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F級事故

代體 山田宗樹 第2頁,共2頁

「說老實話,您在這種情況下還一直這麼理性地看問題,我感到吃驚。」

「可是我的心情並不平靜!」

我點點頭,說了聲「理解」。

「剛才我提的要求,真的做不到嗎?我指的是把我的意識再傳輸到新的代體裡去。意識既然能在原肉體與代體之間傳輸,應該也能在代體與代體之間傳輸吧?」

「技術上也許是可能的,但法律上是禁止的。」

「這個我知道。可這世界上什麼事情沒有貓膩啊?以前也有偷偷這樣乾的吧?」

「我只能遺憾地告訴您,真的從來沒有過。」

「如果我是某個有權有勢的政治家的兒子呢?你還會這樣說嗎?」

「喜裡川先生!」我加強了說話的語氣。

「跟你開玩笑呢。」他失落地說,「那麼,調整一下代體,使意識鈍化,就像使用鎮靜劑那樣,有可能嗎?」

「這倒不是不可能,不過……」

減少能源供給量抑制腦裝置的活動是可以做到的。例如把同步率下調到正常值的80%,就可以使意識陷入朦朧狀態,但如果下調到正常值的60%以下,就無法支撐意識的活動了,就會陷入昏迷狀態。

「從你的表情來看,你不太想向我推薦這種做法。」

「對喜裡川先生的決定,我沒有說三道四的權利。我尊重喜裡川先生的想法,只要不觸犯法律,一切都可以按您說的去做。」

「那麼,讓你消滅我,你也會去做?」

留在代體裡的人,如果對醫生說,實在忍受不了精神上的折磨,作為最後的手段,也可以把代體的腦裝置裡的意識刪除,就是安樂死。這時候,本人肉體的一切功能均已停止,法律上已經承認本人的死亡,上面所說的安樂死要比通常的安樂死簡單得多。刪除意識的時候,只需要主治醫生和另外兩名醫生以及親屬在場,沒有親屬的話應該有除醫生以外的第三方在場。

「如果您無論如何都要那樣做的話……」

「是由你操作嗎?」

「是的。」

「其實你不想做這種事吧?」

「我實話實說,不想做。」

他的目光顯得緩和了一些。

「我並不想對你說這些叫你感到為難的話。可是——」

我靜靜地等著他往下說。

「……自己的肉體已經不復存在這件事,竟是那麼可怕。」

這時我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門開了,主治醫生走了進來,他臉上的表情使人感覺事情更加嚴重。

「怎麼樣?」主治醫生問道。

「代體未見異常。」我回答道。

「喜裡川先生,你們公司的人來了,在病房等著您呢。」主治醫生對喜裡川正人說。

喜裡川正人就好像沒聽見似的。他那平靜的眼睛裡表現出來的感情,分明是憤怒。恐怕是對發生在他周圍的所有事情的憤怒。

「要不……我讓他們到這邊來吧。」

「不用了,我過去就是了。」喜裡川正人不耐煩地從搬運車上站了起來。

「喜裡川先生!」

我也趕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面無表情地瞥了我一眼,走出門去。

4

他吐了一口唾沫,還是覺得喉嚨深處殘留著叫人討厭的酸味。自動出水龍頭停止出水了,他掏出手絹擦了擦嘴巴。

鏡子裡映著的是一個粗眉毛、臉色鐵青的男人。

他在太拉仿生技術公司幹了十二年,可以說已經是銷售部的元老了。但今天那場面還從來沒有遇到過。

一大早公司就接到法務省的指令:以最快速度準備一臺至少可以運轉兩個小時的代體,不管新舊,立刻運到衹園大學附屬醫院去,還要一名一級代體調整師同行。

代體本來屬於內務省厚生局管轄,不理解為什麼會由法務省發出這種指令。儘管如此,也不能無視這一指令。於是,這個任務就落在了他的身上。今天他本需要轉好幾家醫院,為了做準備工作,早早就到了公司,沒想到趕上了這樁倒霉的差事。

