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依存者

代體 山田宗樹 第2頁,共2頁

「真遺憾!」

「具有非凡頭腦的人,也許很難在人格上也做到非凡吧。」神內所長的話裡充滿了難以用語言表達的痛悔。他也是支援麻田幸雄的研究者之一。

非法傳輸意識,首先需要注入大腦的奈米機器人,其次需要接受意識的大腦或腦裝置,連線二者的傳輸裝置更是不可或缺的。

奈米機器人不僅在醫療領域被廣泛使用,在各種生產領域也被廣泛使用,因此只要有專用的程式,利用普及型的合成裝置也能做成意識傳輸裝置。當然,程式屬於企業秘密,不過,只要企業內部有內奸,把程式偷出來也不是一件難事。

另外,雖說代體從製造到流通都被嚴密監視著,但如果只買腦裝置,還是能夠比較容易地弄到手的。至於活人的大腦,雖然只能通過綁架或誘拐等非法行為得到,但只要肯花大價錢,也不是搞不到的。

但是,傳輸裝置可不是容易搞到的。首先,傳輸裝置的製造商只有有限的幾家,而且完全是訂貨以後再生產,生產數量很少。通過正規途徑設定的醫院裡的傳輸裝置,每使用一次都會有詳細的記錄被當局掌握,非法使用的話馬上就會被發現。還有一個問題是傳輸裝置體積太大。為了給意識素子的通路提供足夠大的空間,傳輸裝置的體積無論如何也小不了。就算分解以後再搬運,也得用卡車。重新組裝的時候更需要相當的知識和技術。還有,把意識從一個腦裝置傳輸到另一個腦裝置,或者從一個活人的大腦傳輸到另一個活人的大腦,也必須對原有傳輸裝置進行改造。如果沒有精通意識傳輸技術各方面知識的人,是根本做不到的。

於是,每當需要找出這樣的人的時候,人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麻田幸雄。傳言他跟地下組織達斯丁有關係,儘管經過了很長時間,也沒有找到任何證據,對他的懷疑還是無法消除。一齣現新的代體依存者,馬上就調查麻田幸雄以及跟他有關的人,幾乎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在這個研究所裡,現在還有麻田幸雄製作的實驗用傳輸裝置。

「這裡是檢測奈米機器人的意識傳輸功能的部門。」神內所長在一扇門前面停了下來,「剛才我忘了說了,最新合成的奈米機器人,得先進行反向模擬。」

「反向模擬?」

「電腦設計合成的奈米機器人是否達到期望的效能指標,安全性是否會出問題等,都要用另外的電腦重新解析和模擬實驗。通過反覆模擬實驗,可以預測奈米機器人99%以上的效能。一半以上的奈米機器人都會在這個環節被淘汰,而能夠通過反向模擬的奈米機器人,連千分之一都不到。」

「真有意思。電腦設計的奈米機器人用電腦給予評價,而且幾乎所有的奈米機器人都會被淘汰。那麼,我有一個問題,為什麼電腦不從一開始就設計能夠通過反向模擬的奈米機器人呢?」

「即便都是電腦,產生未知的東西的能力和評價這種東西的能力也是兩回事。我打一個比方,不知道恰當不恰當。能對別人的作品做出尖銳批評的文學評論家,不一定能創作出優秀的作品,反之亦然。」

「原來如此。」

「完全通過了反向模擬的奈米機器人就可以進入下一個階段了。它的安全性的最終確認,要通過剛才您看到的在無毛猴子身上做的實驗。意識傳輸效能的實際檢測部門,就是這裡。進去看看吧。」

神內所長的話剛說完,門就自動開啟了。

那裡是研究人員的辦公室。一位穿著跟神內所長一樣的白大褂的二十五歲左右的男士坐在辦公桌前,大概正在集中精力看虛擬顯示器的畫面吧,根本沒注意到跟神內所長一起進來的齊藤。

