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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體只不過是靈魂的載體。若是在十年前,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一定會被誤認為是一個宗教信徒。但是,時代不同了。
「85%傳輸完畢。脈搏、血壓、呼吸,一切正常。」
我懷著祈禱的心情聽著醫療技師平淡如水的聲音。
「原肉體意識反應逐漸微弱。非常順利。」
操作機器的醫療技師是松本徹,跟我年齡相仿。雖然沒有問過他,但我認為他一定是名牌大學畢業的。此刻松本面前的三個顯示器中,有兩個滿是圖表,還有一個則是牆壁另一側的情景。
那是一個由晃眼的白色構成的立體空間。雖然被稱為手術室,但跟做外科手術的房間完全不同。沒有窗戶,毫無情趣的白色牆壁上連線著一張床,就像跟空間站對接的宇宙飛船。床上躺著一位男性患者,不過由於被白色拱形罩子罩著,別人根本看不到他。從牆壁上伸出一隻很粗的可以上下活動的機械手臂,負責開啟或關上罩子。我們站在白色牆壁這一側。
「92%傳輸完畢。剩餘時間為七分三十秒。未見異常。」
連線著白色牆壁的,除了那張床,還有一個跟床並排設定的大按摩椅式的物件。這物件是我用公司的無人駕駛汽車拉過來的,有六個球形的輪子,可以自動行走,一般稱為搬運車。現在,在這臺類似大按摩椅的搬運車上,舒舒服服地躺著一個人體形狀的物體。嚴格地說不是躺著,而是被保護它的柔軟的充氣緩衝材料固定在那裡。
這個人體形狀的物體全長一百六十八釐米,重量為五十三公斤,骨骼是陶瓷的,肌肉和皮膚是人工合成的。這是一個人造人體,即所謂的「代體」。
「還是新型的速度快啊!」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我旁邊感慨頗深地說道。
他就是這個病例的責任人牧野三郎醫生。圓圓的臉上永遠浮現著微笑,但他的性格絕不只是溫和。他剛剛過完五十四歲生日,我送給他的生日禮物是他早就想要的一張古老的爵士樂唱片,當然花的是公司的錢。
「代體剛開始使用的時候,要花半天時間呢。」牧野醫生又說。
根據事前傳過來的資料,現在躺在床上的患者名叫加藤友一,現年四十二歲,是一個公司老闆。他駕著一輛美國產的古典式大型摩托車,跟一輛卡車撞上了。所幸卡車是一輛人工智慧自動行駛的卡車,沒有司機。加藤呢,則因為穿戴著安全效能極好的專用摩托服和頭盔,保住了一命。不過他也受了重傷,左大腿骨折,需要住院一個月以上。加藤在病床上了解到自己的傷情之後,立刻決定使用代體。他對前來病房說明代體的種類和效能的松本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把最貴最新、效能最好的給我拿來!」
於是,加藤選擇了我們高崎醫療工業公司引以為豪的tmx507s型代體。
「99%傳輸完畢。馬上就要結束了。」
在這個瞬間,加藤的意識,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心,將完全離開他那負傷的肉體,通過嵌在白色牆壁裡的傳輸裝置,被傳輸到代體的大腦裝置裡去。傳輸結束後,加藤的心將把代體作為新的載體,恢復正常生活。接下來,加藤那沒有了意識的肉體,則專心接受治療。這樣可以避免因為住院而暫停各種社會活動,更主要的是,整個人都可以從治療帶來的痛苦和不自由中解放出來。意識被傳輸到代體裡去之後,原肉體治療需要的時間也會縮短,治療也更有效,這是有統計資料支援的。
不過,雖說已經可以批次生產了,但代體還是非常昂貴,也不是誰想用就能用的。安裝了傳輸裝置的醫院不多,健康保險也不能用。儘管如此,將來以發達國家為中心,代體的市場規模會越來越大,非常值得期待。
事實上,在美國、中國以及歐洲和中東一些國家,以富人為主,代體需求的增長非常驚人。人們甚至預感到其趨勢就像過去私家車和手機走過的成功之路。遺憾的是在我們日本,代體的普及還是有點落後,不過換一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潛在市場很大。
「100%傳輸完畢。原肉體意識反應消失。傳輸結束。」松本報告。
「八田,開始吧!」牧野醫生指示道。
現在輪到我替換下松本登場了。
tmx507s型代體,我們一般稱之為7s。這種型號的代體在07系列中是最高階的,同時也是剛剛研發出來的新產品。在7s身上,我們公司傾注了極大的心血。前幾天,很少在公司內部研習會上露面的老闆登上講壇,大聲疾呼:
「我們公司的命運就寄託在7s上!銷售部諸位同人,加油啊!」
在發展中的代體市場,國內外各家制造商處於激烈競爭狀態。在這種形勢下,我們高崎醫療工業公司生產的代體在日本國內的佔有率剛勉強達到10%。像我們這種無法通過生產規模取勝的中小企業,只能通過研發高效能機種尋求生路。我們老闆的經營戰略是,利用高薪把優秀技術人員挖過來,強化研發隊伍。在這種經營戰略主導下,我們的7s同步率達到了99.2501%,在世界範圍內最早實現突破99%。我這樣說也許不容易理解,簡單地說就是劃時代的突破。
總之我想說的是,如果7s能成為熱門貨,我就可以拿到很多獎金。反之,如果7s剛一使用就發生故障,就別想拿獎金了。而萬一7s被取消許可證,進而被勒令停止生產,公司的生存就成了問題,我又會成為一個沒有工作的人。我剛才說我懷著祈禱的心情聽醫療技師報告情況的理由,現在您能理解了吧?
