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瞪大了眼睛。
幸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杏,緩緩說道:「雅音還在這個世界上!」
杏覺得幸雄的目光很嚇人。
「你以為我是由於失去了雅音過於悲傷,在這裡說瘋話嗎?」
杏恐懼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也許我真的是瘋了。不過,我是經過認真冷靜的考慮之後才下的決心,絕不是一時衝動。這一點請你相信我。」
「……什麼事啊?」
「那天晚上,我在你的牛奶裡放了安眠藥,你睡了那麼長時間,是因為牛奶裡有藥。」
杏不知道幸雄到底想說什麼。
「那天早上你哭著說,你不配做母親。但是,不管你身心有多麼疲勞,在自己的孩子就要死去的時候,是不可能熟睡八個多小時的。你說對不對?」
「安眠藥?你是說,那天晚上你給我喝了安眠藥?」
杏心裡一直覺得很奇怪,但是,當時的她被罪惡感壓垮,根本顧不上多想。
「你為什麼要在我的牛奶裡放安眠藥?」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在我熟睡的時候,對雅音做了些什麼?」
「有一件東西要給你看。」
幸雄站了起來。
幸雄帶著杏來到了地下室。杏知道地下室裡放著研究器材,但由於幸雄說過不讓她碰,她就沒進去過。幸雄走下樓梯一拉開門,地下室的燈就亮了。一股乾冷的空氣湧出來,地下室裡好像一直開著空調。杏在幸雄的催促之下走了進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須仰視才能看到頂部的銀色機器,形狀好像是一個大油罐,周圍連線著很多複雜的電線和管子。機器大概沒處於運轉狀態,冰冷而安靜。
「這是意識傳輸裝置,經過反覆改良,效率高多了。」幸雄指著那個大機器說道。
「你想讓我看的東西就是這個嗎?」
幸雄搖了搖頭:「不是這個。到這邊來。」
再往裡走,杏看到了一個冰箱模樣的東西。已經褪色的黃綠色箱體基本上是個立方形,四條矮粗結實的柱子將其支撐著。箱體的門把手很大,幸雄抓住門把手向右轉,用力一拉,隨著低沉的風聲,門開了,箱內的燈也亮了。這是一個低溫保管箱。
箱內比想象的要狹窄,正中間放著三個重疊在一起的薄餅似的乳白色圓盤,圓盤旁邊擺著各種顏色的小指示器,指示燈在不停地閃亮。朝外這一面有四位數的紅色數碼,顯示的數碼是1035,不知道那數碼意味著什麼。這時,數碼變成了1034。
「乳白色的圓盤是腦裝置,為了跟人的大腦具有同樣的功能,是由人工神經細胞複合體構成的無數模組排列而成的。旁邊那個是能源系統,給腦裝置提供能源。」幸雄儘量用通俗易懂的語言向杏做著說明。
「你的研究所在這方面的研究很有進步吧?」
幸雄輕輕點了點頭。
「雅音就在這個乳白色的裝置裡。」幸雄把臉轉向杏,「那天夜裡,趁你熟睡的時候,我用那臺意識傳輸裝置,把雅音的意識,也就是他的心,從他的大腦傳輸到這裡邊了。」
杏想理解幸雄的話,但終於沒能理解。她拼命把手伸向乳白色圓盤,卻被厚厚的玻璃擋住,除了摸到光滑的玻璃的感覺,什麼都沒得到。
「如果聽其自然,雅音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要在他離開人世之前把他救出來!」
杏把視線轉向乳白色圓盤。諸多閃亮的指示燈,看起來好像是感情的波濤的再現。
這就是……雅音?
這閃亮的光,就是那孩子的魂?