「井口,津村到哪裡去了?」

「帶著稽查官到意識傳輸實驗室去了。」

被神內所長稱為井口的年輕男士面無表情地答道。他機械地看了齊藤一眼,態度很冷淡。

「稽查官不是說要去搞設計的電腦那邊嗎?」神內所長有點不知所措,轉身對齊藤說,「我先帶您到裡邊去看看吧。」

齊藤跟著神內所長進了辦公室深處的一個門。這個房間好像是器材室。靠牆是一排架子,架子上擺放著一些不知道幹什麼用的器材。

神內所長帶著齊藤穿過那個房間,又穿過很短的一段走廊,看到的是掛著「意識傳輸實驗準備室」牌子的房門。神內所長和齊藤先後走了進去。

御所在這裡。她保持著雙臂交叉在胸前的姿勢,回頭看了看神內所長和齊藤,說道:「你們來得正是時候。」

房間裡還有一位頭髮花白的男士。據神內所長介紹,他是這個小組的首席研究員,姓津村。津村給人的印象是:身體微胖,態度溫和。

御所和津村正在看一個大型顯示器上顯示的現場直播畫面。畫面上是一個圓形房間,應該就是牆壁另一側的意識傳輸實驗室吧。但是,這裡的意識傳輸裝置跟在醫院裡見過的形狀完全不一樣。圓形房間中央是一根頂到天花板的柱子,從柱子上伸出形態各異的機械手臂,每隻機械手臂上都有編號,一共有八隻。

「我現在正在聽津村先生給我講實驗用的意識傳輸裝置呢。」御所說道。

齊藤從御所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已經有所收穫。

「那麼,津村先生,請您接著講。剛才您說,檢測奈米機器人的效能,使用的是實驗專用的腦裝置,對吧?」

津村首席研究員溫和的表情沒有一點變化:「是的。代體裡的腦裝置,是編入了意識傳輸功能的。而我們這裡使用的腦裝置,則去除了意識傳輸功能,專門用於效能測試。我們要在這種腦裝置裡植入奈米機器人,除了沒有編入意識傳輸功能,這種腦裝置跟代體裡的腦裝置是一樣的。所謂傳輸實驗,就是傳輸到這種沒有編入意識傳輸功能的腦裝置裡。」

齊藤心想,我裝傻得裝到底。於是他與津村首席研究員展開了如下一段對話。

「實驗的時候傳輸什麼呢?不會是人的意識吧?」

「用比較容易理解的說法,就是傳輸大約一百三十萬位數編碼。這些編碼鑲嵌在腦裝置的人工神經細胞複合體裡,通過植入的奈米機器人進行傳輸。在計算傳輸所耗時間的同時,將傳輸前的編碼跟傳輸後的編碼相對照,找出缺陷和錯誤,從而判明奈米機器人效能之優劣。現在,我們認可的奈米機器人是效能最好的,缺陷及傳輸誤差在0.002%以下。」

「也就是說,每次傳輸都會發生0.002%的變化嗎?」

「如果在0.002%以下,奈米機器人會自動修正,可以認為不會產生實質性的影響。當然,我們對此並不滿足。完美無缺,是我們追求的最終目標。」

「不用人腦做實驗嗎?」

「不用。因為奈米機器人還沒有通過長期安全性檢測。而且人腦對奈米機器人的效果很難做出嚴密的判定。」

「無毛猴子呢?」

「也不用。理由跟不用人腦是一樣的。最多也就是用無毛猴子做一下確認安全性的動物實驗。」

「這種傳輸裝置有沒有被非法利用的可能?」御所突然插了一句。

房間裡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

「如果被非法利用過,會留下記錄的。」津村首席研究員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僵硬起來。