手術室裡涼颼颼的。室溫設定在最適合傳輸意識的十八攝氏度。
「好的,開始!」
我在代體搬運車的感測器上認證了我的id即身份標識碼之後,半空即刻出現了虛擬顯示器的畫面和虛擬鍵盤,這是隻有我才能看到的立體映像。雖說是映像,但猶如實際存在的實體一樣,可以用手隨意調整其位置和角度等。第一次用手指敲擊飄浮於半空的虛擬鍵盤時,手指沒有任何感觸,覺得怪怪的。一旦習慣了,就覺得跟敲擊實體鍵盤是一樣的。
「怎麼樣?」
牧野醫生對第一次使用的機種似乎感到有些不安。
「一切正常。」
我雖說是銷售部的職員,但也通過了國家級考試,持有「一級代體調整師」資格證書。代體的整備與除錯,只有通過了國家級考試,具有「代體調整師」資格的人才可以進行。如果想進某個代體制造公司的銷售部,首先得取得這種資格,否則是不能工作的。
對代體進行調整和檢查的時候,要使用搬運車上的專用機器。也就是說,這個大按摩椅似的物件,不只是一臺搬運車,還是一座移動式整備工廠。
「能源單元,100%確認。迴圈系統啟動。」
我敲擊著虛擬鍵盤輸入指令之後,安裝在代體胸部的能源單元開始讓能量在全身迴圈。足夠的能量到達全身之後,患者加藤就會在代體上醒來。如果醒不過來,就可能是發生故障了。在這種情況下,必須馬上把意識傳輸回原肉體。傳輸到代體內安裝的腦裝置裡的意識,如果超過了二十四小時還不覺醒,就失去了活性化,想復原也無法復原了。人的意識是不能備份的,加藤就等於死了。
不用說,我們把能夠想到的危險性,事前都由牧野醫生和松本醫療技師向加藤說明了,加藤也都接受並在同意書上籤了字。不過,很少有人想到會真出事。
「各部位的能量均已達到閾值。」
應該醒來了,可是,代體那靈活的頭部沒有一點動靜。牧野醫生繼續沉默著,一句話也不說。不知什麼時候,松本和護士們擁進了手術室,為應付緊急情況做準備。
「八田……」
牧野醫生好像要對我說什麼。
就在這時,灰暗沉重的代體頭部忽然變得明亮起來,一個男人的頭部浮現了出來,這個人正是加藤。
手術室裡的氣氛一下子緩和下來。
「您能看見我們嗎?」
牧野醫生跟加藤打招呼。
加藤一臉茫然,視線彷徨不定。
代體頭部的顯示器裡出現的加藤面部的3d影像,是基於傳輸進去的意識的自我印象,運用cg合成技術再現的。代替眼睛的眼球型相機和代替耳朵的微型集音麥克風,都安裝在跟實際人體相應的位置。不過,說話用的揚聲器安裝在胸部。反饋嗅覺的功能還沒有進入實用階段,因此7s並沒有採用。
牧野醫生又說:「意識傳輸工作剛剛結束,您最好不要動。我們這就把您送到康復鍛鍊大廳去。」
「等……等一下!」
加藤的嘴巴在動,聲音卻是從胸部傳出來的。發聲系統採用的是美國ace公司的產品,本人聲音的再現度極高。
「我的身體呢?」
牧野醫生向我使了個眼色,我點點頭,敲擊鍵盤發出一個指令。隨著空氣洩漏的聲音,固定代體頭部的充氣緩衝材料癟下去了。
加藤一下子就把變得自由的頭抬了起來。
「啊,不要動得太猛了,慢慢動。」
我不由得插嘴道。
加藤把視線轉向我,一副想不起來我是誰的表情。加藤的意識剛剛傳輸到代體裡,大概正在竭盡全力把握周圍的狀況吧。
「您的身體在這邊呢。」
罩著病床的白色拱形罩子已經被那隻很粗的機械手臂掀開了。加藤那胖乎乎的身體,穿著海藍色住院服,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頭部雖然沒有明顯的外傷,但滿是青紫斑塊的臉看上去可憐兮兮的,骨折的左腿還打著牽引。那個身體以後就可以毫無痛感地接受治療了。
「那……就是……我嗎?」
自己的意識看著自己受傷的身體,加藤現在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我雖然是代體制造公司的銷售部職員,但還沒有使用過代體。