「突然對你說這些,我知道你會感到困惑。不過,只要我的理論是正確的,那孩子就一定還活在這乳白色的腦裝置裡!」
幸雄抓住了杏的雙肩。
「跟腦裝置裡的意識進行交流,在現階段還做不到。但是,我的研究所的同事們,正在向著實用化的目標拼命努力。早晚我們能再次跟那孩子交談的!」
幸雄的眼睛裡閃著異樣的光彩。
「不僅如此,現在,太拉仿生技術公司正在開發的超級生物假肢一旦完成,我們就可以把雅音的心傳輸到那裡邊去,雅音就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你明白嗎?身體能動,嘴能說話,會笑,會哭,會跟我們一起玩兒,一切都是可能的!」
幸雄的手指深深地掐入了杏的肩膀裡。
「相信我!我一定能讓雅音復活!我們再次跟雅音一起生活的那一天一定會到來!」
*
當時我是怎麼反應的,我自己已經記不得了。但有一點可以明確,那就是出於也許能再次跟雅音一起生活的希望,我沒能拒絕。只要能抓住希望,不管那希望有多麼微小,我也想抓住它——我當時的心情一定是這樣的。
我能想起來的就這些了。
希望,有時候就是毒品。
其效果,是持續不了多久的。
*
鋼鐵的黑色大門自動開啟了,杏乘坐的車子慢慢駛進住宅小區。街燈下的道路,畫出一個大彎,把杏帶入過去的世界裡去。從第一次來這裡到現在,經過了多長時間了呢?
第一次走進這個住宅小區的時候,杏眼前的世界一片光明。幸雄的研究有了成果,雅音也在健康成長,將來再給雅音生幾個弟弟妹妹,生活會一天比一天幸福,可是……
車子慢慢減速,停在了自家的停車場裡。杏從車上下來,看著自己以前的家。二樓的窗戶黑乎乎的,沒有一點光亮。雅音活著的時候,旁邊的房子裡住著的那一家人也是日本人,也有一個跟雅音年齡相仿的男孩子。那孩子在院子裡玩耍的時候,雅音就從二樓的窗戶看著。雅音一定想過跟那孩子成為好朋友並在一起玩耍吧,結果雅音跟那孩子連一句話都沒說過。不久,那一家人回日本去了,雅音的病也很快惡化了。現在,杏的心裡就像被貓抓似的難過。她非常後悔,那時候為什麼沒讓雅音跟那孩子一起玩兒呢?哪怕是一會兒工夫也好啊。
「雅音……媽媽對不起你。」
杏穿過草坪中的小路來到家門前,握住了門把手。門鎖自動開啟,家裡的燈同時亮起。杏走進去回身關上門,家裡響起了關門的回聲。
在回聲餘韻消失的同時,杏突然覺得自己走錯了地方。
這裡應該有雅音跑來跑去的腳步聲,這裡應該有幸雄和杏開朗的笑聲,可是現在,除了冰冷的寂靜,什麼都沒有。
杏向地下室奔去。
拉開那個褪了色的黃綠色低溫保管箱一看,很多指示燈還在那裡無秩序地閃亮,不過,跟上次見過的形狀有所不同。幸雄說過,人工神經細胞複合體耐久性差,需要定期更換腦裝置,使用過的腦裝置,都堆在地下室裡。
「雅音!能聽到媽媽的聲音嗎?如果能聽到的話,回答我!」
指示燈閃亮的狀況沒有任何變化。
「為什麼不回答我?你是不知道我就是媽媽,還是把媽媽給忘了呢?」
冰冷的指示燈就像無視杏的存在似的,繼續在那裡閃亮。
「雅音!雅音!你說話呀!」
「杏?」
門那邊站著一個人,是幸雄!是剛到家嗎?一天的疲勞使他的眼圈都黑了。
「你在這裡幹什麼呢?」幸雄臉上露出困惑的笑容。
杏轉向幸雄,瞪著他問道:「什麼時候才能跟雅音說話?」
幸雄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什麼時候才能跟雅音一起玩兒?什麼時候才能跟雅音一起出去散步?什麼時候才能看到雅音的笑臉?什麼時候才能……」
幸雄雙手舉到胸前,掌心向著杏:「現在系統的開發正在繼續進行,再等一些日子。」
「一些日子?一些日子是多少天?」
「一年,甚至一年以上……」
「……還要等那麼長時間?」
「讓機器具有跟人一樣的功能,可不是說說那麼簡單。首先要提高設計用電腦的效能。」
「夠了!」杏的忍耐超過了界限。「你在騙我吧?」杏再也忍不住了,壓抑了很久的感情狂瀉而出,「雅音根本就不在這裡邊!你一直在騙我!」
「我沒有騙你。雅音的意識就在這裡……」
「那他為什麼一聲都不答應我?為什麼不叫媽媽?為什麼……」
「杏!求求你!安靜一點好不好?」
「這不是雅音!這只不過是冰冷的機器!說什麼把那孩子的心傳輸到這裡了,一開始你就沒成功!」
「這不僅是一臺機器,雅音的意識真的在這裡邊。請你相信我的理論!」
「那麼你讓我抱抱他!至少你得讓我能感覺到那孩子的體溫!你能做到嗎?你什麼都做不到吧?!」
杏的叫喊使周圍的一切都凍僵了。
幸雄無力地垂下了頭。
「雅音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杏冷冷地說道,「是你把他殺了!」
*
我覺得我對幸雄太過分了。
但是,要想把雅音的死這件事放下,我需要力量。我決定把憎惡化為力量。可是我除了憎惡我最親的人幸雄,還能去憎惡誰呢?