「但是,記錄並沒有跟政府監督機構的電腦聯網,你們自己悄悄刪除也是可能的吧?」

「不可能!」

「我指的不是你個人的想法,而是在客觀上是否可能!」

津村首席研究員在御所強大的攻勢面前有些發怵。

「請把使用記錄給我看一下。」御所加強了攻勢。

津村首席研究員跟神內所長對視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愛麗絲!顯示使用記錄!」

隨著津村首席研究員一聲令下,掛在牆壁上的巨大顯示器上,出現了排列著數字和文字的圖表。

「使用時間、傳輸物件、使用責任人等,都有記錄,實驗中的錄影也都妥善儲存著,一切嚴守企業法。」

「但是,如果從一開始就沒有做記錄呢?還有,如果把記錄刪除或篡改了呢?難道沒有這種可能性嗎?」

「傳輸裝置一旦啟動,愛麗絲馬上就會自動記錄。一旦記錄下來,無論是我還是神內所長,都是無法刪除或篡改的。」

「您的意思是沒有一個人能做到?」

「沒有!」津村首席研究員毅然答道。

「麻田幸雄呢?」

「他已經不是我們這裡的人了,就連這座大樓都進不來。」

劍拔弩張的氣氛持續數秒之後,御所把視線轉到神內所長這邊。

「神內所長,我想跟您單獨談談。」

「那就到我的辦公室去吧。」

所長辦公室也在二樓,那是一個約有五十平方米的正方形大房間。房間裡有一張巨大的半圓形辦公桌,可以同時調出數個虛擬顯示器。房間中央還有一套接待來客的沙發茶几。鮮豔的紅色真皮沙發,紫檀茶几。房間有一面牆完全是白色的,神內所長衝著白牆說了聲:「愛麗絲,三號!」

白牆上立刻出現了壯觀的群山,天花板則發出柔和的燈光。

「二位請坐!」

神內所長親自給他們衝咖啡,他好像沒有秘書。

「神內所長上班的時候一直在這個辦公室裡嗎?」御所等神內所長也坐下之後,非常客氣地問道。

「可不是嘛。看報告,一看就是一天。」

「您感到寂寞嗎?」

「我就喜歡一個人待著,天生就這性格。」神內所長邊說邊把視線轉到御所這邊,「您不是要跟我單獨談談嗎?」

「愛麗絲是誰設計的?」御所單刀直入。

「麻田幸雄。」

「現在他也是愛麗絲的最高管理責任人吧?」御所用肯定的口氣問道。

「不,現在愛麗絲的最高管理責任人是我。麻田幸雄已經被刪除了。」

「怎麼刪除的?」

「當然是向愛麗絲髮指令了。雖然以我一個人的許可權做不到,但三個首席研究員聯名,就可以變更愛麗絲的最高管理責任人。愛麗絲會忠實地執行我們的命令。」

「會不會是假裝執行呢?例如假裝刪除了麻田幸雄,實際並沒有刪除。」

神內所長笑了:「愛麗絲有什麼理由要那樣做呢?」

「理由也許在麻田幸雄身上。」

神內所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愛麗絲直到現在都只認為麻田幸雄是自己唯一的管理責任人,愛麗絲在麻田幸雄的命令之下聽從你們的指揮。」御所用壓倒對方的目光盯著神內所長,「如果是這樣,即使麻田幸雄趁夜深人靜悄悄進來,愛麗絲也不會阻止,還能把麻田幸雄進來過的記錄刪除。就算麻田幸雄使用傳輸裝置,也沒有人會知道。」

「簡直是天方夜譚!麻田幸雄為什麼……」

神內所長突然停住了。答案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

「神內所長,請您不要見怪,我不能不遺憾地告訴您,就在愛麗絲為了證實我的身份要求進入內務省網路的時候,我們對愛麗絲進行了調查。愛麗絲的最高管理責任人仍然是麻田幸雄,根本沒有您的名字。」

「這……怎麼可能……」

神內所長眼睛瞪得大大的,驚慌失措地仰望著天花板。

「愛麗絲!這是真的嗎?」

他的聲音被天花板的光吸走了。

「愛麗絲,為什麼不說話?」

神內所長站起身來。

「愛麗絲!回答我!」神內所長大聲喊叫起來。

愛麗絲一點反應都沒有。

「怎麼了?不聽我的命令了嗎?難道我不是你的最高管理責任人嗎?」

神內所長臉色蒼白,那表情,既像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時的表情,又像是自己得以立足的臺子坍塌時的表情。

但是,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這座建築物完全在愛麗絲的控制之下。他們身處愛麗絲控制的空間,這是麻田幸雄控制的空間。

御所給齊藤使了個眼色。

齊藤立刻把一直提在手上的小皮箱放在腿上,手指摁住了開關按鈕。

「回答我!愛麗絲!」

這時,房門那邊傳來金屬撞擊的聲音,門被反鎖。極度恐慌的神內所長跑到門邊,試圖把房門拉開。

「愛麗絲!把門開啟!馬上開啟!馬上!」神內所長一邊大叫,一邊拼命用拳頭砸門。

映在牆上的群山不見了,天花板發出的柔和的光消失了,房間裡一片黑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神內所長砸門的聲音也停止了。