「可以走了嗎?」牧野醫生問道。
加藤點了點頭。
猶如一具空殼的肉體,將在代體利用者專用病房接受治療。沒有意識的身體,以後要一直躺在病床上,皮膚要進行防褥瘡和其他感染症的處理。為了防止肌肉萎縮,還需要脈衝刺激。更要提供特殊的營養,以維持關節和內臟的功能。
「感覺好奇妙啊。」加藤被移出手術室的時候一直盯著自己那沒有意識的身體,帶著幾分困惑喃喃自語,「好像我已經死了。」
雖說意識離開自己的肉體只是不長的一段時間,但這種體驗會使很多人精神混亂,產生一種被排斥在外的感覺。醫院為此要對患者進行心理輔導。
「接下來的事情由剛才介紹給您的一級代體調整師負責。八田!」牧野醫生說道。
「知道了。那麼,加藤先生,您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我要移動搬運車了。」
我敲擊鍵盤發出指令,隨著「咔」的輕輕一聲響,搬運車離開牆壁,慢慢移動起來。隨後搬運車將自動行駛至目的地。
人造人體雖然集合了先進科學的精粹,但終究是機器。意識與原肉體在一起磨合了數十年了,突然讓這個意識像操縱原肉體一樣去操縱代體,難度很大。不過,儘可能接近操縱原肉體的狀態,是可以做到的。代體的動作能在多大程度上與原肉體保持一致,用數值來表示就是所謂的同步率。也就是說,如果同步率是99%,就意味著代體可以再現原肉體99%的動作。但是,這個數值只是最大值,代體的效能最終能否達到最大值,還需要針對每個人的具體情況進行微調。這就要看我們代體調整師的本事了。
明亮的開放式康復鍛鍊大廳,什麼時候來都很熱鬧。患者們在理療師的陪同下默默地練習,偶爾也會一邊愉快地聊天,一邊進行著功能恢復鍛鍊。
康復鍛鍊大廳裡也有代體。我看到一種比起7s來顯得又矮又胖的機種,應該是太拉仿生技術公司製造的mark2型代體。其特徵是肩部骨骼稜角分明,老遠就能看出來。太拉仿生技術公司的代體調整師正在跟mark2型代體交談,看來調整得不錯。代體行業最大的太拉仿生技術公司,是我們高崎醫療工業公司最大的競爭對手。當然,論企業規模和銷售額,我們還遠遠比不上人家,但說起代體的效能,我們絕不輸給他們。特別是這臺7s,是以戰勝mark2為口號開發的新產品,更不會輸給他們。太拉仿生技術公司的代體調整師好像也注意到了我們的新產品,不時向我們這邊瞟上一眼。
可是,由加藤先生的意識操縱的7s,到達康復鍛鍊大廳已經十五分鐘了,還坐在搬運車上沒動,只是抬起上半身,兩手反覆張開又握起。加藤驚訝地看著被肉色人工皮膚包裹著的手指的動作。他的心情我是能理解的。
顯示器上的資料表示此刻的同步率為95%,但是,在代體不動的情況下,調整師是無法進行調整的。
「加藤先生,您站起來試試?」
我催促了好幾遍以後,他總算抬起頭來:「啊,是啊,是的。」
加藤先生就像每一個動作都要認真確認一下似的,雙臂支撐著身體,把腳放在了地板上。我特意不去扶他,讓他自己動。在同步率為95%的情況下,代體肯定能自己站起來。加藤先生果然很順利地從搬運車上下來了,比我預想的要利索得多。
「……這簡直是……太奇妙了!這就是代體嗎?還真聽話!」
在佔滿了整面牆壁的大鏡子前,加藤張開了雙臂,臉上好像露出了笑容。
代體的頭部是鈦合金制的,倒卵形的光滑表面上噴撒的3d顯示器的粒子,映出加藤的本來面目。當然也可以不使用3d顯示器,而使用人工肌肉和人工皮膚製作面部,不過誰都會覺得人工肌肉和人工皮膚令人感到噁心,不予考慮。更主要的是,那樣的話價格要貴得多,製作週期也得延長,代體的優勢就會大打折扣。
代體從手腕到手指,使用的是密集地鑲嵌著熱觸覺感測器的人工皮膚。其他部分的皮膚使用的是類似特製緊身衣的具有伸縮性的素材,雖說也鑲嵌著感測器,但比手部要少,敏感度也比手部的人工皮膚低一些。