他馬上查了一下倉庫裡的存貨,除了按照訂貨的要求剛剛製作好的新產品,還有幾臺準備廢棄的使用過的代體。就要交貨的新產品當然不能使用,只能從那些使用過的舊代體中選一臺。他坐著公司的自動駕駛汽車來到倉庫,挑選了一臺狀態良好的代體,直奔衹園大學附屬醫院。他走在醫院樓道里的時候,休息室的門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人來。

「佐山先生!準備一下就開始吧!」那人說道。

佐山搬到衹園大學附屬醫院來的代體,是cx2204mk2型代體,通稱tera·mark2。雖說這是太拉仿生技術公司最新型的代體,但比起高崎醫療工業公司最近上市的tmx507s型代體來,還是要遜色一籌。儘管如此,太拉仿生技術公司作為總部設在美國的國際性代體制造公司,在日本的市場佔有率達50%以上,是日本最大的代體制造公司。佐山相信,他所在的太拉仿生技術公司很快就能生產出效能更好的代體。

這臺cx2204mk2型代體內部晶片中殘留的資料顯示,原使用者是一位三十九歲的男士。使用代體二十天以後,意識又被順利地傳輸回原肉體。意識離開代體的同時,代體裡安裝的腦裝置會自動初始化,但並不能無條件地再利用。

代體中構成腦裝置各個模組的人工神經細胞複合體,會在意識甦醒的那一瞬間開始劣化。雖說可以在三十天內保證日常生活不會有問題,但在意識回到原肉體以後,能源單元就會停止供給能量,劣化將會加速。因為人工神經細胞複合體的活動一旦開始,僅僅維持下去也得消耗能量。如果腦裝置劣化得厲害的話,就算能源單元裡還有能源,代體也不能正常運轉。所以佐山在倉庫裡檢查那些用過的代體的時候,不僅要考慮能源單元裡是否還有能源,還要考慮腦裝置的劣化程度。

佐山挑選的mark2型代體,停止能源供給還不到二十四小時,腦裝置的劣化也不嚴重,正常使用的話,運轉兩個小時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意識傳輸完畢。」

醫療技師說出這句話以後,大家的視線一起投向了佐山。

現在的操作室裡,除了衹園大學附屬醫院的醫生、護士、操作意識傳輸裝置的醫療技師等,還有四名法務省的職員。

「拜託您了!」名叫板東的法務省刑事局特殊案件處理官是一個小個子,眼睛像凍住了似的,一下都不眨。

佐山完全被板東鎮住了,連無言地點點頭都覺得緊張。

從操作室走進手術室,叫人感到噁心的臭氣再次襲來。mark2型代體被固定在代體搬運車上,跟牆壁上的傳輸裝置連線在一起。

「不要開啟罩子。」板東對醫療技師說道。也許是為了照顧佐山吧。

罩子下面是那個從高層公寓牆外的防火樓梯頂層跳樓自殺的男人。他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血壓為零,沒有呼吸,體溫跟室溫一樣,也是十八攝氏度。為了不讓更多的體液流出,摔裂的頭部被半透明的醫療用薄膜包裹著。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一具死屍。

別想那些沒用的了,就像平常那樣該怎麼幹就怎麼幹吧——佐山在心裡對自己說。他從代體搬運車上把虛擬顯示器和鍵盤調出來,全部精力集中在了顯示器畫面的資料上,別的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去感覺。

「迴圈系統啟動。」

佐山顫抖著手指輸入指令。虛擬顯示器上,迴圈系統啟動的訊號燈亮了。mark2型代體各部位的能量開始徐徐增加。正常情況下,超過一定數值的時候,代體的頭部會發亮,本人的面龐會浮現在頭部的3d顯示器上,這是意識覺醒的表現。

但是,今天是從死屍身上把死者生前的意識抽出來傳輸給代體,讓死者的意識在代體身上再生。

手術室裡的空氣躁動起來。

mark2的頭部變得明亮了。

這個代體裡的確存在人的意識。但是,這個人的意識是從旁邊的罩子下面的死屍裡傳輸過來的。

佐山突然感到窒息,不過這種窒息感不是死屍的惡臭造成的。衹園大學附屬醫院的醫生護士們不安地面面相覷,一個女護士臉上充滿了恐懼。

與醫生護士們相比,法務省官員們顯然更關心下一步的進展,他們無言地密切注視著mark2。

mark2的頭部雖然變得明亮起來,但並沒有浮現出死者的面龐,只有三個模模糊糊的黑色圓點,叫人感到毛骨悚然。當佐山從三個黑色圓點的位置上悟到那是死者的眼睛和嘴巴的時候,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我……我是……誰?」