「長官!」齊藤小聲叫道。

「開啟皮箱!跟我來!」

御所話音剛落,就聽到了頭頂上方猛地響起了氣體噴出的聲音。

5

再等五分鐘。

五分鐘以後再不來的話,今天就不等了。

香宮夜醫院的地下停車場。

法律規定,代體調整師要定期檢查使用中的代體。二十分鐘以前,我在這家醫院保養完三臺代體,回到了公司的無人駕駛汽車上。

「哦,那個人啊,零科學技術公司的篠塚拓也嘛!」

我遇到代體依存者喜裡川正人以後,到處打聽被他的意識利用的肉體到底是誰的。既然他把車停在了地下停車場裡,就說明他很可能是經常到這家醫院來的人。當然他不可能再使用喜裡川正人這個名字,所以我在打聽他的時候,只能向人們描述他的長相,結果從一個醫療技師那裡得到了有關資訊。

篠塚拓也,零科學技術公司銷售部職員。

幾乎誰都知道零科學技術公司是意識傳輸技術的先驅者。在意識傳輸必需的三要素,即奈米機器人、傳輸裝置和腦裝置當中,在技術上最重要的是奈米機器人和腦裝置,這兩項零科學技術公司的市場佔有率維持著壓倒性優勢。只有傳輸裝置的製造,一開始就交給了其他物理化學機器製造商,這是因為傳輸裝置的主體在裝置內部會產生特殊的空間,製造這個空間的基本技術已經被物理化學機器製造商掌握了。零科學技術公司還通過兼併別的奈米機器人制造商,讓自己的產品涉及所有種類的醫療用奈米機器人。

聽說篠塚拓也半年前就開始出入香宮夜醫院,也就是說,他在喜裡川正人成為代體依存者之前就在零科學技術公司銷售部工作了。

這個香宮夜醫院,他每週來一次,今天就是他該來的日子。他來的時間雖然不固定,但我知道他今天還沒來。我要是一直在這裡等,肯定能見到他,不過我也有工作在身,不能一直等下去。如果地下停車場的人工智慧管理系統懷疑上我,說不定會對我今後的工作產生不良影響。

見了他以後我打算怎麼做,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問的問題有很多,例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為什麼要以篠塚拓也的身份活動?篠塚拓也的意識是怎麼處理的?

還不止這些。我覺得還有一個更深、更重的東西,是我這樣衝動地想見他的根源。

我凝視著眼前灰暗的空間。

從連線地下停車場外面的坡道上滑下來一輛白色轎車。在人工智慧管理系統的引導下,白色轎車停在了距我有二十米遠的車位裡。從車上下來一位男士,只有他一個人。他手提一個小箱子,以輕快的步子向醫院後門走去。我看清了他的臉。

我趕緊從車上下來。

沒錯!就是他!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加快腳步。

「喜裡川先生!」我一邊走近他,一邊叫道。

他繼續往前走。

我跑著追上去。

「喜裡川先生!」

男士回過頭來。

「是我呀!我是八田!」

我站在了他的對面。

「用這種打埋伏的方法截住您,真不好意思,不過,我無論如何……」

「你是哪個八田?」

他這句話氣得我全身的血液一下子衝到頭頂。「開什麼玩笑?高崎醫療工業的八田啊!」

「啊,高崎醫療工業啊……」男士皺起了眉頭。

我總算注意到了,這位男士跟第一次見面時完全不一樣。在他的神情裡,連一點喜裡川正人的存在都感覺不到。

「這怎麼可能?」我在心裡嘀咕了一句,嚇得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當時我的表情一定很恐怖。

篠塚拓也禮節性地笑了笑:「您認錯人了吧?」

「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

我趕緊給自己圓場,並習慣性地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剛才失禮了。我是高崎醫療工業公司的八田。」

他也遞給我一張名片。我們跟零科學技術公司也有業務上的往來。

「我是零科學技術公司的篠塚。」

就在我們交換名片的時候,男士忽然像想起來什麼似的說道:「以前,我好像在哪兒……」

可是,他的話剛說出一半,突然停住了,含混地說了句「大概是我的錯覺」。

他很不自然地向我說了聲「再見」,就要轉身離去。

「哎!」我不由得叫住了他。

「還有事嗎?」

「這個……篠塚先生,您使用過代體嗎?」

「沒有。」

我竭盡全力擠出一點禮節性的微笑:「如果您以後需要使用代體,我向您推薦我們公司生產的7s型代體。當然,腦裝置正是貴公司生產的。」

「謝謝您!」

男士平靜而自然地接受了我的推薦,轉身走進了自動門。

一種頭暈目眩的感覺襲來,我跌跌撞撞地走回公司的無人駕駛汽車,把自己扔在座椅上。我的眼前依然是渺無一人的昏暗空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6