特製緊身衣的主要作用是保護代體,顏色和款式根據患者的愛好決定。加藤先生選擇的是有光澤的紅銅色,上面還帶有凸出的黑色線條,好像科幻電影裡反面角色穿的服裝。
「加藤先生,您可以試著在墊子上走走,走慢點。」
搬運車上的調整用裝置,現在也通過無線訊號跟加藤先生的代體連線著,代體的各種資料即時顯示在只有我才能看到的虛擬顯示器畫面上。我敲擊鍵盤發出的指令,也可以通過調整裝置傳達給代體。
「哦,完全可以走動!」
的確,加藤走動起來,完全沒有會摔倒的樣子。不過,他的動作顯得很不靈活,左右搖晃也很明顯,手臂的擺動和腳的邁進不怎麼協調。一定是某個連動系統不正常。我趕緊把資料調出來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平衡功能的同步率比較低。手腳的位置和身體的姿勢等資訊,雖然通過各個部位的感測器傳給了腦裝置,但腦裝置沒有把資訊處理好。
「加藤先生,別走了!請停下來!」
「幹嗎要停下來?這不是走得挺好的嗎?」
如果養成了錯誤的行走習慣,將來修正起來可就困難了,修正得越早越好。我敲擊著鍵盤,稍微修正了一下平衡功能。實際上,人到中年以後反射神經和平衡感覺就差了,有些動作對於人來說習以為常,而代體的感測器過於敏感,外在表徵也就很明顯。
「好了,您再走走看。」
「哇——」加藤在邁出第一步的同時,大叫起來,「原來如此!跟剛才的感覺完全不一樣!簡直就是我自己的身體嘛!」
加藤先生滿意地衝我笑了。那眼神好像在說:你小子,行啊!
不過,說實話,這並不是我的功勞,而是7s的效能的功勞。跟以往的機種相比,7s調整起來特別省力。代體的反應非常直觀地表現出來,很容易發現哪個部位有問題。通過模擬練習,我以為自己已經理解了7s的優越效能,但結果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太拉仿生技術公司的代體調整師一直在偷偷地觀察我們,大概他也看出了7s強大的實力,驚得瞪大了眼睛。
步行前進順利地練習了一段時間之後,又練習了後退、橫向移動、單腿站立、全方位的轉體運動……在練習的過程中,我對所有的感測器進行了微調。最後,我用康復鍛鍊專用的皮球跟加藤先生做了投球接球的訓練。他接住球然後再把球投給我,投接球需要平衡使用全身的人工肌肉,而且需要巧妙的連動。這些都難不住他,他非常順利地完成了訓練。
「這就沒有問題了。」
我重新確認了一遍顯示器畫面上的資料。同步率達到了98.3307%,剩下的在日常生活中就能自動修正了。二十四小時內同步率應該就會超過99%。
今天我的工作到此結束。我敲擊鍵盤發出指令,切斷了代體和調整裝置的無線連線。從此,加藤先生就可以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去四處活動了。
「加藤先生,千萬不要做過於劇烈的運動。代體的人工肌肉,超負荷的話會造成硬化,甚至斷裂。」
「原來這玩意兒不像超人那樣有力量啊?不管怎麼說也是個機器人啊!」
「只不過是個醫療用機器人而已。」
加藤先生朝著大鏡子模仿起拳擊運動員面對假想敵的拳擊動作來,還真像那麼回事。
「明天我還會過來,做最後一次檢查。」
「檢查完了我就可以出院了吧?」
加藤先生說著做了一套快速出拳動作。雖說過於劇烈的運動會損傷人工肌肉,但這種程度的運動還是沒問題的。
「您得接受心理輔導以後才能出院。」
「什麼?像我這樣還用接受心理輔導嗎?用不著!」
加藤先生說著來了一記右勾拳。
看來加藤先生很喜歡7s,這倒沒有什麼不好,但有一點是不能忘記的,那就是代體是不能無限期使用的。