從安裝在代體胸部的揚聲器裡發出的聲音,彷彿來自深深的洞穴底部。

「我……我在……哪裡?」

「出什麼事了?」板東沒有一絲慌亂,盯著代體問道。

「……我……我……在哪裡?」

三個模模糊糊的黑色圓點搖晃著,顏色一會兒濃一會兒淡,很不安定。

「沒事的,你好好想想,你為什麼失蹤了?出什麼事了?」

「我是誰……我……是誰……在哪裡?」

「佐山先生!」

佐山突然被板東叫到名字,嚇得差點跳起來。

「佐山先生,請你把意識覺醒的級別調高一點。」

「調高?」

「增加腦裝置能量的供給量,覺醒的級別應該能提高吧?」

板東說得對。解除能量供給限制,供給量就能增加,更多的能量就會進入腦裝置,短時間內可以提高意識覺醒的級別。

「可是,那樣做的話會給腦裝置增加負荷,最壞的結果就是熱失控,代體裡的意識就會消滅!」

「沒關係!」板東用命令的口氣說道。

佐山求救似的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醫生。衹園大學附屬醫院的醫生理解了佐山的意思,他表情僵硬,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對板東說:「板東先生,這樣做真的沒關係嗎?還沒有通知家屬呢。這要是傳出去了……」

「一切由我負責!你們不用擔心!佐山先生,幹吧!」

佐山除了橫下一條心幹下去,沒有別的選擇了。

佐山重新面向虛擬顯示器。開啟能量供給限制器,需要先啟動e模式。這是搶救意識時使用的特殊手段,佐山在模擬訓練中做過,實踐中一次也沒應用過。

「啟動e模式,解除能量供給限制,能量迴圈量增至110%。」

指令發出之後,代體頭部的亮度稍微增加了一點,三個圓點也更濃了,但終究還是三個圓點。

「再增加一點!」板東那銳利的目光射向佐山。

佐山把能量迴圈量調高到了130%,也只是亮度增加,三個圓點更濃而已,意識的回應沒有任何變化。

板東要求佐山把能量迴圈量增至150%,佐山按照他的要求做了。這個數值已經接近上限了,但代體胸部的揚聲器發出的聲音還是沒有變化。

「我……是誰?」

「我……在哪裡?」

死者的聲音在不停地重複。

充滿了死屍臭味的空間裡瀰漫著束手無策的氣息。

板東深吸了一口氣:「增至200%!」

佐山戰慄著搖搖頭:「那樣的話腦裝置連一分鐘都維持不了。」

板東用沉默回答了他。

「他媽的!反正也不是我要這樣做的……」佐山在心裡罵道。

佐山敲擊鍵盤輸入指令:200%!這是連模擬訓練都沒有輸入過的令人膽戰心驚的數字。剛輸入完畢,虛擬顯示器上就跳出了警告。

「腦裝置損傷的可能性極大!」

佐山無視警告,按下了回車鍵。顯示器上,表示流入腦裝置的能量的曲線陡然上升。mark2的頭部更亮了,幾乎可以說光芒四射。剛才只能看到三個圓點似的黑影,現在可以看到人臉的輪廓了。眼睛和嘴巴可以分得很清楚,誰也不會懷疑那是一個人的面龐。面龐上的嘴巴突然張大,胸部的揚聲器又發出聲音來。

「嗚……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既像是尖叫又像是呻吟。

板東靠近代體的頭部,幾乎就要碰上了。

「隨便說點什麼都行,想起什麼說什麼!是什麼驅使你那樣做的?」

「啊啊……我……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顯示器上又跳出了警告。腦裝置的溫度已經超過了冷卻功能允許的範圍。

