裝置的超級仿生假肢,也就是代體的激烈競爭。
在著手開發第六年以後,太拉仿生技術公司完成了第一臺代體。與此同時,麻田腦科學研究所把總部從美國轉移到日本,改名為零科學技術公司。站在麻田幸雄的立場上來看可以說是凱旋,報復一下以前無視他存在的人們——這種陰暗心理也不能說沒有。那時候他才四十歲,正是精神煥發、體力好、智力也沒衰退的年齡。
但是,從那時候開始,批評他的人越來越多了。在這種情況下他本來應該收斂一些,可他不但沒有收斂,待人接物反而更不注意了。對於他這種態度,其他研究者都不知如何是好。朋友和親人的勸告他也不聽,以前跟他關係不錯的人紛紛開始疏遠他。
去年,突然爆出了麻田幸雄與地下組織達斯丁有關係的訊息。內部有人告發,說他非法給達斯丁提供意識傳輸裝置。警方調查了一番,並沒有找到證據,所以也沒有逮捕和起訴他。儘管如此,零科學技術公司董事會還是以他應該承擔道義上的責任這個曖昧的理由,通過了解除他總經理職務的決議,在全體股東大會上,也是多數贊成。這樣,麻田幸雄被趕出了自己創立的公司。後來,他一直隱居在海邊的一所別墅裡,不跟任何人見面。
看到這裡,齊藤一太心想:麻田幸雄的人生從巔峰跌入低谷,真是太富有戲劇性了。通過艱苦奮鬥終於取得了成功,卻因為傲慢被孤立,失去了一切。
齊藤一太帶著幾分感慨關掉了顯示器畫面。
坐在齊藤一太旁邊的御所歐羅,一直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她不是在睡覺,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她絕對不會打盹兒。
「長官,能問您一個問題嗎?」齊藤一太問道。
「什麼問題?」
「為什麼今天跟您一起去的是我,而不是筧勇或等等力?」
「那兩個傢伙看上去好像沒有任何漏洞。」
「……您的意思是說,我有漏洞?」
「不要表現得太聰明,要像平時那樣,覺得有疑問就說出來。不管多麼初級的問題,不要客氣,不要躊躇。」御所歐羅說著看了齊藤一太一眼,「這次可不是一般的檢查。」
齊藤一太心裡很清楚。總之一句話,為了完成任務,這次得裝傻,得故意問一些看上去很傻的問題。問傻問題的人,得有一張傻乎乎的臉。
齊藤一太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他特別討厭自己那張有點像女孩子的臉,所以最近留了八字鬍。這回像個男子漢了,他覺得很滿意。
「你還隨身帶著個小鏡子?」御所歐羅問道。
「我覺得應該隨時注意自己的儀表。」
「不錯嘛!」
齊藤一太撲哧一聲笑了。
「笑什麼?」
「受到長官的表揚真難啊。」
「齊藤,有件事我想對你說。」
「什麼事啊?您說。」
「把你那八字鬍剪掉!」
「……」齊藤一太不說話了。
「就要到達目的地了。」——無人駕駛汽車的揚聲器響了。
零科學技術公司位於東京市中心,但其研究設施坐落在離公司有一小時車程的綠樹成蔭的郊外。
齊藤一太和御所歐羅乘坐的無人駕駛汽車離開公路,爬過一段不長的坡道,駛進研究設施的院子裡。汽車按照人工智慧門衛的指示,停在了來客車位裡。院子很大,到處鋪著草坪。院子中央是一座立方形建築,整個建築被耀眼的白色牆壁包裹著,除了正面的出入口,一扇門窗也沒有。齊藤一太覺得那就像一塊巨大的乳酪。
「別忘了帶上那個小皮箱!」御所歐羅說著先下了車。
齊藤一太提著一個公文包似的手提式黑色小皮箱從車上下來。那個小皮箱很重,四個微型氧氣面罩,還有護目鏡、閃光彈、n型槍等武器,非常緊湊地裝在裡邊。
「檢查一個研究所,用得著這些東西嗎?」齊藤一太問道。
「以防萬一。」御所歐羅只回答了四個字。
正門前面有一個帶頂棚的方便雨天停車後上下車的門廊。出入口被擋在湍急的瀑布後面,那瀑布是從外面才能看到的3d動畫,原理跟警察用的「白色鐘形罩」是一樣的。
「請問兩位有何貴幹?」一個溫柔的女聲向站在瀑布前的齊藤一太和御所歐羅問道。是人工智慧的合成聲音。