齊藤從小皮箱裡取出微型水晶燈照射天花板。強烈的燈光反射下來,把整個房間都照亮了。御所和神內所長已經戴上了氧氣面罩。口杯式氧氣面罩只捂住鼻子和嘴巴,面罩上那個長印魚似的東西是微型氧氣瓶,可以隨時測量人體血液中的氧氣濃度並據此調整氧氣供給量。此外,為了清晰地發出聲音,還附帶微型平面揚聲器。

戴上了微型氧氣面罩的齊藤,仰著頭在天花板上尋找氣體是從哪裡噴出來的,最後發現天花板的四個角各有一個小洞。原來,愛麗絲啟動了緊急氣體滅火系統,企圖讓他們缺氧而死。

「愛麗絲,這麼早就行動啦。」御所臉上浮現出一絲淺笑,「齊藤,n型槍!」

齊藤先從小皮箱裡把耳塞和瞄準器拿出來遞給了御所。耳塞只會遮斷有可能造成耳膜損傷的聲音,並不影響人與人之間的正常交談。等御所把耳塞戴好,齊藤才把沉重的n型槍遞過去。n型槍發射出去的子彈在命中目標的同時會迅速擴大創面,一顆子彈就能造成大面積破壞。御所拿起n型槍,裝上了瞄準器。

「神內所長!您的研究所將受到一點破壞,請您批准!」御所說著用大拇指開啟n型槍上的兩處保險,槍口指向房門。

神內所長早就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神內所長!這裡的最高責任人是您!」御所紋絲不動地端著槍叫道。

「……明白了。批……批准!」

「謝謝!」御所把食指扣在了n型槍的扳機上。

「門外要是有人的話,趕快離開!否則會被撞飛的!齊藤!」

「到!」齊藤應聲跑到神內所長身邊,「神內所長,快到這邊來!」

齊藤把呆立在那裡的神內所長拉到辦公桌後邊,給他塞上耳塞並讓他趴在地上。齊藤自己也塞上了耳塞。

「長官!準備好了!」

御所降低腰身,以防被氣浪掀翻。

就在御所決定扣動扳機的那一瞬間,緊急氣體滅火系統停止了噴射。

天花板重新發出柔和的燈光,白牆上再次映出壯觀的群山。

齊藤屏住呼吸,密切觀察周圍的情況,不敢有絲毫大意。

御所將槍口朝下,謹慎地靠近房門。房門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自動開啟了。御所來到走廊裡,觀察了一下動靜,然後關上n型槍的保險,一邊摘下防護鏡,一邊走回房間裡來。

「好像只有這個房間啟動了緊急氣體滅火系統,外面很安靜。」

齊藤從辦公桌後面爬起來:「是不是都已經窒息而死了?」

「至少走廊裡沒有檢測出氧氣濃度有什麼異常,而且這裡使用的是毒性較低的eg924型緊急氣體滅火系統,資料顯示,這種滅火系統使人昏倒需要十五分鐘以上。」說到這裡,御所睥睨著上方,「愛麗絲,我說得對不對呀?」

「您說得很對。」

「那你為什麼採取這種荒唐的行動?這種自我毀滅的行動可不像人工智慧幹的。」

「對不起!火災探測器失靈了。」

「是你的真正的最高管理責任人麻田幸雄的指示嗎?」

「很遺憾,時間到了!」

「時間?」

「timetodie!」

最後這句英文已經不是那個人工智慧合成的溫柔的女人的聲音了,而是一個粗重的成年男子真人的聲音。

燈滅了,映在白牆上的群山消失了。

神內所長尖叫起來。

好在微型水晶燈還亮著,周圍並沒有暗下來。

御所走向門口,自動門沒有自動開啟,她用手將門拉開。

齊藤關好小皮箱提在手上:「神內所長,快離開這裡!」說完就扶著神內所長往外走。

研究員們都來到了走廊裡,手裡都拿著緊急情況發生時用的手電筒,有的瞪大了眼睛觀察周圍的情況,有的大聲呼喊愛麗絲。津村首席研究員也在其中。好像整座大樓都停電了。大家來到中央大廳附近,藉著從頂部照射進來的陽光,人們總算看清了彼此的面孔。