「到極限了!繼續下去會造成熱失控的!」

「繼續!」

「可是——」

「啊啊……我……我……啊……怎麼會這樣啊?」

「怎麼了?到底出什麼事了?」

「啊啊……不……別過來!……我……救命……」

「什麼?你看見什麼了?快說!」

「掉下……掉下來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炸裂般的閃光。

佐山不由得閉上眼睛,低下了頭。

眼瞼後面的紅色景象擴散開來,然後消失。

手術室被一種空虛的寂靜包圍了。

佐山睜開眼睛抬頭一看:

mark2的頭部已經沒有亮光了,影子似的三個圓點也不見了。顯示器的整個畫面都變成了紅色的,一閃一閃。

非常事態發生。f級事故。

「……這是熱失控。所有系統崩潰,意識消滅,無法修復。」

佐山胸中湧上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這種令人渾身顫抖的感情是什麼呢?是身處某個莊嚴的場所時產生的畏懼感嗎?

「長官!」一個部下叫了板東一聲。

板東起身回頭看了部下一眼,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沒關係,還有九個呢!」板東滿不在乎地說道。

5

根據我手頭掌握的統計資料分析,需要住院兩週以上的患者中,利用過代體的不超過1.4%。這是去年日本國內的統計資料,可見代體的普及率還是很低的。

利用率不高的最主要的原因,還是人們對意識離開自己的肉體感到不安吧。雖說這種不安比起剛開始推廣代體的時候減輕了許多,但這種根深蒂固的不安不管怎麼說都是難以消除的。但是,根據一份社會調查,實際使用過代體的人,滿意度達86%以上。使用一下的話,就能實際感受到代體的好處。而且,由於代體擔負著儲存人的意識的特殊功能,在安全上有多重保護。發生事故的機率比自動駕駛汽車撞車的機率還要低得多。本來嘛,因為代體的原因造成的死亡事故,還沒有出現過一例。喜裡川正人的死亡不管怎麼說都是由於奈米機器人失控造成的,代體本身沒有責任。

利用率不高的第二個原因就是價格問題。雖說已經可以批次生產,但一臺代體的價格相當於一輛二手自動駕駛汽車。而且,代體是最多隻能使用一個月的消耗品,想在這上面花錢的人不多。不過,關於這一點,我倒不那麼悲觀。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最近有了新的動向,例如在某些醫療保險中已經出現了「代體費用特約」。如果醫療保險裡有這種特約,那麼代體的費用就可以用保險金支付。一旦這種特約得到普及,代體馬上就可以成為人們觸手可及的用品。

利用率不高的第三個原因是人們對代體的生理性厭惡感。相當一部分人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人造人體的。對於有宗教信仰的人來說,讓自己的意識在一段時間內離開自己的肉體,進入一個人偶似的代體,這件事本身就是對人類尊嚴的玷汙,或者是對創造了人類的神的褻瀆。實際上,在國外就發生過襲擊製造代體的技術人員的事件。

利用率不高的最後一個原因是,女性的利用率極低。到目前為止,全部代體利用者中女性所佔的比例還不到20%。

為什麼呢?

「不夠優雅。」

這天,我們高崎醫療工業公司在總公司大會議室召開學習會兼講習會,參加者是來自全國各地的銷售部職員。在7s的基礎之上,我們要絞盡腦汁,開發新產品tmx507el型代體。這種代體就是以前傳說中的女性專用代體。銷售部的職員們紛紛議論,這種女性專用代體的公開,將會像7s那樣得到高度評價。

「迄今為止的代體,正如它的名字,只不過是人體的代用品。本著實用性優先的原則打造的模樣,哪怕拍馬屁也不敢說形狀很漂亮。為了容易掌握平衡,重心降得很低,結果形成了大長身子小短腿的體形,很難看,就連尺寸都不能自由選擇。因此,就算是短期使用的身體,也得不到天生愛美的女性們的青睞。」

el型代體研發小組以女性為主,但這個研發小組的組長是個男的,也就是剛才在講壇上熱情演說的這位森澤達彥。他雖然已經五十歲了,但還沒有明顯的贅肉,包括髮型在內,整體形象給人的印象很清爽。