就算原肉體的治療還沒有結束,三十天以內也要把意識傳輸回去。代體內部的能源單元裡儲存著腦裝置和人工肌肉運轉所需的能量,但只夠用三十天。儘管有應急用的備用能源單元,最長也就是用三十一天。能源消耗完了,意識就消失了。您可能會說,如果是這樣,換一套新的能源單元不就行了嗎?不行的,首先從構造上來說是不可能的,其次在法律上也是不允許的,違反了這個規定,就無法取得生產許可證了。
您想,要是能無限期地供給能量,永遠利用代體,事實上這個人就會變成不老不死的人。從倫理觀念上來說這是非常麻煩的事情。現代人類社會還沒有做好面對這種情況的心理準備,因此只能通過法律手段加以限制。
話是這樣說,可就算沒有法律限制,利用代體實現不老不死在目前也是不可能的。首先是代體的中樞,也就是腦裝置不能長期執行。腦裝置裡裝入的人工神經細胞複合體,一旦輸入意識開始活動,執行三十天以後,功能便會開始衰退。
從臨床上來講,醫生也不希望患者長期使用代體。原肉體脫離意識的時間越長,意識被傳輸回去之後的康復鍛鍊就越難。儘管醫生會定期對原肉體進行脈衝刺激,適當供給營養,肌肉和內臟功能的退化也是無法完全防止的。特別是七十歲以上的人,由於很容易出現吞嚥困難之類的症狀,代體的使用不宜超過兩週。
雖說代體的使用有各種限制,但畢竟可以不用忍受治療初期最難熬的痛苦,對於患者來說無疑是福音。看看加藤先生代體頭部3d映像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把卸下代體以後變得輕了許多的搬運車裝上公司的無人駕駛汽車,向公司銷售部上條部長彙報說這邊的7s已經順利交貨以後,又去了另一家醫院。去這家醫院不是交貨,而是回收使用過的代體。使用過的代體回收以後要搬回工廠解體,取下少數可以再利用的零件,剩下的就作為廢品處理了。一次性使用是利用代體的基本原則。
只要我輸入另一家醫院所在的位置,無人駕駛汽車就會把我順利地送過去。我舒舒服服地坐在柔軟的座椅上,沉浸在完成一件工作之後的充實感裡。
從現在開始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公司的7s型代體將成為代表世界最高標準的產品。別的代體公司,也會把7s的效能水準作為最低標準來要求他們自己。我們公司正在著手開發比7s效能還要好的08系列。雖然還有很多問題需要解決,但我們公司的代體將不斷發展,這是毋庸置疑的。儘管當前代體的使用只侷限於醫療領域,但隨著代體價格的降低,隨著意識傳輸變得更容易,代體的使用範圍將迅速擴大。人類的生活將發生巨大的改變,甚至影響到人類的思維方式。代體的可能性是無限的……
大腦裡響起了緊急警報,是公司發過來的。我輕觸左手腕上戴著的護腕型終端機,立刻聽到了上條部長那沉重的聲音。
「八田,對不起,先不要去回收代體了!」
我聽到的聲音,不是通過空氣震動產生的聲波傳到我的耳朵裡的,而是通過護腕型終端機直接傳入我的大腦裡的訊號,我的大腦會將其作為聲音加以識別。
「出什麼事了嗎?」
我也不用說出聲音來,我腦子裡想什麼,都可以通過護腕型終端機變成電波,傳到上條部長那裡去。
「剛剛接到通知,發生事故了!f級的!」
「f級?」我不由得叫出聲來。
「資料發給你了。你馬上過去!」
「可是,我車上只有7s的搬運車。」
「我已經安排好了,你到那邊接手就是了。」
「……明白了!」
我從護腕型終端機裡把電子留言板撥出來,浮現在半空的顯示器畫面上立刻出現了上條部長髮過來的資料。發生事故的地點是香宮夜醫院。我們還沒有在這家醫院銷售過7s,但銷售過06系列和07系列的機種。我重新設定了無人駕駛汽車的目的地,二十分鐘以後就到了香宮夜醫院。
「f級事故……」
f級事故的定義是「使用者死亡」。這種事故是極少發生……不!是絕對不能發生的!