第二天,我離開了家。
是的,我太自私了。可是,幸雄並沒有阻止我。大概只有他才能理解我吧。他尊重我的選擇,並允許我開始新的生活。
幸雄回日本之前給我打了一個電話,那是我跟他最後一次通話。他跟我說了些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大概就是一些表面上的客氣話吧。那時候我已經跟現在的丈夫結婚了。
地下室裡有使用過的代體,是否可以說明幸雄成功地使雅音的意識再生了呢?雅音的意識真的在那臺代體裡再生過嗎?剛才您說,那臺代體裡的意識沒有被轉出的痕跡,如果是那樣的話,雅音的意識也許就消滅在那臺代體裡了。可是,既然幸雄決定要讓雅音的意識活下去,雅音的意識就應該在那臺代體裡復活過。幸雄為了做這件事甚至在我的牛奶裡放了安眠藥,他那樣做就是為了救雅音。所以我認為幸雄不會眼瞅著雅音那孩子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肯定發生了什麼迫不得已的事情,一定是的!現在幸雄已經死了,還能有辦法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回到了這個世界上的雅音,在有限的時間裡看到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呢?沒有看到母親,他會感到寂寞、感到悲傷嗎?雅音會恨我嗎?啊——可憐的雅音!我作為雅音的母親,應該相信幸雄,一直相信到最後。如果相信了幸雄,我就能再次親口對孩子說「媽媽愛你」了。也許那孩子認為他自己被母親拋棄了,絕望之下選擇了自己消滅自己的道路。想到這裡,我……我真是痛不欲生……
不過,幸雄跟我最後一次通話的時候,沒有提到雅音。我認為他是不想攪亂我好不容易才平靜了的心,他是因為心疼我才不提雅音的。
一定是這樣的。
因為幸雄是個心眼兒特別好的人。
6
這個被稱為詢問室的小屋,正如它的名字,是把有關人士叫來進行詢問的地方。裡邊除了桌椅什麼都沒有。經常利用詢問室的是負責取締違禁藥物的第一組,房間裡不時會傳出怒吼的聲音。
在隔壁的監視室裡,可以通過顯示器看到詢問室的情況。現在,在監視室裡,第十九組的御所、筧勇和齊藤三人正在待機而動。
「那兩年我沒幹什麼,也就是整天瞎混。我沒看過醫生,所以才沒有記錄吧。」
「但是,就算你當時沒工作,什麼記錄都沒留下,可連繳納社會保險的記錄都沒有,這不是很奇怪嗎?」
「那就是忘了交了。」
今天被叫到詢問室裡來的,是零科學技術公司銷售部的職員篠塚拓也。這回是以內務省的名義把他叫來的。表面上說不是強制,但對於零科學技術公司的員工來說,不存在拒絕這個選項。
「忘了交也應該有未交記錄,你連未交記錄都沒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問我,我問誰去啊?我連有這種記錄都不知道。是負責記錄的人搞錯了吧。」
「我們查過了,不存在輸入錯誤的問題。沒有被錯刪的痕跡,也沒有駭客入侵破壞過的痕跡。剩下的就是由於某種原因,篠塚拓也先生的履歷被作為機密加以處理了。」
「為什麼要把我的履歷……」
「你自己心裡有數吧?」
「我心裡有數?怎麼可能呢?」
跟篠塚拓也隔著一張桌子坐在那裡的是第十九組的三號人物等等力。這位等等力看人的時候,就像是古希臘的神像,第一次跟他見面的人都會感到強烈的不安。他這種特殊的才能無人能出其右。等等力給人的印象跟齊藤完全相反。不過,此人也有喝了酒就會大哭的習慣,齊藤第一次見到他大哭的時候被嚇得目瞪口呆。
「我想起來了。」篠塚拓也突然叫道,「我在歐洲待了兩年,所以在國內沒留下記錄,肯定是這樣的。」
「那兩年沒有篠塚拓也先生出過國的記錄。」
「不可能!那兩年我確實在歐洲!」篠塚拓也非常自信地說道。
「你去歐洲哪個國家了?」
「英國、法國,還有義大利,還有其他國家。」
「你印象最深的是哪個國家?」
「義大利!我到處看古代羅馬的遺蹟,特別是龐貝。站在龐貝城裡,我感到時光倒流,就像回到了古羅馬時代。」
篠塚拓也口若懸河。
「那時候為了保護龐貝遺蹟,禁止任何人入內,你不可能站在龐貝城裡!」
篠塚拓也愣了一下:「我記得非常清楚,我確實在龐貝遺蹟東走西看來著。」