「我們要做的是讓女人看到以後,馬上就會想,如果用這種代體代替自己的身體還可以考慮,有機會一定要使用。那麼,這種代體是什麼樣子的呢?我們苦思冥想,孜孜以求,終於研發出來了!請大家先看看吧。l,進來!」

他就像招呼自己的部下似的叫了一聲。會議室的門慢慢開啟,會場沸騰了!我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出現在大家面前的,竟然是一位穿著白色比基尼泳衣的年輕女性。不,那是一臺代體,但看到她的人只會認為她是一個活生生的比基尼美女。只見她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森澤組長身邊站定,環視了坐在大會議室裡的銷售部的職員們一圈,開口說話了:

「大家好!我是tmx507el,大家叫我l就可以了。」

「這是示範用的模擬人格,遺憾的是臺詞就這一句。」

森澤組長做了一個滑稽的表情,大家都笑了。

「大家都看到了吧?el的頭部比7s還要小一圈,堪稱小臉蛋。顯示面龐的顯示器的綜合表現力也比7s好得多。從遠處看的話,分不清是真人還是代體;而且,使用專用的假髮還可以變換各種髮型。」

森澤組長把細長的手指伸到el的頭部,梳理了一下她那很有光澤的頭髮。

「el最大的特徵,是顯示器顯示的面龐,可以按照使用者的意願進行修整,也就是說,可以像做整容手術那樣,塑造一個理想的自己。再說她的身體,完全可以讓使用者享受女性的美感,我們在這方面也下了很大的功夫,做成了細長身材,線條優美,高貴典雅。身材比例也可以說是完美無缺。我們並不是要以男人的眼光打造一個對男人有魅力的體形,而是要最大限度地打造一個女性崇尚的體形,迷人而不失高雅。每個角落我們都做得非常細心。」

會場安靜了下來。毫不誇張地說,代體的概念以後可能要被顛覆了。

「大體介紹就這些,接下來我要詳細地說明一下規格和調整方法。對了,在此之前……」森澤組長頓了一下,轉身對el說道,「l,你先回去吧。你要是一直站在這裡,大家都去看你了,誰還聽我說話呀?」

*

「那種新型代體,你覺得怎麼樣?」

公司的學習會之後和幾個說得來的同事一起喝酒,是學習會為數不多的樂事之一。

我大學中途退學,晃盪了一年以後才開始找工作。正好趕上高崎醫療工業公司銷售部門為擴大銷售招人,我運氣不錯,被單獨錄用。雖說沒有跟我一起進公司的所謂「同期生」,幾次學習會以後也就跟大家熟悉了,合得來的人自然就湊在了一起。

今天的學習會結束以後,總是在一起喝酒的四個人又在小酒館相聚了。

「你是說l,不錯嘛。我一直心跳不止呢!」

「我指的是作為咱們銷售的商品怎麼樣?」

聽完森澤組長的介紹,大家接受了直接使用el進行的模擬調整訓練。那時候我摸了摸el的身體,沒有人工肌肉特有的疙疙瘩瘩、凹凸不平的感覺。如果有體溫的話,簡直無法區分是真正的人體還是代體。緊身衣下面加入了特殊的緩衝材料,看上去摸上去都感到自然豐滿。

「首先是價格。比7s還要貴,絕對賣不出去。」

「是嗎?我覺得會很受女性患者歡迎的。」

「女性的代體使用率不高,主要原因是女性的平均收入低,沒有使用代體的經濟實力,跟優雅不優雅沒什麼關係。」

「不對不對,女人在消費時主要是依據自己的感覺下決心,優雅不優雅是很重要的。」

「就算是這樣,el也優雅得過分了,哪個女人看了都會望而卻步的。」

以上關於el的激烈辯論是在石崎和尾形之間展開的。圓臉將軍肚的是石崎,長睫毛眼睛好動的是尾形。

「不過,可以塑造一個理想的自己,難道不是el的魅力所在嗎?通過顯示器給自己整容,這是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事。」

石崎看上去很有威嚴,跟他的實際年齡很不相稱。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還以為他是公司的高層。又粗又硬的頭髮修剪得整整齊齊,顯得有些土氣的眼鏡叫人聯想到上了年紀的大叔。順便說一句,在我們四個人裡,只有他結婚成家了。