御所歐羅輕觸左肩,特別稽查官的身份證立刻出現在半空中。
「根據產業安全規則法第五條第四項前來檢查,快開門!」
因為是抽查,沒有提前預約。
「十秒以內不開門的話,以妨礙檢查論處,將予以嚴懲!」
「真有這法律條文嗎?」齊藤一太小聲嘟囔道。
御所歐羅扭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浮現出滿足的表情:「就得這麼說!」
瀑布消失了,入口出現在眼前。
進門之後是一個可以直接看到房頂的中央大廳,陽光穿過玻璃窗照射進來。左右兩側是走廊,由於沒開燈,顯得有些昏暗。隱約可以聽到空調的聲音。
「請兩位稍等,神內所長馬上就過來。」
研究所裡不只是保安系統,恐怕連空調、照明器具都在統一的人工智慧管理系統的操控下監視著每一個來訪者。人工智慧管理系統還會將收集到的資訊迅速通報給各個部門。
「那樣的話太浪費時間了,我們直接過去,請給我們指路!」
「對不起,那是不可以的。」
「我以特別稽查官的身份命令你給我們指路!」
右側走廊裡的燈亮了,緊接著電梯門也開了,一個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從電梯裡走了出來。他看起來年紀在六十歲左右,滿頭白髮梳理得整整齊齊,消瘦的面頰富有活力,戴著一副只有鏡片沒有鏡框的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藍綠色的眼睛。他雙臂自然下垂,雙手搭在一起,挺直腰板走向御所歐羅他們。
「我是本研究所所長神內,好像是抽查?」
「我姓御所,這是我的部下齊藤。」
齊藤也向神內打了聲招呼,神內的眼睛卻一直盯著御所,看都沒看齊藤一眼。
「這種故意噁心我們的檢查最好少搞一點。我們已經誠心誠意地配合了你們的檢查,我們跟麻田幸雄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我們只不過是依法檢查而已。像你們這樣故意耽擱時間,是不是怕檢查呀?」
神內所長的臉有點紅了。
御所就像沒看到似的,又問:「對了,你們這裡的人工智慧管理系統叫什麼名字?」
負責整個設施的人工智慧管理系統,一般都會有一個愛稱。
「哦,叫愛麗絲,怎麼了?」
「首先,請你給愛麗絲髮一個指令,解除這個系統對我們的所有限制。你是所長,這是你許可權範圍內的事情。」
「那不行,我們有企業秘密。」
「這麼說你是拒絕檢查了?」
沉默了數秒以後,神內所長帶著很不情願的表情說道:「請讓我再看一下您的身份證。」
御所拍了一下左肩。
神內所長盯著浮現在半空的內務省圖示,執著地看了很長時間。那是地地道道的內務省圖示,絕對找不出任何毛病來。而且,愛麗絲肯定已經向內務省確認過了,否則再怎麼說是特別稽查官,大門也不會開啟的。
看來神內所長也死心了。
「可以了。」神內所長向御所點了點頭,然後抬起頭來向上方說道,「愛麗絲,答應他們的要求。」
「對兩位的所有限制已經解除了。」揚聲器裡傳來愛麗絲的聲音。
「但是,你們檢查的過程要錄影,還要錄音。」神內所長陰險地看著御所,「可以吧?」
「那麼,我們就先檢查一下負責設計奈米機器人的電腦吧。」
神內所長一臉吃驚的神情:「那可是我們最大的企業秘密啊!」
「我們並不是要你們把電腦分解,檢查裡面所有的內容。」
「你們當然不能那樣做。」
「請問,」齊藤覺得該自己出場了,「你們究竟是研究什麼的研究所啊?」
神內所長一時不知怎麼回答才好:「你……不知道嗎?」
「正因為不知道才問嘛!」
神內所長大概沒想到內務省的稽查官會問這麼愚蠢的問題,但還是認真地回答道:「傳輸意識用的奈米機器人的研究與開發。」
「怎麼開發?」
對於這樣的問題,神內所長簡直無話可說。
御所發出會心的微笑:「齊藤,學習的好機會呀!你好好請教神內所長吧!所長,您也看到了,這個年輕人什麼都不懂,您就教教他吧。我呢,有愛麗絲給我指路,您就不用擔心了。愛麗絲,好不好?」