「你大概是在電視上看過關於龐貝的專題節目,就把它當成了自己的經歷吧?」
「不是的,怎麼可能呢?」
「你有證據嗎?比如說當時在那裡拍的照片或錄影。」
「回家找找,肯定能找出來。」
在等等力威嚴目光的注視下,篠塚拓也很自然,也很平靜。
監視室裡。
御所看著顯示器畫面說道:「看來篠塚拓也是從心底裡相信他自己在歐洲待過,不像是在故意說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筧勇問道。
「恐怕那兩年的記憶對於他來說是欠缺的,他自己卻意識不到,所以才為了前後合乎邏輯,下意識地說出一些他自己不認為是謊話的謊話來,勉強填補空白。問題是他為什麼會有兩年的記憶欠缺呢?但是……」
這時候監視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敲了兩下。
進來的人是第十九組的竹內凜。她體格健壯,頭髮很短,永遠穿一身男式西裝,經常被誤認為男性。齊藤不敢直接問她的年齡,從別人那裡才打聽到她今年已經三十歲了。
竹內報告說:「高崎醫療工業公司的八田先生來了。」
御所站起來,向表情緊張的八田輝明伸出右手。
「非常感謝您的協助。」
「這是我應該做的。」八田臉上浮現出少年一般的笑容。
接下來筧勇和齊藤也和八田握了手。
「前些天您特意前來向我報告情況,再次表示感謝。」齊藤跟八田打招呼。
「您的八字鬍剪掉了呀。」
「啊,是的。」
齊藤一邊笑著回答,一邊想道:這個八田的履歷上也有一段空白期。
「八田先生請坐!」
八田在離顯示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御所坐在了他的身邊。
「咱們直接進入正題。」
御所向八田簡短地說明了詢問室裡的情況。
「喜裡川正人的意識就是在這個人的身體裡嗎?」
「沒錯,就是這個人。」
「現在怎麼樣?你看他那樣子,能看出來是喜裡川正人嗎?」
八田凝視著顯示器畫面看了一會兒,說道:「看不出來。」
聽八田這樣說,御所觸控了一下護腕型終端機。
從顯示器畫面上,可以看到等等力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麼,我問一個別的問題吧。」等等力說道,「篠塚拓也先生,您用過代體嗎?」
「沒有。我為什麼要用那玩意兒。您這麼一問我倒想起來了,以前也有人這樣問過我。」
「我們可不可以給您做一個檢查?」
「什麼檢查?」
「是否用過代體的檢查。」
「不是跟您說了我沒用過代體嗎?」
「很簡單,馬上就能做完。」
等等力說著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來一個很小的測試儀。
「輕輕放在您的頭部,幾秒鐘結果就出來了,沒有任何痛苦或不適。」
「知道了知道了,檢查就檢查!要是檢查不出來,請馬上放我回家!」
等等力對篠塚拓也的要求不置可否,站起來繞到篠塚拓也身後,把測試儀放在他的頭頂。幾秒鐘以後,等等力瞥了一眼顯示器的攝像頭,把測試儀拿在手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跟篠塚拓也對峙。
「我再問你一遍。你剛才說你沒用過代體,敢肯定嗎?」
「敢肯定。」
等等力把測試儀放在桌子上,測試儀閃著藍光。
「你的大腦裡有奈米機器人!」
篠塚拓也面無表情地看著測試儀發出的藍光。
「現在雖然處於休眠狀態,但效能沒有發生變化。目前,植入人體的醫療用奈米機器人當中,存留於大腦的只有意識傳輸用的一種。你說你沒用過代體,為什麼你的大腦裡有這種奈米機器人呢?無法解釋吧?」
篠塚拓也還是沒有反應。
「回答我的問話!」
「哦,我想起來了。」篠塚拓也的表情很不自然地變得開朗起來,「我用過代體。」
「什麼型號的?」
「高崎醫療工業公司生產的tmx507r。」
「什麼?」
監視室裡的八田叫出聲來。
詢問室那邊的等等力又問:「患者利用代體的時候,代體制造商方面都會跟過來一個責任人,請問篠塚拓也先生,你還記得你的責任人的名字嗎?」
「記得。他叫八田輝明。」