「你說的那個理想的自己,才是一件叫人頭疼的事。」尾形一喝酒話就多,「就算能通過el得到一個理想的自己,最長也不過三十天。到了跟理想的自己說再見的那一天,能那麼幹脆地丟下嗎?搞不好會有人把用el做的理想形象當作真正的自己,把原肉體當成別人,出現所謂的自我認知偏差。再說得極端一點,也許有人會拒絕把自己的意識傳輸回原肉體,沉醉在理想的自己中離開這個世界呢。」

「我來說兩句。」

一直沉默的遠藤說話了。遠藤個子不高,但在我們四個人當中是長得最帥的,而且知識相當豐富。

「如果有男性患者想使用el怎麼辦?」

聽了遠藤的話,其餘三個人不由得同時「啊」了一聲。

「有這種可能性吧?法律上也沒有明文禁止嘛。」

「你等等,在那麼優美的el身體頭部映出一個大叔的面龐?」尾形愣了一下之後問道。

「不是可以整容嗎?挺好的嘛!我很感興趣!」遠藤回答道。

石崎愉快地笑了:「你還真別說,對於你來說確實是挺合適的。」

我也添油加醋:「也就是說,el的出現,將使代體進入奢侈品消費領域。據說明年還會再開發出搭載嗅覺系統的新型代體,代體越來越接近人體。最終目標是製造可以性交的代體!」

「技術上是可能的,例如性交快感的再現等。」石崎邊說邊夾起一塊炸雞,「不過就我所知,考慮到成本問題,還到不了實裝階段。」

「如果到了實裝階段,會給l安裝那個嗎?」

「啊,就是這個意思。」

「如果在女性專用代體上實現了性交快感再現,男性專用代體就該登場了吧?」

聽我這麼一說,石崎馬上說道:「那當然。老二的大小和硬度都可以根據個人的愛好選擇,這才叫真正理想的老二。」

石崎笑了笑,又說:「那樣的話,代體和代體也可以性交了。」

「奇談怪論!」尾形毫不客氣地反駁道。

「有些人年紀大了,身體不聽使喚了,還想重新享受一下年輕時的各種快樂。對於他們來說這樣的代體也不能說沒有市場,特別是臨終前的患者。」我插嘴道。

「就是嘛!」石崎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真的可以嗎?」尾形不服,「把人的感覺一個一個地分解開來,然後在代體身上一個一個地再現,到頭來人和代體之間的界限就變得模糊了。」

「不要緊的!」石崎說著又夾起一塊炸雞,「代體可嘗不出這東西的美味!」

「不是說可以讓代體有味覺嗎?」遠藤說道。

「哦,你指的是運用增強現實技術吧。喝了虛擬成像的啤酒,再進入醉酒模式,就可以讓人有喝醉的感覺。還可以虛擬顯示出沒有味道的炸雞當作下酒菜……但不管怎麼說,像我現在這樣吃炸雞,代體是做不到的。」石崎說完,把炸雞送進嘴裡大嚼起來。

尾形心情沉重地嘆了一口氣:「真是那樣嗎?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像吃了一樣,就能像性交了一樣,那樣的話,人生還有什麼意義呢?實際上什麼也沒做嘛。人類進入那樣的時代是一件好事嗎?」

「我們現在的人生跟那樣的人生有什麼區別嗎?」石崎一邊嚼著炸雞一邊說道,「不管時代前進到哪一步,我們只管把公司的產品賣出去。銷售額上去了,我們的獎金就會增加,老婆就會高興。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呀!」

「所以,我們就只管賣……」尾形還想說什麼。

「對了,八田,你經手的那臺07r的情況怎麼樣了?」石崎強行改變了話題。

「啊,大概還沒找到。」

「還是去向不明?」遠藤面色嚴峻地問道。

「如果找到了,肯定會聯絡我的。」

我們說的是喜裡川正人的事。

由於原肉體死亡,他的意識失去了迴歸的地方。交代完工作以後,他向父母講述了事情的原委,還給自己舉行了葬禮。之後,他沒有和任何人交代去向就默默地消失了。那時候他的代體裡的能源還有兩天就會耗盡。極限早就過了。