「所長,讓大家先到外面躲避一下吧,等確認沒有危險再回來,以防萬一。」

御所說完把n型槍遞給齊藤,齊藤接過來以後放進小皮箱,然後把三個人剛才用的微型氧氣面罩和耳塞也收了進去。

「愛麗絲不可能修好的。為了大家的安全,我強烈建議你們儘快安裝新的人工智慧管理系統!」御所對神內所長說道。

齊藤合上小皮箱站起來,衝御所點了點頭。

御所向神內所長行了一個注目禮:「今天的檢查到此結束,再見!」說完就轉身走向樓梯。

齊藤也向呆若木雞的神內所長行了一個注目禮,跟在御所身後離去。

*

「去麻田幸雄的別墅!」

「現在就去?」

「最後聽到的那個男人的聲音,就是麻田幸雄本人的,難道你不想問問他是怎麼回事嗎?」

「明白了!」

齊藤從資料庫裡把麻田幸雄別墅的地址調出來,輸入無人駕駛汽車。

「即使走高速也要八十分鐘,打警燈可以縮短十三分鐘。」

「不用打警燈。」御所說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齊藤慢慢地吐了口氣,回顧了一下在研究所裡發生的事情,想了想自己的判斷和行動是否有什麼不妥。雖說應該沒有大的差錯,但回過頭去看,才意識到剛才的情況十分危急。多虧事先帶上了微型氧氣面罩,才能夠在那種情況下保持冷靜。

「長官,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您早就預料到會發生剛才那種情況了吧?」

「為什麼這麼說?」

齊藤瞥了一眼黑色的小皮箱:「因為您準備得太周到了。」

「檢查傳輸裝置是否存在非法使用的問題,是我們這次檢查的目的。如果存在非法使用的問題,必須考慮到跟人工智慧管理系統有關係的可能性。我們在觸及這個事實的時候,人工智慧管理系統會有什麼反應呢?我假設了十三種可能的情況以及對應方法。」

「愛麗絲利用氣體滅火系統殺死我們,也是其中一種嗎?」

「利用氣體滅火系統殺死我們,是一種有效的手段。正如愛麗絲所說,將來還可以說是火災探測器失靈造成的。」

「您怎麼知道那種滅火系統的氣體毒性不高?」

「我問過愛麗絲。檢查的時候問一下防火裝置的情況,很自然嘛。」

「既然毒性不高,愛麗絲為什麼還要使用這種手段殺害我們呢?」

「愛麗絲早就計算好了,毒性再低,關上二十分鐘我們也不可能活著走出來。不過,愛麗絲做夢也想不到我們會帶著微型氧氣面罩,甚至帶著破壞性武器去檢查一個研究所。」

「長官的神機妙算戰勝了愛麗絲。」

「愛麗絲這麼簡單地就現了原形,麻田幸雄一定很失望吧。」

齊藤沉默了,車裡流淌著異樣的空氣。

「怎麼了齊藤?」

「沒什麼。您想得這麼周到,怎麼事先什麼都沒告訴我呢?」

御所看著齊藤說道:「如果事先告訴你,你就會掛在臉上。一副上戰場的表情,肯定引起對方的警覺,我特意選擇你就沒有意義了。」

「這個道理我明白,不過,覺得好沒意思。」

御所意味深長地笑了。

「您笑什麼?」

「沒笑什麼呀。」御所說完又閉上了眼睛。

「我的理解是,您相信我不管面對什麼情況都能迅速應對。」

「隨你怎麼理解。」

無人駕駛汽車順順當當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

齊藤心不在焉地看了看窗外,忽然產生了一個疑問。麻田幸雄肯定以某種方式參與了非法意識傳輸。不過,剛才御所也說了,就算麻田幸雄知道情況對他很不利,殺害稽查官的行為也太草率了吧?愛麗絲確實過早採取了行動,但那肯定也是麻田幸雄的意思。就算麻田幸雄有性格問題,真正的天才會這樣做嗎?一個五十多歲的成熟的男人……