「他胡說!」八田又叫了起來,「我負責的是喜裡川正人,從來沒負責過篠塚拓也!我以前也問過篠塚拓也,他非常肯定地對我說,從來沒用過代體!」
「現在讓你到詢問室去,跟他當面對質,可以嗎?」御所問道。
「沒問題!」
「再次感謝您的協助!筧勇,帶他過去。」
筧勇突然接到御所的命令,瞪了齊藤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說:為什麼讓我去?齊藤用眼神回答他:我怎麼知道。
御所好像看出來了,解釋道:「我擔心的是八田先生的安全。」
「哦,原來如此。」
筧勇知道這時候得自己出場,馬上站了起來。
「八田先生,這邊請。」
筧勇態度大變,護衛著八田走出監視室。
「筧勇好單純啊。」齊藤小聲嘟囔了一句。
「過會兒我要把你這話告訴筧勇。」竹內打趣道。
顯示器畫面。
詢問室外面有人敲門,隨後門開了。
篠塚拓也看見八田進來,「啊」地叫了一聲。
「就是這個人!他就是我的代體責任人。他為什麼也到這裡來了?」
「篠塚先生,我可不是你的代體責任人!」八田當即否定。
八田身後的筧勇眼睛裡射出兇光。
「你怎麼這麼說話?難道說我的代體責任人不是你嗎?」
「那麼我問你,你為什麼使用代體?」
「肺癌。為了動手術不得不住院。」
「那是喜裡川正人!」
「喜裡川?」
「你不記得了嗎?我用這個名字稱呼過你,可是你不承認你是喜裡川,而且也不承認你使用過代體!」
「不對不對,八田先生,你搞錯了吧?我的確……」
「如果說有人搞錯了,那個人就是你!」八田憤怒地叫起來,繼續追問道,「你說你用過我們公司生產的07r型代體,那麼我問你,是在哪家醫院?」
「香宮夜醫院!」
「那是不可能的!香宮夜醫院使用的所有的07r型代體都由我負責,使用過07r型代體的人的名字每一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這裡邊根本就沒有你!」
「那也許用的是其他製造商……」
「那也是不可能的!」等等力毫不客氣地打斷了篠塚拓也的話。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確……」篠塚拓也心虛地看著半空。
「其實你不是不知道吧?為什麼你的腦子裡有奈米機器人,那兩年你在哪裡,幹過些什麼,你心裡很清楚吧?」等等力窮追猛打。
監視室裡。
「這小子看來是走投無路了。」齊藤看著顯示器畫面說道。
「他想承認也承認不了啊。這種情況屬於記憶欠缺。」竹內說話了。
「不過,事已至此,只能承認了。」
「自己對自己過去的某一個期間記不得了,齊藤,如果是你,會有什麼感想?」
齊藤想了一下:「我會嚇得汗毛倒豎。」
「搞不好會造成自我意識崩潰。為了迴避這種危機,必須填補空白。就算是自相矛盾的故事,也要編一個。為了掩蓋故事裡的自相矛盾,就得繼續編故事。最後,故事破綻百出,編不下去了,會發生什麼情況呢?」竹內問齊藤。
「這樣繼續下去是很危險的。」御所淡淡地答道,「所以需要筧勇和等等力在場。」
突然,顯示器上的篠塚拓也發出了低沉的笑聲。
「我自己給自己惹麻煩了。那時候不跟你打招呼就好了。」
篠塚拓也抬起頭來,表情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八田呆呆地看著篠塚拓也。
「……喜裡川先生?」
「長官!」齊藤騰地站了起來。
「別慌!」御所制止道。
「再觀察一下。」
*
「你是……喜裡川正人?」剛才一直詢問篠塚拓也的內務省官員問道。
「是的。」自稱篠塚拓也的人回答道。
「解釋一下吧。現在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在這裡?」內務省官員又問。
「在我解釋之前,」篠塚拓也,不,喜裡川正人轉向我,「請讓我跟八田先生單獨談談。」
我猶豫了一下,點頭同意。
內務省官員通過護腕型終端機跟外邊聯絡了一下。
「好吧。我們就在門外,有情況馬上叫我們。」
官員站起來,和剛才帶我走進詢問室的筧勇一起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八田先生,你坐下怎麼樣?」
我坐在了剛才詢問篠塚拓也的人坐過的椅子上。面對面之後,可以越發清晰地感覺到我面前的這個人就是喜裡川正人。