「現在大概正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慢慢腐爛吧。」

「就這樣死了?我可不要這樣死掉!不要!」石崎使勁搖著頭說道,「我早就提議給代體安裝一個gps,肯定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嘛!」

「我記得第一代代體安裝過gps,但反對的聲音太多,說是侵犯人權。話說回來,護腕型終端機上不也裝了gps嘛。」

「也不知道那個人在能源耗盡的那一刻是什麼心情。」遠藤默默地盯著拿在手上的酒杯。

「對了,那個人說過,他要體驗的,只不過是意識的消滅。」

「消滅?」

說話的是尾形。剛才他一直很不高興地沉默著,現在突然插話,讓我感到有些吃驚。

「也就是說,如果死亡指的是肉體功能的停止,那麼自己的肉體從心臟停止跳動的那一刻開始就算是死亡了。留在代體裡的意識呢,只剩下等著消滅了,那個不叫死亡。所以呢,自己永遠也體驗不到死亡的滋味了。」

石崎哼了一聲,說道:「那個人看來是一個愛講道理的人,所以容易生病啊。尾形,你小子也要小心噢。」

「你什麼意思?」尾形說著將酒杯裡的啤酒一口氣喝光。

「我覺得,」遠藤說話了,「那個人也許是想試一試在代體裡到底能不能體驗死亡的滋味呢。恐懼、肉體的疼痛、精神的痛苦等死亡來臨時的滋味。」

「怎麼體驗?」石崎冷冷地說道,「先不說恐懼,代體根本感覺不到疼痛。人工皮膚和緊身衣裡只有熱感測器,沒有痛覺感測器,沒有感覺身體痛苦的功能。所謂的恐懼如果不伴隨著肉體或精神上的痛苦,就跟在遊樂園裡坐過山車一樣。真正的死前恐懼是無法再現的。」

遠藤臉上浮現出一絲怪笑。

「你那謎一樣的怪笑是什麼意思?」

「我想說,死前恐懼也是可以再現的。性交再現不是代體的終極目標嗎?再進一步呢?」

石崎笑得前仰後合:「再現那個有意義嗎?誰需要再現死前恐懼呢?你要是在公司的策劃會議上提出這個問題來,誰都會懷疑你有精神病!」

遠藤思索了一下以後說道:「那倒是。」

「肯定是!」

就在我們這次聚會一個星期以後,喜裡川正人的代體找到了。

6

也許是被雨淋過了,代體頭部的顯示器上殘留著很多水滴,緊身衣和人工皮膚上有很多汙泥和黑色斑點,還有被野狗咬過的痕跡。

「這是你們公司的產品嗎?」

帶著我過來的便衣警察叫青山。他的眼睛裡閃著堅毅的光芒,說話的聲音卻輕得叫人感到有些奇妙。

「沒錯,是我們公司的產品。」

昨天下午,一對爬山的中年夫婦報了案,說是谷底倒著一個裸體男人。警察搜查的結果,發現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臺不能動的代體。使用過的代體,都要作為產業廢棄物,依照法定手續解體後處理掉。如果被判違法亂扔產業垃圾,不但要繳納高額罰款,還要被處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得趕緊把這臺代體搬回公司去。

可是,警察關心的不是這個,他們的關注點在於這臺代體是tmx507r型代體。

我們公司迄今為止生產的07r型代體,除了已經處理掉的,只有一臺不知去向,就是存放過喜裡川正人意識的這臺。

喜裡川正人的意識和他的代體一起失蹤以後,他的父母去警察局報案,說是丟了一件東西,想請警察幫助找回來。這個說法並沒有錯。從法律上講,原肉體死亡之後,就算意識還在代體裡,這臺代體也只能算作東西了。警察斷定這是一臺07r,立刻跟我們公司取得聯絡,負責喜裡川正人代體的我,就立刻趕到警察局來了。

變得面目全非的07r型代體,躺在一張用來安放人的遺體的床上。雖說代體是一種批次生產的工業產品,但是這裡邊存在過人的意識,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心,人也許就是在這臺代體裡死去的,用對待人的標準來對待是最基本的禮儀。