發生事故的使用者名叫喜裡川正人。
他使用的代體是07r。
「……是那個人啊。」
我想起來了。
2
「當場死亡。」
倒在地上的是個男人,看上去還年輕。頭髮又黑又紅又溼又亂,從頭髮裡滲出的血液積在路面上。不可思議的是他的臉並沒有受傷,但是他那半睜著的眼睛沒有一絲亮光,嘴巴無力地耷拉著。
「從那上邊跳下來的吧?」
刑警鹿野抬起頭來向上看。高層公寓牆外的防火樓梯一直延伸到屋頂,防火樓梯設定有欄杆,不過大人可以輕易越過那種高度的欄杆。現在爬到防火樓梯最上層的女刑警叫高梨,她是為了確認跳樓自殺的現場爬上去的。如果有遺書的話,馬上就可以確定是自殺;如果有爭鬥過的痕跡,就要懷疑這是一起殺人事件了。
「發現什麼了嗎?」
鹿野是通過護腕型終端機發問的。雖說用腦子想一下就可以跟對方聯絡,但他覺得還是直接說出聲音來輕鬆。
「什麼也沒有。」高梨答道。
「肯定有!再找找看!」
負責檢查屍體的是鑑定組的。組長西谷站在那裡,看著掛在脖子上的一臺儀器的顯示器畫面。那是dna核對儀。只要把頭髮或血液等放進去,幾分鐘就能解析完畢。然後一下子就能從警察局的資料庫裡把相應人物查出來。現在,西谷一定是在等資料庫的資料。
救護車接到通知以後很快就來到了現場,確認那個男人已經死亡之後馬上就回去了。救護車是為還活著的人準備的,死人不需要它。
看熱鬧的人不少,都是些就要去上班的人。儘管擔心遲到,但他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還是忍不住要停下腳步看看。不過,不管怎麼看,也看不到那具屍體。
現場已經被「白色鐘形罩」罩起來了。「白色鐘形罩」是一種摸不到的映像,從裡向外看是無色透明的,從外邊看就是一個白色鐘形罩,猶如扣著高階法國菜的那種鐘形罩。不過,現在這個白色鐘形罩裡邊扣著的不是高階法國菜,而是一具死屍。大早晨的,誰也不想看到死屍啊。
「鹿野,dna核對結果出來了!」西谷組長說道。
「怎麼這麼長時間才核對出來?」
「這就說來話長了。」
「那就別說了!」
「死者名叫安藤武夢,二十九歲。已經有人報了案。好像有人在對他進行電子追蹤。不過不是我們。」
「是誰?」
「還不清楚。」
「怎麼會不清楚?」
「查不到記錄。」
鹿野一咂嘴:「看來比想的要麻煩得多啊。」
「關於這個事件的資訊,追蹤他的人可能知道得比我們還要早。」
「既然如此,他們也該開始採取行動了。」
就在這時,新的命令通過護腕型終端機傳入鹿野的大腦。
發出命令的是鹿野的頂頭上司楠木。
「果然來了!」鹿野說著觸控了一下護腕型終端機,「聽見了,有什麼指示?」
「安藤武夢的屍體一個手指頭都不能碰!」楠木連個招呼也沒打,直接下了命令。
「為什麼?」
「上邊的指示!」
「上邊不就是您嗎?」
「比我還上邊!少廢話!老實在那裡等著!」
「鑑定組的人早就下手了。」
「叫他們停下來!」
「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我說可以了的時候!」
鹿野切斷聯絡,憤憤地罵道:「討厭!」
「電子追蹤來自何處?」西谷組長問道。
「上邊!」
「那麼,我們的工作可以繼續嗎?」
「當然可以!」
過了不到十分鐘,附近響起了救護車的鳴叫聲,紅色光柱直射天空。紅色光柱的下面是疾馳而來的救護車。
鹿野冷笑道:「嘿!一群傻瓜!怎麼還叫救護車?人早就死了!」
救護車的警報聲和紅光越來越近,看熱鬧的人們閃出一條路來。來到現場的不止救護車,同時到達的還有一輛銀灰色轎車,從車牌號可以看出是國家機關的公務車。車還沒停穩就從車上先後下來三個男人,全都穿著無可挑剔的西裝。鹿野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是一群所謂的精英。只見他們毫不客氣地闖進白色鐘形罩,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對鹿野等人大發脾氣。
「離開這裡!你們沒有接到命令嗎?」
鹿野不由得攥緊了拳頭。不管是從哪裡來的精英,都不能不把我們一線刑警放在眼裡!