「那天真不好意思。也是因為沒有時間,沒能好好談談。」喜裡川正人說話了。
「我現在腦子亂得很,不知從哪兒說起才好。」
「首先,我必須向八田先生道歉,因為我連個招呼都沒打就神秘消失了。」
「您把那臺07r扔在山谷裡,就是為了告訴人們您還活著嗎?」
喜裡川正人默默地點了點頭。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被要求參加一個實驗。」
「實驗?」
「最初來找我的,就是這個篠塚拓也。他經常出入香宮夜醫院,不知什麼時候掌握了我的情況。」
「不過,剛才篠塚拓也不是說不知道喜裡川正人是誰嗎?」
「咱們先不說這個。當時,篠塚拓也告訴我,這個實驗的目的是實現‘意識多重化’,如果實驗成功了,我就可以活下去。我知道的只有這一點,不過這對於我來說已經足夠了。如果什麼都不做,我百分百會消滅,只要有一丁點兒可能性,我都想試一試。於是呢,我就活到了現在。」
喜裡川正人像演戲似的攤開了雙手。
「這個實驗是在哪裡進行的?」
「他帶我去的那天是深夜,具體在什麼地方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好像是一個研究所似的設施。」
「篠塚拓也帶您去的?」
「是的。在那個設施裡,有一個人在等我。」
「誰?」
「好像是那個設施裡的一個年輕的男職員,名字嘛,我不知道。」
「年輕的男職員……」
「經他的手,我的意識被從代體裡傳輸出來。但是,外部資訊完全被遮斷。那……」
喜裡川正人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是一個可怕的世界。我再也不想到那裡去了。」
大概眼前又浮現出那個可怕的世界吧,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的意識在這個肉體裡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就像是從地獄裡回來了。可是一照鏡子,我大吃一驚。」
「那以後,您一直在這個肉體裡?」
「應該說是潛伏著。潛伏,更接近我的真實感覺。我想使用這個身體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浮上來。」
「您可以自由地浮上來,潛下去嗎?」
「我的意識設定在上層,比篠塚拓也高,想浮上來就能浮上來。篠塚拓也卻不能把我壓下去,讓他自己浮上來。還有,他感覺不到他的意識跟別人的意識在一個肉體裡。這就是所謂的‘意識多重化’。說老實話,這裡邊的道理我也不懂,因為我學的不是這個專業。」
「這麼說,即使您這樣跟我說過話,他也不知道?」
「資料是共享的,因此他會知道發生過什麼。不過他對此做出的解釋是不同的。也就是說,要加工成前後不矛盾的經歷。例如,在篠塚拓也的記憶裡,這裡可能不是內務省的詢問室,而是醫院的停車場。跟他說話的人不是八田先生,而是別的熟人等。實在加工不了的時候就作為夢境加以處理。這樣就可以保持他的世界的統一性。」
「不過……篠塚拓也認識的世界,是跟現實不一樣的虛構的世界吧?」
喜裡川正人低下頭,認真思考了一陣,突然抬起頭來,大聲宣佈道:「我告訴你一件事吧。你們所知道的篠塚拓也的意識,嚴格地說,並不是篠塚拓也的意識,他的記憶欠缺,也不止那兩年!」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現在你面前的這個男人,只不過是政府秘密推進的l計劃的副產品!」
「l計劃?……喜裡川先生,您到底想說什麼……」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著男人的臉。
「……不對,您現在不是……」
我震驚地癱在椅子上。
「您現在不是喜裡川先生……也不是篠塚……」
男人臉上露出可怕的笑容。
「您……到底是誰?」
*
「走!」御所高喊一聲,從監視室飛奔而出。
齊藤緊隨其後。
「這是怎麼回事啊?」竹內也追了出來。
走廊裡的筧勇和等等力見御所出來了,趕緊開啟詢問室的門。
御所乘勢而入。