「喂,趕快開始吧!」便衣警察青山命令道。

我開啟隨身帶過來的箱子,把檢查用的儀器拿了出來。儀器中央部位那個帶旋鈕的圓盤,是檢查代體狀態專用的裝置。雖然不具備維修的功能,但只要跟代體內部的晶片連線,就能把代體的資料讀出來。我把儀器放在代體胸部,幾秒鐘就連通了,顯示器畫面很快飄浮在空中。

在代體裡安裝一個記錄使用期間所有資料的晶片,是法律規定的義務。正如飛機上的黑匣子,萬一代體發生了事故,這個晶片可以幫助查明原因。通常情況下即便是代體調整師也被禁止操作,但是在警方或法院的要求下是可以的。

顯示器畫面。

代體使用者一欄裡,正如我預想的那樣,出現了喜裡川正人的名字。

「確認過了,這臺代體,的確是喜裡川正人用……」

我還沒把想說的話說完,突然發現資料有些奇怪。

主單元的能源確實用光了,但是,預備單元的剩餘量並不是零,剩餘時間還有十二小時二十八分三十六秒。也就是說,預備單元啟動了十一個半小時多一點的時候,這臺代體不知為什麼停止了運轉,剩下的能源還夠用將近十二個半小時。

「哦……喜裡川先生在能源用完之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等等!不對勁啊,這怎麼可能呢?」我心裡嘀咕著。

就算他想自殺,跟一般人自殺也是兩碼事。上吊也好,割腕也罷,對代體來說一點作用也沒有。代體是用抗衝擊很強的材料製造的,如果不是從幾十層的塔樓上跳下來在水泥地上摔個粉碎,如果不是被火車或大型自卸車碾個粉碎,是自殺不了的。如果是自殺,代體的形狀不可能這麼完整。

為慎重起見,我又檢查了一下別的資料。迴圈系統直到最後都在正常運轉,人工肌肉沒有受到過劇烈撞擊或震動,腦裝置也沒有受到規格以外的電流或磁場影響的痕跡,總之哪兒都沒有異常,就像是意識正常回歸原肉體之後的普通代體。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繼續琢磨著。

至少可以斷定,並不是由於代體的能源耗盡,喜裡川正人的意識隨之消滅了。但是,如果他的意識仍然在這臺代體裡,頭部顯示器卻不出現他的面龐,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而且代體本身也應該能動,因為還有可以使用將近十二個半小時的能源。可是,頭部顯示器毫無反應,手腳一動不動。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怎麼了?」青山問道。

我在他的催促之下繼續操作,把那個資料調了出來。一看那個資料,我不由得在心裡罵我自己:真是太笨了!最早應該確認的資料得是這個呀!我怎麼從一開始就把那個可能性排除了呢?

顯示器上的資料是叫人無法想象的事實。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就說明喜裡川正人的意識,在能源耗盡之前……

「果然是從這裡出去了。」青山說道。

我抬起頭來看著他:「您怎麼知道是……」

青山沒有回答我,而是用暢快的聲音衝門口方向喊道:「處理官!正如您所說,這玩意兒只不過是一具空殼。我們那麼慎重對待,太虧了!」

從門外走進來的是一位高個子女士。她身穿一套茶綠色西裝,內搭一件會讓人聯想到火焰的紅色襯衫。這位女士肩膀很寬,看上去非常健壯,讓我不禁懷疑她是軍人。從她那富有光澤的褐色皮膚和神采奕奕的大眼睛來看,馬上就可以知道她身上流著印度人的血。現在的日本,父親或母親是印度人的混血兒已經不新鮮了,不過,她還是散發著一種獨特的氣質,讓人覺得很難靠近。

女士輕輕拍了一下左肩,她的身份證立刻顯示在半空。是內務省的標誌,一個「特」字重疊在圖示上面,周圍還有三個衛星似的光點。

「我是內務省特殊案件處理官御所歐羅。」她說。

日本負責醫療衛生和社會保障的部門。——編者注(如無特殊說明,本書註釋均為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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