那人一步不停地向鹿野靠近。只見他的表情僵硬,佈滿血絲的眼睛一眨都不眨。
「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麼呀?」鹿野心裡這樣想著,壓低重心拉開了架勢。
那人看都不看鹿野一眼,麻利地擦著鹿野的身子走了過去,鹿野只能沮喪地看著他向死屍走過去。
只見那人在死屍旁邊蹲下來,把一種奇妙的機器貼在了死屍的頭部。
「怎麼樣?」跟著過來的另一個人問道。
這個人看來是個長官。鹿野慌忙立正站好。
「有反應,還活著。」蹲著的那個人回答道。
「太好了!馬上抬走!」長官發出命令之後,觸控了一下護腕型終端機,跟某人聯絡起來,「代體準備得怎麼樣了?快點!我們十分鐘就到!」
鹿野仔細觀察了一下那位長官。長官個子不大,應該比鹿野還要矮小。但是,他目光如炬,具有一種壓倒一切的氣勢。不過,鹿野也是見過大場面的。
「喂!你們是幹什麼的?」鹿野問道。
對方好像剛剛注意到鹿野似的:「你又是誰?」
「我是第二地區警察局的鹿野!」
「有事嗎?」
「你不是警察吧?哪個局的?別人控制的現場你隨便闖進來指手畫腳,這麼大人了,連最起碼的禮貌都不懂嗎?」
「你的上司應該聯絡過你了吧?」
「我是要你把事情說明白。你們說這個人還活著,到底是怎麼回事?腦袋都摔爛了,渾身上下骨頭都摔酥了,心臟也不跳了,怎麼看都是死了嘛!不是死了還能是什麼?莫非這具屍體還可以靠巫術起死回生?要不就是被外星人附體了,你打算把他送到哪個奇怪的研究所去搞什麼復活儀式?」
「報告寫好了會送給你一份,現在我沒有時間在這兒跟你廢話!」
「至少得把你的工作單位和姓名留下吧!」
被鹿野認為是長官的人很隨意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肩,空中浮現出法務省的圖示,一個「特」字重疊在圖示上面。
「我是法務省刑事局的板東,職務是特殊案件處理官。可以了嗎?」
「……特殊案件處理官?」
「長官!」板東的部下叫道。
鹿野循聲看去,地面上的屍體已經不見蹤影,只剩下一片黏糊糊的血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救護車也開進了白色鐘形罩裡。現在,救護車的後門開著,屍體已經被搬了進去。這幫傢伙,動作真夠快的。
「你們先走,我們隨後就到!」
「喂!你們不能就這麼把屍體拉走!」
板東不耐煩地瞪了鹿野一眼。
只這一瞪,鹿野就再也不敢說話了。
救護車的紅色光柱射向天空,高聲鳴叫著開走了。
板東轉過身去:「走!」
另外兩個人緊跟在他後面。
三個人鑽進銀灰色公務車裡,走了。
鹿野總算長出了一口氣。
「剛才那個人說他是特殊案件處理官?」鑑定組的西谷在旁邊問道。
「啊……是的。」
「法務省也有特殊案件處理官啊?我還以為只有內務省才有呢。」
「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鹿野狠狠地跺了跺腳。
3
平時,這個房間是醫院下屬的社工使用的,雖然很安靜,但稍嫌狹小。載著07r型代體的搬運車進來以後只能緊靠桌子停放。
現在,坐在搬運車上的代體,穿著帶藍色條紋的緊身襯衣和白色西褲,上身是一件質地上乘卻樣式簡單的西裝,看來是一位講究穿著的先生。喜裡川正人的意識就在這個代體裡。
我在代體搬運車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一項一項地仔細確認虛擬顯示器畫面上的資料。沒有任何異常。喜裡川正人使用的tmx507r型代體正常運轉著,不過這對於他本人來說談不上什麼安慰。
「還剩多長時間?」喜裡川正人問我。
從聲音就可以判斷出他還處於茫然無措的心理狀態。從代體頭部3d顯示器那端正的臉龐上,看到的是非常失望的表情。
「主單元還剩一百九十八小時四十五分鐘,預備單元可用二十四小時。」
「連十天都不到啊。」
喜裡川正人,現年三十二歲,單身。大型電子機器製造公司產品開發部門的職員。在一年一度的體檢時發現肺部長了一個惡性腫瘤,需要住院一個月。目前治療癌症,一般都是使用奈米機器人消滅癌細胞。患者身體裡注入奈米機器人以後,不能跟外人接觸。順便說一句,向代體傳輸意識的時候,也要給患者原肉體的大腦裡注入大量奈米機器人。奈米機器人已經成了醫療的主力軍。