「八田先生,您辛苦了。謝謝您的協助。接下來的事情您就不用管了,交給我們吧!」
八田輝明還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充滿了不安的眼睛,一會兒看看那個男人,一會兒看看御所。
「竹內,送客!」
「是!八田先生,走吧!」
在竹內凜的催促之下,八田輝明勉強站起來。他腳下一軟,差點癱倒,趕緊用手撐住桌子,總算站穩了。
御所走到八田身邊,叮囑道:「不用我說您也明白,今天您所看到的聽到的一切,不許對任何人說。您到這裡來是內務省的特別邀請,雖然您是一個被僱用的員工,也禁止您向公司報告。我們已經跟公司打好招呼了。」
「明白。」
八田生硬地答應了一聲,回頭看了看那個男人。
男人臉上保持著冷靜的微笑,慢慢閉上了眼睛。
「走吧,八田先生!」
竹內推著八田走出了詢問室。
詢問室的門關上了。
御所坐在男人對面,雙手疊放在桌子上。
男人睜開了眼睛。
深不見底的眼睛,直視著御所。
御所用鎮靜的目光迎擊。
房間中瀰漫著令人緊張的寂靜。
彷彿二人同時放出強烈的磁場,把那一片空間都扭曲了。
御所輕輕吐了口氣:「是我們發現了你的屍體。」
「這個我知道。」
齊藤的心臟劇烈地跳動,筧勇和等等力卻滿不在乎。
「你這樣浮上來,是因為有話對我們說,我可以這樣理解嗎?」
「希望你用詞準確一點。我不是浮上,而是降臨。」男人的笑容更加深不可測。
「如果你能向我說明一下浮上和降臨的區別,會對我有很大幫助的。」
「凡事都有個順序。」
御所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絲陰影。
「先確認幾件事情。第一,你沒有死,對吧?」
「愚蠢的問題。問下一個。」
「你留了話,說那是做實驗,你的實驗成功了嗎?」
「就在此刻,實驗仍在進行中。」
「實驗的目的是什麼?」
「愚蠢的問題。問下一個。」
「你說你要創造神,意思是你自己要變成神嗎?」
「必須指出,我所說的神,跟你們印象裡的神,有很多相背離之處。」
「剛才你所說的l計劃是什麼?」
「這個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吧?我只不過是一介平民。」
「你也跟所謂的l計劃有關係嗎?」
「愚蠢的問題。問下一個。」
「副產品是什麼意思?」
男人不耐煩地用鼻子哼了一聲:「如果你只會問這些無聊的問題,我就得告辭了。」
「別這麼說。」御所把雙手從桌子上拿下來,慢慢靠在椅背上,「給地下組織達斯丁提供意識傳輸裝置的人,是你嗎?」
「我對以前的事情不感興趣。」
「搗毀那個意識傳輸裝置的人,是我!」
「我對這個話題完全不感興趣。」
「對了,我到你美國那個家裡去了。」
男人似乎緊張了起來。
「我在地下室裡看到了令我感興趣的東西。那裡有很多腦裝置,還有一臺老式代體,都有使用過的痕跡。」
「還有呢?」
「通過解析代體裡的晶片,我們得知被傳輸到代體裡的意識,在單元的能源耗光之前一直存在於代體裡。也就是說,有一個意識在那個代體裡消滅了。」
「這麼說起來話就長了,先說結論吧。」
「結論已經有了!」
御所的目光變得尖銳起來。
只見她重新把雙手重疊著放在桌子上,向前探著身子。
褐色的臉龐上,浮現出輕蔑的笑容。
「該做一下自我介紹了吧?雅音!」
男人的臉僵住了。
沉默了數秒之後,他的表情鬆弛下來,臉上溢位微笑,甚至愉快地露出了牙齒,歪著頭看著御所,就像一個頑皮的小男孩。
但是,這一切轉瞬間就消失了。
男人挖苦似的用眼神說了聲「再見」,臉上所有的跡象蹤影皆無。
*
幾乎與此同時。
東京都內的一條高速公路上,飛馳著一輛黑色高階無人駕駛轎車。坐在車裡的,是一個身穿名牌西裝的男青年。從全開的窗外吹進來的風,吹拂著他那染成了金黃色的長髮,他看上去心情十分舒暢。
突然,他的眼睛裡射出奇異的光芒,表情為之一變。
「雅音……」
他咬著牙嘟囔著,細長的眼睛看著車流滾滾的城市。
「你的名字被人叫出聲的這一天終於來到了!」
不知為什麼,他高興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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