「好的。愛麗絲將竭誠為您服務。」
「那麼,我走了。」御所不等神內所長說話,英姿颯爽地邁開大步走進了電梯。
等神內所長回過神來,大廳裡已經只剩下他和手裡提著黑色小皮箱的齊藤兩個人了。
齊藤故意流露出很隨便的表情說道:「不好意思,那個人總是這樣沒禮貌。」
神內所長用懷疑的目光看著齊藤。齊藤則站在那裡一個勁地傻笑。
神內所長沒辦法,只好問道:「您是姓齊藤吧?」
「是的,我叫齊藤一太。數字一二三的一,太好了的太。」
「是……嗎?齊藤一太,好名字。」
「別人也常常這樣說。」齊藤說這話時沒有一點不好意思。
表情僵硬的神內所長點了兩下頭:「……我想也是。」
流動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是尷尬的,不過至少還沒有敵意。
「齊藤先生,您難得到我們研究所來一趟,您要是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的話,我帶您轉轉怎麼樣?」
「那太好了。非常感謝!」
「您那位女同事到設計用的電腦那邊去了,那邊沒什麼看頭。您要是想參觀,最好是去安全性小組那邊。」
神內所長的話剛說完,左側走廊的燈就亮了。
「您這邊請。」
齊藤走在神內所長一側,但有意落後了半步。二人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沒有一點回聲,聲音不知道消失到哪裡去了。
「我怎麼覺得這座大樓裡沒人啊?是不是因為大樓太大了?」齊藤問道。
「我們研究所包括我在內只有二十個人,其中有兩個還是我們從外邊的服務公司僱來的廚師。」
「這麼大的研究所才十八個人?」
「幾乎所有的作業都是自動化的。事務性工作和員工福利等由愛麗絲負責處理。」
「聽說這裡是研究開發奈米機器人的,可是奈米機器人是什麼呢?我只知道是一種小得肉眼看不見的機器人,別的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其實我們也不比您知道得更多。」
「這怎麼可能呢?」
「現在奈米機器人的設計,全部由電腦承擔。按照電腦的設計合成奈米機器人,也是由電腦控制裝置。我們這些研究人員所做的工作,只是對電腦製造的奈米機器人的效能和安全性做最後一次檢查。」
二人來到標著「安全性小組」字樣的藍色自動門前。門開了,首先看到的是一個五平方米大小的房間,左側牆壁上掛著幾件綠色防護服,房間深處還有一扇門。
「請把防護服換上。」
齊藤隨便取了一件防護服,一邊穿一邊問道:「還有一道門啊?這個算是門廳吧?」
「今天這個時間應該正在解剖無毛猴子。」
「無毛猴子?」
「通過基因重組,我們可以知道,最接近人的生理反應的動物就是猴子。奈米機器人安全性的最後一次檢查就要使用猴子。」
進入第二道門以後,野獸的臭味撲面而來。但是,這個長方形的房間裡,只有五張看起來好像是職員辦公用的桌子。房間深處還有三扇門,神內所長帶著齊藤走進了右邊那扇門。門裡也有一個很小的門廳,門廳深處也有一扇門。神內所長在門前站了好一會兒也不見門開啟。神內所長對齊藤說了句「裡邊正在作業,門從裡邊鎖上了」,然後提高聲音命令道:「愛麗絲,你告訴裡邊的人是怎麼回事!」
「知道了。」
過了一分鐘左右,門開了,裡面站著一個戴著白色帽子、防護鏡和口罩,穿著大圍裙的大塊頭男人。他焦躁地問道:「內務省的來檢查?」
「這位是內務省的齊藤先生。」
「不好意思,耽誤您工作了。」齊藤裝作誠惶誠恐的樣子說道。
大塊頭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尷尬:「我們在實驗中使用動物,雖然看上去叫人覺得可憐,但都是依照法律進行實驗的。」
齊藤看了看大塊頭身後,只見有三個人圍著解剖臺在解剖,其中瘦小者好像是個女的。