喜裡川正人本來應該請病假的,但由於他是一個難得的人才,公司建議他使用代體,費用全部由公司負擔。因為工作需要,公司職員使用代體的費用可以計入公司的必要經費,這在稅法上也是得到認可的。
喜裡川正人的原肉體治療本來進展順利,惡性腫瘤基本上消失了。今天卻突發嚴重的肺炎,陷入病危狀態。醫生髮現奈米機器人正在把正常細胞當作癌細胞消滅,趕緊投入使奈米機器人失效的疫苗,可惜已經太晚了。
正在利用代體在公司上班的喜裡川正人接到通知以後立刻來到了醫院。面對自己瀕臨死亡的肉體,他面臨兩種選擇:是讓意識回到自己的肉體呢,還是繼續留在代體裡呢?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肉體的心肺功能停止了。醫生採取一切措施拼命搶救也未能使其甦醒,只得按照規定宣告了該肉體的死亡。喜裡川正人的意識永遠失去了迴歸的地方。
「您能把我的意識傳輸到另一臺代體裡嗎?那樣的話,我就能工作更長的時間,為社會做出更多的貢獻。」
當然,他心裡非常清楚,這在法律上是被嚴格禁止的。事先他也聽了醫生和代體公司的詳細說明,關於在代體使用過程中萬一發生原肉體死亡情況的處理原則等,同意書上寫得很清楚,他也是簽了字的。
儘管如此,他還是無力地笑著,說話的聲音突然提高了:「您不覺得這很奇怪嗎?本來我有繼續活下去的辦法,卻不能使用。我自己這樣說也許不合適,但我的確認為自己是一個優秀的人才,多少還是有些資格受到特殊對待的,所以公司花錢讓我使用代體。我還想繼續活躍在我的工作崗位上,我想做的事情還很多,有的才剛剛開始呢!可是……」
原肉體死亡之後,只有意識還存在於代體,在這種情況下,這個人應該說是活著呢,還是死了呢?
從法律上來講,肉體死亡了,這個人就是死亡了,與此同時,留在代體裡的意識必須用人道主義的方法來處理。法律是這樣明文規定的。法律並沒有規定死期將近的人不能使用代體。實際生活中,也確實有人知道自己的生命沒幾天了而使用代體,多活幾天算幾天。但是,利用代體離開病床,高興也就開始那一會兒,到最後幾乎所有人都會後悔。代體的能源最長只能維持三十一天。主能源單元用光,換上備用單元以後,剩餘時間就會顯示在視野的右上角,讓人能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秒一秒地減少。看著自己生命的倒計時而精神不會垮掉,人的意志還沒有堅強到那種程度。
「剩下的時間只有不到十天,您說我該怎麼辦?這是個代體,好吃的東西吃不了,酒喝不了,做愛做不了,唯一的樂趣也就是看看書,看看電影。可奇怪的是,自從用上了代體,我連看書看電影的興趣都沒有了。看來我是一個比自己想象的還要俗氣的人。」
代體頭部的3d顯示器上,喜裡川正人的臉被奇怪的笑容扭歪了。7s研發出來之前,這種07r是07系列中最好的機種,3d顯示器對錶情的再現能力很強。
「我已經不能死了,因為我的肉體已經死了。以後我要體驗的,只不過是意識的消滅。」
也許是因為搬運車是躺椅的形狀吧,調整中使用者經常吐露心聲。認真聽其訴說,並理解其心情,也是代體調整師的重要工作。因此取得代體調整師資格,需要通過國家級考試。考試內容就包括心理學和心理諮詢的知識。
「我要怎麼對我父母說呢?一見面就說,對不起,我已經死了?我父母都是老腦筋,要想讓他們理解,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細小了。這種代體安裝的也是美國ace公司的發聲系統,忠實地再現了他此刻的心境,甚至叫人覺得殘酷。
「不光是代體,就連我生病的事都沒告訴他們。我想反正能治好,就別讓他們擔心了。奈米機器人產生副作用使病情加重的情況不是隻有0.01%嗎?一萬個人裡才有一個,誰能想到這一個就是我呢?」
他笑了一下。3d顯示器裡,他的眼睛嚴厲地直視著我。
「你,很狡猾嘛。」
「什麼?」
「你光讓我說話。代體已經檢查完了吧?」
「啊……檢查完了,喜裡川先生的代體,沒有任何問題。」
「像我這種情況,你以前處理過嗎?」
「我自己遇到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
「怎樣對待我這樣的代體使用者,你內心也很困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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