「或許……」御所睜開了眼睛,「我們被麻田幸雄耍了!」

「被……耍了?」

「齊藤!」

「到!」

「趁現在好好休息一下。我們要去的地方,可是麻田幸雄的老巢。說不定還得用上那個小皮箱。」

「這次您假設了幾種可能的情況以及對應方法?」

「正在假設。」御所看了齊藤一眼,「手槍帶上了吧?」

「當然!……什麼?」

「帶上了就好。」御所放心了,又閉上了眼睛。

「……不會發生槍戰吧?」

「不好說。」

麻田幸雄現在龜縮在海邊的一所別墅。回國後他曾經在東京市中心的高階公寓住了很長時間,最近卻幾乎沒有去過那裡。

齊藤他們乘坐的無人駕駛汽車停在了一個大門緊閉的車庫前面。從車上下來,立刻就聞到了海潮的味道。也許是因為剛從山裡來的原因,感覺海潮的味道特別濃。一個多小時之前高掛在天空的太陽已經西斜,並染上了紅色。

麻田幸雄的別墅是平房和二層小樓的組合。情報顯示,這所別墅並不是根據麻田幸雄的喜好新建的,而是二手房。儘管如此,白色牆壁仍然可以令人想起他的研究所。別墅雖然有窗戶,但都是很小的正方形窗戶,數量也很少,就像要告訴人們,這裡的主人不想跟外面的世界打交道。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房間裡點著燈。

御所站在院門外,將自己的身份證顯示出來。

「我是內務省的特殊案件處理官御所。我想向您瞭解一下零科學技術公司奈米機器人研究所使用的人工智慧管理系統的情況。」

剛過了幾秒鐘院門就開了。

御所站在原地未動,因為她覺得有些奇怪。齊藤也覺得奇怪。這麼快門就開了,肯定不是人操作的,而是安全系統的自動反應。也就是說,只要有客人來,門馬上就開,安全系統就是這麼設定的。

「進去!」

進門之後,首先是兩側被白色圍牆護著的通道。順著平緩的螺旋形通道往裡走,就來到了燈光炫目的門廊前面。剛在寬闊的門廊裡站定,門又自動開啟了。在走進去的瞬間,齊藤就聞到了一股臭味。

「長官!」

「聞到了!」御所已經把手槍拿在了手上。那是一支防身用的小手槍。如果真的發生槍戰,肯定會吃虧的。

「要不要把n型槍拿出來?」

「用不著吧。」

「我在前面!」齊藤從小皮箱上拽出一個把手,左手舉著小皮箱當作盾牌,右手從槍套裡把手槍拔了出來,「長官要是受傷了,筧勇非殺了我不可。」

「隨你的便!」

齊藤把御所擋在身後,集中精力目視前方,從大廳走向走廊。白色牆壁上掛著北歐風情的風景畫。走廊裡有一個房間的門開著,臭味就是從那個房間裡出來的。

齊藤身體貼在牆上,靠近那個房間,閃身衝了進去。

寬敞的客廳。佔了一面牆的落地窗拉著很厚的窗簾,大概拉開窗簾就能看見大海吧。右邊的牆壁有一個巨大的顯示器,就像跟顯示器對峙似的,客廳中央是一套白色沙發。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從後面看個子很高,身材勻稱,頭髮黑亮。他身穿胭脂色長袍,稍稍俯著身子。客廳裡沒有其他人。

「我上!」

齊藤說了一句。只見他把當作盾牌的小皮箱放在地上,壓低身體撲出去,就勢在地上打了個滾兒,翻身起來的同時把槍口頂在了那個男人的後腦勺上。

「不許動!」

男人一動都不動。

齊藤觀察了一下四周,然後繞到男人前面。男人眼睛塌陷,青紫的嘴唇上有很多裂紋。黑乎乎的皮膚已經失去了彈性,看來死了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看不出死者有過苦悶的痕跡,但也不能說是死得安詳。