神內所長對大塊頭說:「可以讓齊藤先生看一下嗎?」
「沒問題呀,不過,可不要在這裡又是暈厥又是嘔吐的。」
大塊頭說完就回到解剖臺那邊去了。
稍微有點傾斜的解剖臺上固定著一隻無毛猴子,猴子的頭蓋骨被掀開,腦子暴露出來。猴腦子是淡粉色的,上面有無數很細的血管。由於燈光強烈,猴腦子本身好像在發光。看到這種情景,是絕對不會有食慾的,但對於齊藤精神上的衝擊也沒有多大,只不過野獸的臭味叫他難以忍受。
神內所長在離解剖臺一段距離的地方站住,向齊藤解釋道:「一年前,我們給這隻猴子植入了電腦設計合成的奈米機器人。連續觀察了它的生育狀況之後,現在要再檢查一下它的大腦等各種器官有沒有畸形或異常。」
「這猴腦子怎麼樣了?」齊藤說著想湊過去仔細看看。
「別過來!」大塊頭吼道。
「猴腦子裡有很多未經國家認可的奈米機器人,萬一洩漏到外面去,可就不單是所長被撤職的問題了。」
「啊……抱歉……我太輕率了。」
齊藤道歉之後,大塊頭把頭轉向一側,使勁哼了一聲。
神內所長輕輕咳嗽了一聲:「齊藤先生,咱們去看看別的吧。」
他們從解剖室出來,穿過剛才那幾道門,脫掉防護服回到走廊裡,總算擺脫了那難聞的野獸臭味。齊藤拼命呼吸著走廊裡毫無活力的空氣。神內所長看著齊藤那狼狽的樣子,臉上浮現出不知說什麼才好的表情。齊藤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個大塊頭生我的氣了。」
神內所長也笑了,抱歉地說道:「他的脾氣不好。」
「其實,」神內所長換了話題,「解剖臺的周圍,有一層特殊的電磁波幕簾,就算奈米機器人附著在研究人員的衣服或皮膚上,只要穿過電磁波幕簾,就會被燒燬。」
「奈米機器人能被燒燬?」
「碰上特定波長的電磁波,奈米機器人的某個零件就會產生強烈震動而發熱直至燒燬。這種電磁波雖說對已經侵入人體的奈米機器人不起作用,但附著在皮膚上的奈米機器人馬上就會失去活性化,不必擔心傳染給別人。萬一侵入人體,也不會像細菌或病毒那樣繁殖。一開始電腦就是這樣設計的。咱們去二樓看看吧。」
沿著走廊往回走一段路就是樓梯。
「電腦製作的設計圖,我們能看一下嗎?」齊藤問道。
「說是設計,但電腦並不會畫出圖紙來,只會把編好的程式輸入奈米機器人合成裝置。那個程式即便是顯示出來我們也看不懂。」
「專家能看懂吧?」
「專家也看不懂。」神內所長立刻答道,「程式使用的語言,人類是看不懂的。」
二樓跟一樓一樣,也沒有人影。就像要為齊藤他們指路似的,原本昏暗的走廊,燈一下子全亮了。
「如果是按照人制定的規則編寫的程式,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現在的電腦,已經在使用電腦獨自的語言編寫程式了。電腦使用的語法,遠遠超出了人的大腦的處理能力而變得非常複雜。用電腦的語言構築的概念,我們已經無法想象了。」
「也就是說,傳輸意識用的奈米機器人是怎樣一種結構,我們是不知道的?」
「是的。例如,有人說奈米機器人的大小跟病毒差不多,有人說奈米機器人可以把血液中的葡萄糖變成能源,有人說奈米機器人具有螺旋槳或鞭毛與發動機組成的推進裝置,有人說奈米機器人的形狀類似奇形怪狀的深海生物,有人說奈米機器人是由碳、氧、氫、氮、硫甚至金屬等各種原子構成的。這些推測都可以理解,但是,奈米機器人為什麼能傳輸意識呢?雖然也有各種解釋,但終究還是一個謎。」
「人類成了局外者,完全被拋棄了嘛!」
神內所長深深地點了點頭:「現在的意識傳輸技術,已經超過了人類的智力。如果說有一個能稍微理解這項技術的人,恐怕非意識傳輸理論之父——麻田幸雄莫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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