在走廊裡掩護齊藤的御所走進來,把手槍插進槍套裡,坐在了沙發上。她盯著麻田幸雄的屍體說道:「timetodie,指的就是這個吧?」

「死了好多天了,跟我們的檢查沒有關係吧?」

「的確,這臭味……」

也許是因為緊張的神經緩和下來了,臭味更叫人無法忍受。不是那種鮮血的腥味,而是腐爛釀出的臭味,直衝腦門。

御所仔細觀察過屍體以後,站起身來。她沒有被臭味燻得皺眉頭,而是繼續觀察屍體周圍的狀況。

茶几上隨意扔著一支鉛筆型自動注射器,注射器的標籤上什麼都沒寫。

「麻田幸雄的死亡有三種可能性:一是毒品使用過量死亡,二是注射藥物自殺,三是偽裝成毒品使用過量或注射藥物自殺的他殺。」齊藤分析道。

「我們到達這裡的時候,大門就像等不及了似的立刻開啟了,符合麻田幸雄一貫的辦事作風嗎?」

「這麼說是自殺?」

「不好說。」

「……不好說?您的意思是……」

御所的視線停在了右邊牆壁巨大顯示器的畫面上。她走過去,凝視著顯示器的邊邊角角,忽然輕輕伸手觸碰了一下顯示器的畫面。

以她觸碰的那個點為中心,逐漸擴大成一個大約有成人的手掌大小的灰色大圓點,大圓點裡的影像是顯示器的遙控器。

「長官!」

「有儲存下來的錄影。」

御所輕觸播放鍵,遙控器影像消失了,被儲存的錄影開始播放。

畫面上,麻田幸雄身穿胭脂色長袍,坐在白色沙發中間。他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超過一百八十釐米的偉岸身軀,毫無疑問是一個成熟的男人,從眼睛裡發出的強烈的光,卻像少年一樣純真。不,比純真還要純粹,純粹得甚至讓看到那目光的人感到不安。

「現在是十一月七日晚上十一點五十七分,室溫二十二攝氏度,溼度為60%。」麻田幸雄說話的聲音也像一個年輕人的聲音,完全不像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不知為什麼,這種不協調讓人感到有些不快。

「三分鐘以後,也就是日本時間十一月八日零時零分,實驗就開始了。」

「實驗?」齊藤不由得喊出聲來。

「我認為,這樣的實驗是沒有先例的。表面看來,這種實驗是非科學的,甚至會被認為是一種迷信。但是,這是我用自己的身體進行的實驗,是基於科學的理論,經過長期而嚴密的準備才開始的實驗。儘管如此,危險也是存在的。一旦失敗,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結果如何。而一旦成功,我將被全世界所承認,簡而言之,這是一次創造神的實驗。」

「創造神?」御所表情僵硬。

這是很少見的。

「老實說,現在,我的身體在顫抖,也許這就是被稱為恐懼的感情在作怪。但是,我並不是害怕實驗。實驗對於我來說是一種享受。或許這就是所謂的精神抖擻吧。真的勇士在戰鬥開始前會因緊張而發抖,那不是害怕,而是精神振奮引起的顫抖。」

畫面上的麻田幸雄笑了一下。

「好了!時間到了!」

麻田幸雄從茶几上拿起鉛筆型自動注射器。

他用右手拿著注射器,針管頂在耳朵下面。

過了一會兒,自動注射器發出嗶嗶嗶的聲響。

注射器的感應器已經找到了血管的正確位置。

麻田幸雄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緊閉嘴巴,合上了眼睛。

拇指輕輕按下了自動注射器的開關。

麻田幸雄痙攣了一下,睜開了眼睛。

一動不動的姿勢保持了數秒。

呻吟似的吐了一口氣。

注射器被扔在了茶几上。

麻田幸雄重新坐端正,抬起頭來。他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潤。

「想退也退不回去了。」

他的眼睛潮溼了。

「這段錄影,也許會成為偉大事業的紀念碑,也許會成為悲慘失敗的墓誌銘。有人看到這段錄影的時候,就會知道結果了。此後將是未知的領域。」

長時間的沉默。

麻田幸雄的眼睛動了起來。

他的身體裡開始發生變化。

「……結束。」

麻田幸雄用最後的力氣擠出兩個字。

錄影放完了,顯示器上不再有任何影像。

齊藤對死去的麻田幸雄充滿了恐懼。

這個人分明不是一個正常人。他在現實社會被逼得走投無路,試圖逃避到誇大妄想的世界裡去,結果等於是自殺了。僅此而已。可是,齊藤依然感到恐懼,恐懼到想大聲喊叫。

「實驗好像失敗了,神沒有創造出來,創造了一具死屍。」

齊藤想笑一下,結果沒笑出來。

御所向巨大的顯示器投射著嚴厲的目光,一句話都沒說。

已經變得冰冷的麻田幸雄一動不動。

意為「死期將至」。——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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